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刷到北京师范大学毕业典礼的一段短视频,穿着学位服的女生挤到嘉宾席边,把一个签满名字的篮球塞到郎健手里,笑着喊:“郎老师,这是我们篮球公选课全班同学给你的礼物,上面还有我第一次投进三分的日期!”郎健接过球,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抬手给女生比了个投篮的手势。 作为北师大体育与运动学院的知名教授、国家级篮球裁判、CBA联赛技术代表,郎健的身份标签有很多,但在北师大学生的眼里,他最广为人知的title是“公选课天花板”——抢他的篮球课,比抢热门演唱会门票还难,每年选课系统开放的前五分钟,课程名额就会被秒空,表白墙上常年飘着“求收郎健老师篮球课名额,我请喝一个月奶茶”的帖子,我身边好几个北师大毕业的朋友,提起大学时期最遗憾的事,全是“没抢到过郎老师的课”,就算选不上,也有不少人抱着篮球去操场蹭课,边线外经常站着一排蹭课的学生,比场上上课的人还多。
从专业赛场到大学讲台,他的课凭什么成“抢课天花板”
郎健的人生前半段,是标准的“专业体育人”路线:少年时期入选八一青年队打后卫,拿过全国联赛的名次,20岁出头就考上了国家级篮球裁判,吹过CBA、全运会等顶级赛事,是国内篮球裁判圈里有名的“铁面判官”,28岁那年他退役选择去北师大当老师,身边不少朋友劝他:“凭你的资历,去职业队当教练、去商业赛事当裁判,哪样不比当大学老师赚得多?”但郎健说,自己打了十几年球,最想做的事不是教出多少能拿奖牌的专业运动员,而是让更多“不会打球的普通人”爱上运动。 我见过他上课的现场,第一节课从来不搞什么“体能摸底”,也不一来就要求学生跑三圈热身,搬个小马扎往篮球场边一坐,先跟全班聊天:“有没有从小就怕体育课的?有没有从来没碰过篮球的?有没有跑800米会哭的?都举个手我看看。”等学生稀稀拉拉举完手,他笑着说:“没事,我这门课,不要求你跑得快跳得高,也不要求你必须学会扣篮上篮,只要你每节课都来,玩得开心,最后都能过。” 他上课永远是分层次教:有篮球基础的学生,他组织打3v3对抗,在场边给指导战术;零基础的学生,他从怎么运球、怎么抬手投篮教起,兜里总揣着橘子糖,谁第一次拍球连续10次不掉、第一次投进篮,他就塞一颗糖过去,比拿了国际赛事的奖还开心,我之前听他的学生讲过一个事:有个有社交恐惧的女生,从小到大体育课都躲在队伍最后面,800米从来没及格过,选郎健的课是实在抢不到别的课了,第一次练习上篮的时候,她站在篮下腿都抖,投了五六次连篮筐都碰不到,急得快要哭出来,郎健就站在篮下接她投偏的球,跟她说:“你随便投,砸到我算我的,我这身子骨抗砸,你怕啥?”后来女生终于投进第一个球的时候,郎健带头鼓掌,整个班的同学都跟着喊“好球”,那个女生说,那天她攥着郎健给的橘子糖,甜了整整一个星期,现在这个女生已经工作三年了,每周都跟同事去打半场篮球,上次还参加了业余女子篮球赛拿了季军,她跟我说:“要是我小时候能遇到郎老师这样的体育老师,我也不至于怕体育课怕了十几年。” 我一直觉得,我们这代人的体育教育,走了太久的“达标导向”的弯路:从小到大的体育课,要么被主科老师占去讲卷子,要么就是围着800米、立定跳远、坐位体前屈这些考试项目练,体育好不好的标准,永远是你能不能跑赢别人、能不能拿到满分,却从来没有人问过你“运动的时候开不开心”,郎健的课之所以这么受欢迎,本质上就是他把体育的核心拉回了“人”本身:体育不是用来筛选“会运动的人”的工具,而是用来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感受到快乐的载体,就像郎健自己说的:“我上课的目标不是教出多少篮球高手,而是让这些孩子毕业之后,想起运动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我想去玩会儿’,这就够了。”
走出校园送课下乡,他要撕掉“体育是差生出路”的偏见
除了在北师大上课,郎健这十几年跑得最多的地方,是全国各地的乡村中小学,他是教育部校园篮球推广计划的专家组成员,每年都要抽两三个月的时间去偏远地区支教,给乡村的孩子上体育课,给当地的体育老师做培训。 去年他去贵州黔东南的一所乡村中学,我刚好跟着公益项目的团队一起去采访,那所中学只有一个兼职的体育老师,还是数学老师客串的,两个篮球架歪歪扭扭的,篮网早就破没了,孩子们平时打球就是瞎扔,连走步和两次运球都分不清,郎健到的第一天,先找当地的村民把篮球架修好了,自掏腰包买了20个新篮球、10套篮网,第一节课就问孩子们:“有没有想上场打球但是不敢的?” 站在第一排的一个小男孩怯生生举了手,那个孩子个子比同龄人矮一头,穿的鞋子前面破了个洞,他说自己平时想打球,但是同学都嫌他矮,不带他玩,郎健当场把他拉进队伍里,让他当控卫:“控卫是球队的大脑,个子小跑得快、反应快,这是天生的优势,谁嫌你矮,你就过了他上篮,打服他。”当天下午组织的班级赛里,这个小男孩连续抢断三次,最后三秒钟的时候投进了绝杀球,整个操场的孩子都在喊他的名字,他下场的时候抱着郎健哭,说“从来没有人觉得我打球厉害”。 