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去浙江磐安做县域青少年体育发展的调研,在老体育场坑坑洼洼的水泥篮球场上,第一次见到李小奇,32岁的人皮肤黑得发亮,印着“磐安小飞人”字样的白T恤黄了大半,左裤腿还沾着半块没干的泥点,手里攥着个边缘磨得起毛的战术板,一边给刚下场的小男孩擦额头上的汗,一边扯着哑得像砂纸的嗓子朝场上喊:“跑位别盯着球!看队友!”
那天我们坐在篮球场边的石阶上聊了三个多小时,风里飘着旁边小卖部卖的冰棒甜味,场上的孩子跑起来扬起一阵灰尘,李小奇的故事,就从他那只受过伤的左膝盖说起。
从职业队弃子到县城“孩子王”:我走的弯路不想让娃再走
李小奇是土生土长的磐安农村人,12岁那年被金华体校的教练选中,靠篮球走出了大山,那时候他家条件差,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是爸妈攒鸡蛋、卖茶叶凑出来的,他训练比谁都拼,早上5点就起来练运球,晚上别人都走了他还在场上加练投篮,教练说他是同年龄段里最有希望冲职业的苗子,17岁他顺利进了浙江省队青年队,当主力控卫,那时候他连未来进CBA之后给爸妈买什么房子都想好了。
可命运跟他开了个残酷的玩笑:19岁那年打全国青年联赛,他快攻落地时被对方球员垫脚,左膝十字韧带完全断裂,手术做了5个小时,康复练了整整一年,可再跑跳的时候,膝盖的发力感再也回不到从前,队里给了他8万块补偿金,就办了退役手续。
“那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活了19年除了打球啥也不会,连个高中文凭都没有,找工作都没人要。”李小奇挠着头笑,说那段时间他在杭州当过小区保安,送过外卖,最穷的时候住10块钱一天的地下室,啃了一个月泡面,也不敢跟家里说自己退役的事,只说队里训练忙。
2016年他爸爸干农活摔断了腿,他回磐安照顾,有次路过隔壁村的晒谷场,看见三个小孩用砖头摆了个“篮筐”,拿个瘪了一半的皮球往里面投,投进一个就蹦得老高,其中最矮的那个小孩叫阿豪,才9岁,爸妈都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生活,穿的是爸爸留下来的旧T恤,脚踩一双露脚趾的破拖鞋,投得满头大汗也不肯停,李小奇站在树后面看了半个多小时,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我当年也是这样,在村里的土场子上瞎打,要不是遇到了体校的教练,我根本走不出大山,现在我回来了,能不能也当一次给孩子开门的人?”
第二天他就去文具店买了5个新篮球,印了两百张传单,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免费教篮球,不限年龄不限家境,只要喜欢打就来。”他跑了12个村子发传单,第一个周末只来了7个小孩,全是留守儿童,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7岁,没有场地,他就蹭村里的晒谷场,蹭学校放学之后的篮球场,下雨了就找个没人的旧仓库练运球;孩子没装备,他自己掏钱买护具、买矿泉水,夏天训练完还给每个孩子买一根5毛钱的冰棒。
有次他刚到村口,就看见阿豪被奶奶拿着扫帚追着打,一问才知道阿豪偷拿了奶奶卖鸡蛋攒的50块钱,想买个篮球,李小奇赶紧上去拦住,给阿豪奶奶赔了不是,自己掏钱给阿豪买了个新球,还跟老人保证:“以后我免费教他打球,一分钱都不收,他要是真能打出名堂,以后所有费用我包了。”
那段时间他在金华当会计的女朋友跟他吵了无数次,让他回金华找个安稳工作,他不肯,最后女友提了分手,他说那时候也动摇过,毕竟那时候他一分钱收入都没有,还得倒贴钱给孩子买东西,直到那年冬天训练结束,阿豪从怀里掏出个热乎的煮鸡蛋塞给他,奶声奶气地说:“李教练,我奶奶煮的,你天天喊嗓子都哑了,吃了润润。”李小奇攥着那个还带着孩子体温的鸡蛋,冻得通红的手暖得发烫,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那时候我就打定主意,不管多难,这件事我都要做下去,我当年走的弯路、受的委屈,不能再让这些娃遭一遍。”
那天听他讲这段的时候我特别感慨,之前做行业调研,总听到专家说“中国篮球青训断层”“基层教练缺口太大”,但很少有人说,这些缺口本来是可以补上的,像李小奇这样有专业训练经历、对孩子有耐心的退役运动员其实大有人在,只是他们的价值从来没有被真正看见过,我们总把青训的希望寄托在省队、职业俱乐部的梯队上,却忘了最广袤的体育土壤,在无数个没人关注的县城和乡村,最需要的就是李小奇这样愿意往下扎根的人。
127个孩子的花名册:篮球从来不是“贵族运动”
李小奇的篮球训练营开到今年已经是第7年,他手里的花名册上刚好写着127个孩子的名字,70%是农村留守儿童,还有3个孩子有先天缺陷:11岁的乐乐小时候得小儿麻痹,左腿有点跛;8岁的浩浩有先天性哮喘,跑两步就喘得厉害;10岁的小宇有轻度自闭症,平时不爱说话,一摸到篮球就眼睛发亮。
我翻他那本磨得掉皮的花名册,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备注:“阿豪,7月12号生日,爱吃红烧肉,爸妈10月回家”“乐乐,对芒果过敏,训练不能超过40分钟”“浩浩,哮喘药放在背包外侧口袋,发作了立刻喷”,李小奇说,他这里从来没有“能不能打球”的门槛,只要孩子愿意来,他就愿意教,家里条件差的免学费,实在困难的他还倒贴买装备。“总有人说体育是贵族运动,普通家庭玩不起,我就不信这个邪,篮球本来就是给普通人玩的,凭啥只有有钱人家的孩子才能碰?”
