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江苏击剑队采访,刚进训练馆就被一阵脆亮的金属碰撞声撞了耳朵,1米92的杨啸天穿着全套白色护具,正对着假人劈刺,佩剑的剑刃在馆顶的日光灯底下划出一道又一道亮得刺眼的弧光,直到教练吹了哨喊休息,他才摘了面罩,额前的头发湿得一绺一绺贴在脑门上,手里攥的剑把磨得掉了漆,边缘处全是深浅不一的划痕,那是我第一次见杨啸天,和我之前在赛事直播里看到的那个眼神冷得像冰的剑客不一样,他摘了护具第一反应是挠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递过来的矿泉水瓶还沾着他手心里的汗:“不好意思啊,刚加练了半小时,让你等久了。”
从“坐不住的皮孩子”到佩剑队的“愣头青”
杨啸天是徐州人,父母都是普通的国企职工,小时候是小区里有名的“皮猴”:爬树掏鸟窝、跟同学打架、上课坐不住五分钟就要跑神,老师三天两头请家长,父母实在管不住,想着送他去练体育磨磨性子,本来报的是跆拳道班,结果击剑队的李教练去跆拳道队挑苗子,一眼就看中了站在队伍最后面、胳膊比同龄人长一大截、别人踢他他能一把抓住脚踝的杨啸天。 “李教练后来跟我说,当时就觉得这孩子眼睛亮,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太适合练佩剑了——佩剑是所有击剑项目里节奏最快的,讲究的就是个敢打敢拼,犹豫半秒就输了。”杨啸天说,他第一次拿起佩剑的时候,就觉得手里的剑特别顺手,当天试训就敢拿着剑追着比他大两岁的老队员劈,连教练都笑他是“愣头青”。 刚进省队的时候他基础比同批队员差了一大截:别人已经练了两年步法,他连基本的站姿都站不稳,第一次队内测试劈刺准头差到10剑能有8剑脱靶,跑耐力跑也是倒数第一,同队的小队员私下嘀咕“就这水平还来练击剑?”他听见了也不反驳,转头就给自己加了训练量:每天早上提前一小时到馆,对着镜子练劈刺,1000次是底线,练到握剑的手磨得全是血泡,泡破了沾到护手带的汗疼得直抽气,就咬着牙贴个创可贴继续练,我翻看过他那时候的训练笔记,字写得歪歪扭扭,每页都记得密密麻麻:“2014年3月12日,劈刺偏了3厘米,手腕力度不够,明天加练腕力200次”“2014年4月5日,步法比队友慢0.2秒,核心力量差,晚上加做3组平板支撑”。 我之前总觉得,能吃竞技体育这碗饭的人,都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天才,直到见了杨啸天才明白,所谓的天赋,不过是别人看不到的笨功夫堆出来的,天赋确实能决定你最终能站到的高度,但愿意花笨功夫,才是你能摸到那个高度门槛的前提,太多人刚练了两天觉得没天赋就放弃了,却忘了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人,都熬过了成千上万次看不到头的练习。
输到想退役的那3年,他把输的比赛都刻在了剑盒上
杨啸天的运动生涯不是一帆风顺的,2019年是他最难熬的一年,那两年他状态其实特别好,接连拿了好几站全国分站赛的冠军,队里都觉得他稳拿东京奥运会的参赛门票,结果连着三站国际剑联世界杯,他都首轮出局,最后差了2个积分,刚好卡在奥运资格线外。 “那时候真觉得天塌了,”杨啸天说,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三天没出门,饭都是队友给他放在门口,他连门都不开,教练去敲他的门,他隔着门说“张导,我不想练了,我真的不是这块料”,他后来跟我说,那时候行李都收拾好了,回徐州的火车票都买好了,就想着第二天偷偷走,结果当天晚上他爸妈从徐州赶过来,拎了一兜他爱吃的蜜三刀,还有他12岁那年拿徐州市击剑比赛冠军的奖状——那张奖状都泛黄了,边缘卷得不成样子,是他妈妈压在衣柜里存了快10年的,他爸没骂他,就把奖状往桌子上一放:“你小时候输了市比赛,蹲在赛场门口哭了半小时,说下次一定要把冠军拿回来,怎么现在长大,反而输不起了?” 就是这句话点醒了他,从那之后他做了一件看起来特别“傻”的事:把自己从2019年到2021年输的所有比赛,对手是谁、输了几分、问题出在哪,都用小刀刻在自己的木质剑盒内侧,采访的时候他特意把剑盒打开给我看,内侧密密麻麻刻了十几行字,最深的那行刻的是“2021年全运会半决赛,负许英明,差1分,最后3秒犹豫了”,他说每次训练前都要摸一遍这些字,提醒自己之前输在哪,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我们总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但对拿职业生涯当赌注的运动员来说,每一次失败都像一根扎在心上的针,有的人疼过了就把针拔了扔了,转头就忘了,有的人却把所有的针都攒起来,熔成了自己手里的剑,低谷从来都不是用来困住人的,是用来筛选人的,能咬着牙熬过低谷的人,才能接住后来的运气。