那天跟当地的家长聊天,不少家长都问郎健:“我们家孩子学习成绩一般,是不是实在考不上大学了,再让他去学体育?”郎健当时的回答我现在都记得:“体育从来不是差生的出路,是每个孩子都应该上的必修课,学习好的孩子就不需要扛挫折的能力了?就不需要团队合作的意识了?这些东西,文化课教不了,但是体育课能教。” 他给我举过一个自己学生的例子:那个学生是北师大心理系的学霸,年年拿一等奖学金,大三那年保研失败,整个人都垮了,闷在宿舍里两个星期不出门,甚至有了抑郁的倾向,后来她室友拉着她去蹭郎健的篮球课,从最基础的运球学起,每次打输了球,郎健就跟她说:“输球多大点事啊,歇两分钟再来呗,哪有人每次投篮都能进的?”打了三个月的球,这个姑娘慢慢走了出来,第二年考上了北大的博士,现在她的实验室里还放着一个篮球,加班累了就去楼下投两个,她说:“当年保研失败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后来打球打多了才明白,跟输球一样,输一次而已,大不了下次再来,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特别认同郎健的这个观点:我们对体育的偏见实在太深了,总觉得体育是“不务正业”,是学习不好的人才走的捷径,但实际上,体育是最好的挫折教育,是最能教会人怎么面对失败、怎么跟人合作的教育,你打一场球,会输,会有失误,会需要跟队友配合,这些东西,比你刷100套卷子都有用,现在太多孩子一遇到挫折就走极端,本质上就是从小到大只被教着怎么赢,从来没被教过怎么输,而体育课,就是最廉价也最有效的“挫折课堂”。
年近七旬仍在球场奔跑,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体育教科书”
今年郎健已经68岁了,满头白发,但是精神头比很多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还好,他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现在北师大的操场,先跑3公里,然后跟早起的学生打半小时3v3,你经常能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在一群二十岁的小伙子中间穿插过人,抬手就能投进三分,去年有个大二的体育生不服气,要跟郎健单挑,打三个球,结果三局全输了,男生喘着气问他:“郎老师你是不是偷偷练了?”郎健笑着说:“我练了50年了,你才练几年?” 前两年新冠感染之后,医生让他不要做剧烈运动,他就每天绕着操场慢走,从每天走1公里慢慢加到3公里,三个月之后才重新回到篮球场,他还特意跟学生讲自己的恢复过程:“运动不是跟别人比谁跑得快跳得高,是跟自己的身体对话,你得尊重它,不能硬来,跟做人是一个道理。” 现在他除了给学生上课,还免费给家附近的社区老人上“老年篮球课”,教老人怎么热身、怎么投轻重量的篮球、怎么避免运动损伤,有个72岁的大爷跟着他学了半年,现在能稳稳投进三分,去年还参加了北京市的老年篮球赛,拿了业余组的冠军,郎健说:“我教了一辈子体育,最大的成就感不是教出了多少专业运动员,是我教过的学生,80岁的时候还能出来散步,还能投两个篮,还能有个好身体,这就比什么都强。” 现在网上总有人讨论“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体育教育”,我觉得郎健就是最好的答案,我们见过太多把体育当成应试工具的人,见过太多把体育当成牟利生意的人,但是郎健这样的人,是真的在把体育当成一件“让人幸福”的事来做,他不会跟你说“你必须跑赢别人才算厉害”,只会跟你说“你跑起来就已经赢了”;他不会跟你说“体育是用来拿奖牌的”,只会跟你说“体育是用来陪你一辈子的”。 现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爱上了运动:骑行、飞盘、腰旗橄榄球、徒步,但是也有不少人总在焦虑“我会不会玩得不好被笑话”“我是不是没有运动天赋”,这个时候我总会想起郎健说的那句话:“体育从来没有门槛,只要你站到场地上,你就是参与者,就是赢家。” 郎健做了一辈子体育教育,其实就是在给我们传递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专业运动员的游戏,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一辈子的礼物,它不需要你有多高的天赋,不需要你拿多少奖,只要你动起来,就能获得最纯粹的快乐,就能拥有对抗生活挫折的底气,这就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也是郎健这一辈子,最想教给我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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