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城西星光社区办事,远远就听到篮球场方向传来洪亮的哨声,晒得黢黑的中年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23号球衣,正蹲在地上给个半大的小男孩系鞋带,嘴里还念叨着“一会儿跑位注意别踩别人脚,输了也不许哭啊”,他就是杨成功,守着这片200平的社区篮球场整整15年的“球场管家”。
很多人第一次听见他的名字都笑,说这名字起得太直白,好像生来就得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杨成功自己倒是不在意,每次都挠挠头说:“我哪有什么大本事,能把这一片的大人小孩陪好,让大家想打球的时候有地方去,就已经算成功了。”跟他聊了一下午我才发现,他这15年的故事,比任何职业联赛的纪录片都要动人。
38岁的我,是全社区小孩的“篮球干爹”
杨成功的篮球生涯说起来不算亮眼,大学读的是普通二本的体育教育专业,毕业之后本来进了国企当后勤,朝九晚五稳定得很,可他就是闲不住,下班就往家附近的空场地跑,带着周边的小孩打球,那片空地本来是社区的闲置用地,坑坑洼洼的连个篮筐都没有,杨成功自己掏了三个月工资,买了个可移动篮球架,又拉着朋友把地面补平,星光社区的第一个篮球场就这么凑出来了。
“那时候也没想过要干多久,就是觉得小孩放学了总抱着手机玩游戏也不是事,出来跑跳总比在家待着强。”杨成功说,最开始来打球的小孩只有七八个,后来越来越多,最多的时候整个球场挤了三十多个半大的孩子,家长们也放心把孩子往他这儿送,都知道他脾气好、有耐心,教球从来不收钱,还自己掏腰包给小孩买矿泉水、创可贴。
我问他有没有印象特别深的孩子,他想都没想就说出了壮壮的名字,壮壮去年刚上初一,1米6的个子体重就有160斤,体检查出来血脂高,妈妈领着他找上门的时候,小孩耷拉着脑袋,连跑两步都喘得直咳嗽,说什么都不愿意碰篮球,杨成功也没逼他,每次训练就让他在旁边坐着看,偶尔扔给他一瓶冰饮料,跟他唠唠学校的事,唠唠最近的篮球赛事,唠了半个月,壮壮主动开口说“杨叔,我也想试试”。
从最基础的运球开始,杨成功每天单独给壮壮加练10分钟折返跑,怕他累着,每次都提前把电解质水冰在球场边的小冰箱里,壮壮跑不动想放弃的时候,他就跟在后面喊“再跑20米,跑完给你买冰棒”,就这么练了三个多月,壮壮瘦了20斤,去年年底还选上了学校篮球队的替补,打区里初中生联赛的时候,第一次上场就抢了3个篮板,下场之后抱着杨成功哭,说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夸他“跑得快”,今年过年的时候,壮壮妈妈领着他来给杨成功拜年,拎了满满一兜自家包的酸菜馅饺子,说孩子现在不仅身体好了,性格也开朗了好多,在学校都敢主动举手回答问题了。
我当时听完特别感慨,我们现在聊体育,总想着要拿冠军、冲奖牌、出成绩,连很多家长送孩子学体育,第一句话都是问“多久能考级、多久能打比赛拿奖”,好像体育的价值只能用奖状和奖杯来衡量,可杨成功说的一句话我特别认同:“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少数的冠军,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自信,你让一个自卑的小胖墩敢站在球场上奔跑,这不比拿个冠军有意义?”
被骂过“不务正业”,我差点把篮球架卖了
守球场这15年,杨成功不是没想过放弃,最艰难的是2018年,那时候国企裁员,他主动辞了职,本来想专心把球场运营好,可家里人全都反对,他爸给他打电话骂了半小时,说“好好的铁饭碗你不要,天天陪小孩打球能当饭吃?你这个名字我算是白给你起了”,老婆也跟他吵,说家里房贷还要还,孩子上学还要花钱,他一分钱赚不回来就算了,还天天往里面贴钱。
屋漏偏逢连夜雨,那年夏天有次刮台风,下了一整夜的大雨,球场被淹了半米深,可移动篮球架被风吹得歪倒在地,篮板都碎了,杨成功早上趟着水到球场的时候,看着歪在水里的篮筐,坐在地上就哭了,那时候他兜里只剩下200块钱,连换个篮板的钱都不够,他掏出手机给收废品的打电话,说要把篮球架卖了,以后再也不干了。
电话刚挂,就有几个穿高中校服的小孩骑着车过来了,一看球场成了这样,啥也没说,放下书包就开始往外面舀水,领头的小孩叫林浩,是当时市一中篮球队的队长,每天放学都来这儿练球,他拍了拍杨成功的肩膀说:“杨哥你别愁,篮板坏了我们凑钱修,我们下周还要跟别的学校打友谊赛,就认你这个球场,你可不能把它关了。”那天下午,陆陆续续来了二十多个人,有常来打球的高中生,有住在周边的居民,还有几个之前在这儿学球的小孩的家长,大家你一百我两百,凑了三千多块钱,不仅换了新的篮板,还把整个球场的地面重新铺了一遍。
“我那天拿着一沓皱皱巴巴的零钱,突然就觉得,我要是真把球场关了,就太对不起这些人了。”杨成功说,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想过放弃,哪怕后来有培训机构出高薪挖他去当教练,他也拒绝了,“去培训机构教球赚得是多,但是那些孩子都是交了钱来学的,我还是喜欢这儿,不管有钱没钱,只要你喜欢打球,就能进来玩,这才是球场该有的样子。”