亚锦赛绝杀的那1剑,他在训练里练了10万次
2022年亚洲击剑锦标赛男子佩剑团体决赛,我至今还记得那个场景:中国队和韩国队打到44平,最后3秒,杨啸天作为最后一个出场的选手,向前垫步、出剑,精准刺中对手的有效部位,绝杀夺冠,直播镜头里他摘了面罩嘶吼,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队友冲过去抱他的时候,他的腿都是软的。 赛后发布会上有记者问他最后一剑是不是超常发挥,他摇了摇头:“这一剑我在训练里练了不下10万次,甚至梦里都在出这一剑。”他说比完赛第一时间给家里打视频,他妈在镜头那边哭,他爸站在后面假装淡定,说“我早就知道你能行”,挂了视频他才反应过来,那天刚好是他妈妈的生日,他之前本来跟队里请假要回去给妈妈过生日的,结果因为要打比赛没回去,他就把那块亚锦赛的金牌直接寄回了家,给妈妈当生日礼物,现在那块金牌还摆在他家客厅的电视柜上,旁边放着他12岁那年的那张市比赛奖状。 现在他已经拿到了2024年巴黎奥运会的参赛资格,每天还是保持之前的训练量,甚至比之前更拼,队里的00后小队员跟我说,杨哥每天都是第一个到训练馆,最后一个走,他的护具比我们的都旧两圈,剑都换了三把,剑盒上的划痕都数不清了,我问他紧不紧张,他挠挠头笑:“紧张肯定紧张啊,但我已经练了这么久了,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不亏。” 很多人觉得竞技体育的意义就是拿冠军,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听国歌,但我觉得不是,竞技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夺冠的那一刻,是你明明知道可能拿不到冠军,还是愿意为了那一点点可能性,拼上所有的日子,那些你流过的汗,受过的伤,熬到凌晨的训练,最后都会变成你的铠甲,就算最后没拿到想要的结果,你也早就赢过了那个当初想要放弃的自己。
脱下护具的剑客,也是爱撸猫的普通男孩
采访完我们去队门口的鸭血粉丝汤店吃饭,他加了满满一勺辣油,手机放在桌子上,屏保是一只圆滚滚的英短蓝猫,他说那是他去年在队门口捡的流浪猫,叫“剑剑”,因为捡它那天刚好是他拿世界杯分站赛冠军的日子,当时小猫缩在垃圾桶旁边冻得直抖,他就抱去了宠物医院,现在放在队友家里养,每周休息的时候他都要去撸猫,还给猫做了个迷你的小佩剑,挂在猫脖子上,拍照的时候小猫还会配合他歪头。 “我之前打比赛压力大的时候,就去撸半小时猫,什么烦心事都没了。”他说如果以后退役了,就回徐州开个击剑俱乐部,教小朋友练击剑,不是为了培养多少冠军,就是想让更多小朋友知道击剑这个项目,知道那种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感觉有多爽。“我小时候第一次拿起剑的时候,就觉得手里握着的不是剑,是光,我想把这束光递给更多的小孩。” 我们总是习惯给运动员套上“为国争光”的光环,下意识地觉得他们就应该没有私人生活,所有时间都用来训练,却忘了他们首先是活生生的普通人,有自己的小爱好,有自己的小愿望,有想要守护的家人和小猫,这些烟火气的细节,才是他们能在赛场上拼下去的底气,因为知道背后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所以站在赛场上的时候,手里的剑才会更有力量。
我那天走的时候,杨啸天已经吃完了鸭血粉丝汤,抹了抹嘴又回了训练馆,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他又穿上了护具,拿起了剑,佩剑划出去的弧光在灯光底下亮得晃眼,其实杨啸天可能不是中国击剑队里最有天赋的那个,也不一定能在巴黎奥运会上拿到金牌,但他的故事本身,就是竞技体育最动人的注脚:没有什么天降奇迹,所有的光环背后,都是日复一日的笨功夫,普通人靠着自己的坚持,也能在自己的领域里,划出属于自己的弧光,就像他自己说的:“我没想过要成为多么厉害的传奇,我就想把手里的每一剑都刺准,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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