去年7月我跟着孟庆远去贵州榕江看村超,当天38度的天,晒得柏油路都冒油,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国足旧T恤,蹲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跟卖冰粉的吴阿姨聊天,手里攥着半瓶喝剩的矿泉水,裤腿上还沾着刚才走田埂蹭的泥,吴阿姨说自己每周五都会把冰粉摊摆到球场边,卖完收了摊就凑到前排看球,她儿子是所在村队的后卫,上次踢赢了比赛领了两只鸡,全家吃了三天都没吃完,孟庆远听得眼睛发亮,转头跟我说:“你看,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跟金牌没关系,跟钱没关系,就是一群人凑在一起,图个开心。” 我认识孟庆远快10年,他做过体育记者、跑过体育产业调研、现在还在做乡村体育扶持项目,圈里人都说他是“最接地气的体育观察家”,他自己总开玩笑说“我就是个蹲体育场的,没什么高大上的,就是见多了普通人对体育的那点念想”。
从体校陪练到体育记者:我见过太多“没走出来”的年轻人
孟庆远跟体育的缘分,最早是从山东老家的县体校开始的,1998年他13岁,因为中长跑成绩好被选进体校,同寝室6个男孩,都是从各个乡镇挑来的好苗子,大家每天早上5点准时起床跑10公里,冬天哈气成冰,跑下来眉毛上都结着霜,鞋底磨破了就自己补,补到第三层的时候,就盼着能进省队,将来拿个全国冠军,这辈子就出息了。 “那时候我们对体育的认知很简单,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拿了金牌就是人上人,拿不到,这么多年的苦就白吃了。”孟庆远说,他那时候身体素质不算最好的,练了3年没进省队,转去读了体育新闻,而他同寝室最好的朋友大刘,比他跑得快,是当时教练眼里的种子选手,却在18岁那年参加省运会选拔赛的时候摔了一跤,脚踝韧带撕裂,再也跑不了高强度的比赛。 我去年跟孟庆远回山东老家,还见过大刘,他现在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肚子已经发福了,手上都是搬货磨的茧子,他说自己受伤之后整整5年没碰过跑步,甚至连运动会都不敢看,“觉得丢人,练了8年,最后啥也不是,对不起爸妈,也对不起自己遭的那些罪”,直到前几年儿子上小学,学校开运动会让家长陪跑,他才重新穿上跑鞋,现在每天晚上吃完饭,都会带着儿子去学校操场跑两圈,他不让儿子走专业体育的路,“不用拿什么奖,能跑能跳,身体好,开心就行”。 那天我们在大刘的五金店门口喝冰啤,孟庆远说大刘的经历是他这么多年一直扎根基层体育的原因:“我们之前的体育体系太吃‘天赋饭’了,把所有的资源、所有的聚光灯都给了塔尖那1%的人,剩下99%的普通人,要么成了垫脚石,要么连碰体育的机会都没有,我那时候当记者就想,能不能写写这些没走出来的人,能不能让大家知道,体育不是只有拿金牌这一种意义。”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之前我总觉得体育就是奥运会上的升国旗奏国歌,是世界杯上的惊天逆转,是属于少数天才的游戏,直到跟着孟庆远跑了几次基层调研才发现,我们大多数人对体育的认知,从一开始就偏了: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专利,它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需求,是每一个人都能享受的快乐。
蹲过17个县城的体育场:我看见最鲜活的体育从来不在领奖台
2016年到2020年这4年,孟庆远跑了全国17个省份的县城,专门蹲在当地的体育场里做调研,他说“要了解中国体育的底色,别去鸟巢工体,就去县城的体育场,晚上7点以后去,你能看见最真实的中国”。 他印象最深的是2019年去河南周口的一个国家级贫困县,县城只有一个体育场,没有塑胶跑道,草皮也秃了一大半,但是一到晚上,整个体育场挤得满满的:广场舞队占了东边的空地,音乐开得震天响;西边的半篮球场,三队人轮流打,排不上队的小伙子就坐在场边喝冰汽水,边看边喊;北边的跑道上,有带着孩子散步的宝妈,有拄着拐棍遛弯的老人,还有一群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变形的球衣,在坑坑洼洼的草地上踢野球。 那群踢野球的人里,有个开出租车的李哥,当时42岁,每天早上6点出门跑出租,跑到晚上6点交班,每周六下午雷打不动来踢两个小时球,孟庆远跟他聊过,李哥说他十几岁的时候就爱踢球,那时候学校没有球场,就在土路上踢,踢坏了三双布鞋,后来结婚生子,要养家,慢慢就放下了,直到前几年县城的体育场免费开放,他又凑了一帮老伙计,重新踢了起来。“我膝盖有积水,每次踢完都要疼两天,但是没办法,瘾大,跑在球场上的时候,就觉得自己不是每天拉活的出租车司机,就是个爱踢球的小伙子,啥烦心事都忘了。” 那次调研孟庆远写了一份报告,里面提到了很多县城体育场的尴尬:有的地方体育场建得很漂亮,但是大门紧锁,只有领导检查的时候才开放;有的地方球场连个夜灯都没有,夏天还好,冬天5点就黑了,根本没法打球;还有的地方,体育场周边的空地都被划成了收费停车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这份报告后来被当地体育部门采纳,不到半年,那个贫困县的体育场就装了夜灯,还新修了两个半篮球场,李哥他们现在冬天也能踢夜场了。 我后来也去过那个县城的体育场,晚上9点多还灯火通明,有个70多岁的大爷,每天都来投篮,投得不准,但是投进一个就开心得拍手,孟庆远说得对,最鲜活的体育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就在这些普通人的汗水里,在他们踢完球喝的冰啤酒里,在他们投进一个球之后的笑声里,这些东西没有奖牌值钱,但是比奖牌更有生命力。