我其实特别能理解他的选择,我们身边有太多人把“赚钱多少”当成衡量一件事值不值得做的唯一标准,可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事,是不能用钱来计算价值的,杨成功守的不是一个破破烂烂的篮球场,是周边几千个居民的精神角落,是小孩放学之后的游乐园,是年轻人下班之后的发泄场,是老年人退休之后的健身场,这种“被人需要”的成就感,比任何高薪工作都要珍贵。
我见过最棒的冠军,从来都没上过领奖台
杨成功的球场休息室里,挂了满满一墙的照片和奖牌,不是他自己的,全是这些年在这儿打球的人留下的,最显眼的是一块残运会的铜牌,主人叫阿明,是个先天听力障碍的小孩,今年16岁。
阿明第一次来球场的时候才12岁,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球衣,站在围栏外面看了一下午,杨成功过去招呼他进来玩,他摇摇头就跑了,后来杨成功才知道,阿明家就在旁边的小区,爸妈都是打零工的,没时间陪他,他从小就喜欢篮球,但是因为听不到声音,没人愿意跟他组队打球,杨成功专门花了半个月学了基础的篮球手语,什么“跑位”“传球”“投篮”,手机里存了一堆手语表情包,每次见到阿明就招手让他进来,单独教他运球投篮,还跟常来打球的人打招呼,说以后组队一定要带上阿明。
去年杨成功组织了第一届社区融合篮球赛,专门留了两个残障选手的名额,阿明作为队员上场,最后30秒的时候,他接到队友的传球,投了个绝杀三分,整个球场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阿明听不到,但是他看到所有人都在给他鼓掌,下场之后抱着杨成功哭,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今年阿明选上了市残运会的篮球队,去外地打比赛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铜牌挂在了杨成功的休息室里,用手语比划着说“这个奖牌有你一半”。
除了阿明,墙上还有62岁的王大爷投三分的照片,王大爷之前中风,左边身子不利索,医生说让他多运动,他就每天来球场投100个篮,投了三年,现在不仅走路不用拄拐了,打半场的时候还能跟年轻人抢篮板,王大爷总说:“小杨这个球场,就是我的第二个康复中心。”还有去年考上体育大学的林浩,他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也贴在墙上,放假回来的时候就帮杨成功带小孩训练,说以后毕业了也要回来当基层篮球教练。
我看着满墙的照片问杨成功,你见过这么多打球的人,觉得谁最厉害?他想都没想就说:“我觉得他们都比职业球员厉害,阿明听不到声音还能投绝杀,王大爷中风了还能坚持每天打球,壮壮从160斤的小胖墩变成篮球队成员,这些人都没上过什么正规的领奖台,但是他们都是自己人生里的冠军。”
这句话我特别赞同,我们总在追捧奥运赛场上的冠军,羡慕职业球员的高薪和光环,可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属于少数人的,那些通过运动走出自卑的孩子,那些通过运动恢复健康的老人,那些通过运动释放压力的普通人,才是体育最该照亮的人,而杨成功这样的基层体育人,就是那个举着灯的人。
接下来的15年,我还想守着这筐
这两年杨成功的日子好过了很多,街道给他批了专项经费,球场翻修了一遍,装了新的灯光和围网,还配了个小休息室,夏天有空调,冬天有热水,不用他再自己往里面贴钱了,现在他组织的社区篮球联赛已经办了三届,从小学组到老年组,一共有二十多支队伍参赛,周边几个社区的人都特意跑来报名,上次体育局的人来调研,说要把他的“社区球场模式”推广到整个区。
我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指着场地上正在跑跳的小孩笑:“还能有什么打算,就接着守着这个筐呗,我今年才38,再守15年肯定没问题,等以后我老了跑不动了,还有林浩他们这些年轻人接棒,只要这个球场不关门,就总有人能在这儿找到快乐。”
临走的时候刚好赶上壮壮他们训练结束,一群小孩围着杨成功闹,要他请吃冰棒,杨成功假装皱着眉说“你们这群小兔崽子,赢了比赛才敢提要求”,手里已经掏出钱往小卖部走了,夕阳落在他的背上,落在身后的篮筐上,落在场地上打闹的小孩身上,我突然就明白,他爸爸给他起名字的时候,希望他能出人头地赚大钱,可他活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成功”。
我们总说要发展全民体育,要建设体育强国,这些宏大的目标,最后不都是落在杨成功这样的普通人身上吗?落在每一个愿意免费教小孩打球的基层教练身上,落在每一个免费开放的社区球场身上,落在每一个愿意放下手机走上运动场的普通人身上,杨成功没有拿过什么含金量高的奖杯,也没有赚到大钱,可他用15年的时间,让几千个普通人爱上了运动,找到了更好的自己,这就是最了不起的成功。
就像他自己说的:“篮筐不会看不起任何人,不管你是有钱还是没钱,是健康还是有缺陷,只要你愿意站在球场上,愿意跑愿意跳,你就能收获快乐,我守着这个篮筐,就是想告诉大家,体育从来不是冠军的专属,是我们每个人都能拥有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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