去年他带12个U12组的孩子去金华打全市青少年篮球联赛,是所有参赛队里最“寒酸”的一支:别的队的孩子都是家长开豪车送,一身耐克阿迪的专业装备,住赛区旁边的五星级酒店;李小奇带的孩子坐了两个小时的城乡大巴,队服是他花100块钱一套批发的,孩子们穿的球鞋大多是亲戚送的旧鞋,阿豪的球鞋鞋尖都磨破了,李小奇用黑色胶带粘了三层,赛前还跟他开玩笑:“咱们拼的不是鞋,是脚底下的劲,懂不?”他带着孩子们住离赛区3公里的招待所,120块钱一晚,三个人挤一间,晚上他挨个房间给孩子盖被子,洗球衣。
就是这支没人看好的“草根队”,一路赢到了决赛,最多的一场赢了对手32分,把对方教练都看傻了,拉着李小奇问“你这些苗子是从哪挖的”,李小奇笑着说“都是我们村里的娃”,最后决赛输给了市里的私立学校队,对方的孩子从小就请私教一对一训练,身体素质确实高出一截,下场的时候孩子们都哭了,李小奇蹲在地上给他们擦眼泪:“哭啥啊,你们已经打得够好了,咱们回去接着练,明年再来赢他们,输球不丢人,不敢拼才丢人。”
颁奖的时候主办方专门给他们加了一个“最佳拼搏奖”,让乐乐上台领奖,乐乐一瘸一拐走上台的时候,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鼓掌,他举着奖杯下台,扑到李小奇怀里哭:“李教练,我以前从来不敢在别人面前走路,总怕别人笑我腿瘸,现在我敢上台领奖了!”
我之前在网上见过太多人说“普通家庭别碰体育,培养一个运动员要砸几十万”,也见过太多城市里的篮球培训机构,一年学费收好几万,还要家长额外掏钱包场地、请私教,好像没有几十万的投入,孩子连碰篮球的资格都没有,但李小奇的训练营打了所有这些偏见的脸:他从来不会因为哪个孩子没天赋就拒之门外,也从来不会逼着孩子一定要走职业路线,我问过他“你不想培养几个CBA球员吗”,他说当然想,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我小时候打球,教练天天跟我说打不进职业就白练了,我当年受伤退役的时候,真觉得自己的人生全毁了,现在我教这些娃,就跟他们说,不管你以后打不打职业,打球能给你个好身体,能让你遇到烦心事的时候有个发泄的地方,能让你知道什么是团队、什么是坚持,哪怕你以后去打工、去种地,有这股不服输的劲,啥困难都难不倒你,这就够了。”
那时候我突然反应过来,我们搞了这么多年体育,好像一直都搞反了:拿金牌、打职业当然是体育的一部分,但绝对不是全部,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是给人向上的力量,是给普通人一个公平的、靠努力就能获得成就感的舞台,这一点,李小奇比很多专业的体育工作者看得都通透。
我守了7年篮球场,最盼的是“后继有人”
这7年李小奇遇到的困难数都数不过来,去年老体育场要拆了建商业综合体,他没了训练场地,急得满嘴起泡,天天跑县政府找领导,后来县文旅局的领导专门去看了他的训练营,看见一群农村孩子在晒谷场上跑得满头大汗,当场拍板,把郊区安文社区的两块公共篮球场批给他用,免3年租金,李小奇说他当时给领导鞠了个躬,半天说不出话来。
新场地离县城有3公里,他每天早上5点半就起床,骑20分钟电动车去开门,晚上9点多等所有孩子都被家长接走了才锁门回家,嗓子常年是哑的,兜里永远装着润喉糖,现在最大的难题是缺教练,他一个人带127个孩子,分U8、U10、U12三个年龄段,从早上练到晚上,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之前招过两个体育院校毕业的年轻人,干了不到两个月就走了,说每个月3000块的工资太低,还不如去杭州的培训机构,一个月能赚一万多。
但让他暖心的事也越来越多:今年3月份,阿豪被省队青年队选中去杭州试训,走的那天背着大包站在篮球场边,跟他说:“李教练,我要是以后打出来了,就回来跟你一起教孩子打球。”还有几个早年跟着他练球的孩子,考上了体育学院,放假的时候都主动回来帮忙带课,一分钱都不要,其中有个叫婷婷的女孩,现在在浙江师范大学读体育教育专业,暑假天天来帮着带女孩组的训练,她说“当年李教练免费教我打球,我现在回来帮忙是应该的,以后毕业了我也想回磐安,跟李教练一起干”。
我离开磐安的那天是周六,篮球场边坐了好多来接孩子的老人,有人拎着刚煮好的玉米,有人拿着凉白开,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场上的孩子喊叫声传得老远,李小奇站在罚球线边上,给孩子示范三步上篮,左膝盖受过伤的地方还是有点不利索,但动作特别稳。
之前网上有人问,中国体育的未来到底在哪里?答案其实很简单:不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不在CBA的聚光灯下,就在磐安这样的小县城里,就在李小奇这样的普通人身上,就在127个农村孩子的汗水里,李小奇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站在职业联赛的场边,也没机会拿什么大奖,但他做的事,比很多拿了金牌的运动员还要有意义——他给了无数普通孩子一个触摸梦想的机会,给了他们一个能装下所有快乐和烦恼的篮球场,给了他们面对生活的勇气和力量,而这些,才是体育最珍贵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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