村超爆火不是意外:我们欠普通人的“体育舞台”太久了
去年村超爆火的时候,很多媒体问孟庆远怎么看,他说“一点都不意外,这股火憋了太多年了,我们欠普通人的体育舞台,实在太久了”。 我们在榕江的时候,见过村超的前锋董永恒,他是当地市场里卖猪肉的老板,那天他踢进了两个球,带领自己的村队赢了比赛,下场的时候,老乡给他脖子上挂了半扇刚宰好的猪作为奖品,他脸上沾着汗,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跟我们说,小时候他想当职业球员,还去市里的足球学校试训过,但是一年几万块的学费,家里实在拿不出来,只能回来学卖猪肉,本来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在这么多人面前踢球了,没想到村超圆了他的梦。“我现在每天卖完猪肉就去练球,我儿子现在也爱踢球,我不指望他当职业球员,就希望他将来能有地方踢,有人跟他踢,踢得开心就行。” 那天孟庆远跟董永恒喝了半夜的酒,他跟我说,你看董永恒,他的球技肯定不如职业球员,但是他站在球场上的时候,身上的光不比任何球星暗,村超为什么火?不是因为球踢得有多好,是因为它没有门槛:不管你是卖猪肉的、卖冰粉的、开货车的、当老师的,只要你爱踢,就能报名上场;赢了的奖品不是百万奖金,是牛、是猪、是自己家种的大米,都是跟老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东西;没有天价门票,谁都能站在场边看,看得高兴了就能喊两句,甚至还能进场跳个舞。 我特别同意这个观点,现在很多人谈体育产业,总想着办高端赛事、请国际球星、卖几百上千块的门票,把体育包装成了一个高端的、普通人碰不起的东西,但是村超告诉我们,普通人需要的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赛事,就是一个不用花钱就能踢球的场地,一个不看出身、只看热爱的舞台,一群能一起玩的伙伴,这些东西成本不高,但是能给人带来的快乐,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别让“体育产业化”变成“体育贵族化”:给普通人留更多场地比什么都强
这两年孟庆远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别让体育产业化变成体育贵族化,给普通人留更多运动的地方,比办100场高端赛事都有用。” 他上个月做了一份调研,说现在一线城市的普通社区,人均体育场地面积才1.2平方米,还不到一个停车位的一半大,很多小区周围的空地,要么盖了商品房,要么改成了收费停车场,想找个打球的地方,得开车走半个多小时,去商业体育馆,打一小时篮球要几十块钱,报个青少年足球班,一节课就要两三百,普通工薪家庭根本承担不起。 我自己就有切身的体会,我家小区旁边有一块闲置了好几年的空地,去年业主们联名提议,想把这块地改造成一个带半篮球场和健身器材的社区运动空间,结果开发商一开始不同意,说要建收费停车场,能赚更多钱,我们跟开发商僵持了快两个月,刚好那时候孟庆远在我们当地做基层体育调研,知道这件事之后,帮我们联系了当地的体育部门,提交了“社区运动空间改造”的申请,最后不仅空地改成了运动场地,体育部门还给我们补贴了篮球架和健身器材,现在每天晚上,那个小球场都挤得满满的,有放学过来打球的小学生,有下班过来出汗的上班族,还有退休的大爷过来投两篮,热闹得不行。 孟庆远说,现在很多人对“体育强国”有误解,觉得拿的金牌越多,就越是体育强国,其实根本不是,判断一个国家是不是体育强国,不是看国家队在奥运会上拿了多少奖牌,而是看普通老百姓能不能方便地找到运动的地方,能不能没有负担地享受运动的快乐,如果普通人下楼走10分钟找不到一个打球的地方,小孩子报个兴趣班要花掉父母半个月工资,哪怕我们拿再多的金牌,也算不上真正的体育强国。 现在孟庆远跟几个朋友一起做了个“乡村体育扶持计划”,专门给偏远地区的学校捐足球、篮球等运动器材,还帮着当地组织村居篮球赛、足球赛,奖品都是化肥、种子、家电这些老百姓用得上的东西,今年春天,他还在自己老家的县城组织了第一届“村居足球赛”,24个村报名参加,比赛的时候,全村的人都搬着小板凳去场边加油,比过年还热闹,最后冠军村赢了一年的免费化肥,村主任说“这下今年种地的成本都省了”。 前几天我跟孟庆远打电话,他说自己正在云南的一个县城调研,那边的山区学校没有球场,孩子们就在土坡上踢球,他打算凑钱给孩子们建个小型的足球场,他说:“我做了23年体育,最大的梦想不是看到中国队拿世界杯冠军,而是有一天,不管你住在城市还是农村,不管你有钱没钱,下楼走10分钟就能找到运动的地方,想打球就能凑齐人,想跑步就有平整的跑道,每个人都能从运动里得到快乐,真到那一天,我们的体育才算是真的搞成了。” 挂了电话我看向窗外,小区的球场上,几个放学的小孩正在打球,夕阳落在他们身上,亮得晃眼,我突然觉得,孟庆远的梦想其实一点都不远,只要我们多把注意力放到普通人身上,多给普通人留一点运动的空间,这一天很快就会来,毕竟,普通人的热爱,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根,也是中国体育最该守护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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