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平、张蓉芳、梁艳几个老女排队员结伴去石家庄看望88岁的李耀先,老人坐在轮椅上,头发全白了,耳朵也有点背,郎平凑到他耳边喊了一声“李指导”,他攥着郎平的手半天不肯放,第一句话问的是:“现在队里的副攻拦网,还练不练移动踩点啊?我当年琢磨的那个训练法,你们后来用着好使不?”
评论区里很多年轻观众问“这是谁”,偶尔有几个老球迷提一句“哦,就是汉城奥运会带女排输了的那个教练”,语气里还带着点鄙夷,我看着屏幕里老人皱巴巴的笑脸,突然觉得特别堵得慌:我们太擅长给体育人物套上“成王败寇”的滤镜,赢了就是民族英雄,输了就是千古罪人,可从来没人愿意停下来看看,那些站在低谷里接下烂摊子的人,到底扛了多少我们看不见的压力。
从“最佳二传”到救火队员,他接的本来就是烫手山芋
很多人不知道,李耀先不是什么“走后门上来的庸才”,他是中国排球界实打实的“技术派”代表,年轻时候他是河北男排的主力二传,打球动脑子,传的球总能刚好卡在进攻队员最舒服的点上,当年国内联赛里有“李耀先传的球,闭着眼都能扣”的说法,退役之后他带河北女排,把一支常年在联赛中下游晃的队伍带成了全国前三,当时他琢磨出来的“快速多变结合高点强攻”的战术,后来成了中国女排长期的核心战术思路。
1987年,中国女排刚拿下五连冠,正是全国人民捧在手心的“国宝队”,可内部已经出了大问题:袁伟民调去国家体委当官,主教练邓若曾突然请辞,老队员郎平、张蓉芳一身伤先后退役,剩下的梁艳、郑美珠、杨锡兰几个也都是一身伤病,新上来的小队员连国际比赛的经验都没有,当时体育总局找了好几个国内知名教练接帅位,大家都推:五连冠的光环太重了,赢了是队员厉害,是前面的人铺垫得好,输了就是千古罪人,这个锅谁也不想背。
最后找到李耀先的时候,他已经53岁,再过两年就退休,票都买好了准备陪老伴去桂林补度蜜月,老伴哭着劝他别接:“你好好在河北当你的教练,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去趟国家队要是输了,后半辈子都要被人戳脊梁骨。”李耀先当时坐在沙发上抽了半盒烟,最后只说了一句:“国家队需要我,我不能推,女排总不能散了吧?”
接队之后的日子比他想的难得多,老队员的伤病比报告里写的还重:杨锡兰有严重的胃病,疼起来直冒冷汗,连饭都吃不下;梁艳的腰伤严重到弯腰系鞋带都费劲,郑美珠的膝盖里有碎骨,跑两步就钻心疼,冬训在郴州,基地条件差,晚上宿舍漏风,李耀先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起来,给杨锡兰熬小米粥,自己在家给老伴熬了十几年粥,他知道放多少碱、熬多久最养胃;怕老队员训练受伤,他专门回河北找了自己相熟的老中医,跟着队伍跑训练赛,每天训练结束给队员扎针放松,自己掏腰包给队员买蛋白粉补充营养——那时候队里经费有限,这些钱都是从他自己工资里扣的。
我总觉得,现在很多人说李耀先是“躺赢的过渡教练”,根本就是对他最大的误解,当时的女排看起来风光无限,其实就是个空架子:新队员跟不上老队员的节奏,老队员打不了高强度的训练,他一边要顶着外界“必须拿冠军”的压力,一边要平衡新老队员的关系,还要琢磨怎么在不加重老队员伤病的前提下提升成绩,这个位置换谁来坐,都是如履薄冰。
汉城兵败的骂声里,没人看见他已经拼到了极限
1988年汉城奥运会,是李耀先这辈子绕不开的坎。 当时小组赛女排打得还算顺,赢了老对手美国队,所有人都觉得“六连冠稳了”,结果半决赛撞上了正处巅峰的苏联队:苏联队平均身高比中国女排高了6公分,网上优势特别明显,更不巧的是,主力二传杨锡兰赛前一天烧到38.9度,队医说不能上场,不然可能出危险,杨锡兰自己哭着要打封闭上,李耀先咬着牙同意了——他太知道这场球对全国人民意味着什么了。
结果大家都知道了:0-3脆败,输得毫无还手之力,下场的时候杨锡兰蹲在通道里哭,李耀先拍着她的背说“不怪你,是我战术安排得不好”,赛后的记者招待会,所有记者都围着他骂,说他“毁了五连冠的光荣”“对不起全国人民”,他全程低着头,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队员们都拼尽了全力,输球都是我这个主教练的问题,大家要骂就骂我。”
那场球之后,李耀先成了全民公敌,有人给他家里寄刀片、寄骂人的信,信上写着“你还有脸活着?”;他儿子当时在石家庄上中学,被同学堵在厕所里骂“你爸是废物,丢中国人的脸”,回家哭着问他“爸你为啥要去当这个教练”,李耀先摸着儿子的头,半天说不出话。
外界的骂声铺天盖地,没人关心当时的中国女排本来就处于新老交替的阵痛期,没人关心杨锡兰是发着烧打了封闭上场,没人关心苏联队当时是横扫世界排坛的“梦之队”,甚至没人记得李耀先带队拿到了那届奥运会的铜牌——大家只记得他把五连冠的金牌弄丢了,他就是罪人。
奥运会结束之后,李耀先主动提交了辞呈,当时体委的领导找他谈话,说可以给他安排体委的行政职务,不用再回地方带队伍,他拒绝了:“我就是个搞技术的,坐不了办公室,我还是回去带小孩吧。”回河北那天,他没让任何人送,自己拎着一个行李箱,箱子里装着半本写满了的战术本,还有汉城奥运会的参赛证,他没把这些东西扔了,也没给任何人看过。
我后来翻到过当年的报纸评论,整版整版的骂声,把李耀先贬得一无是处,说他“不懂战术、管理松散、丢了女排的精神”,每次看都觉得心里发寒:我们太习惯造神,也太习惯毁神,前一年还把女排捧成民族脊梁,输了一场球就恨不得把所有人都踩进泥里,连每天给队员熬小米粥的李耀先,都成了耽误国家的罪人,这公平吗?当然不公平,体育本来就有输赢,新老交替本来就有阵痛,让一个接盘的教练为整个时代的期待买单,本来就是最不讲理的事。
沉寂30多年的“隐形元勋”,从来没离开过排球
回河北之后,李耀先再也没主动提过自己当国家队主教练的经历,也没提过汉城奥运会的事,有人问起,他就摆摆手说“都过去了”,他去了河北青年女排当教练,带着一群十几岁的小孩训练,条件比国家队差远了:场地是旧的,冬天没有暖气,训练球补了又补,他也没抱怨过。
前河北青年女排的队员李静后来回忆,90年代她们训练的时候,冬天馆里温度只有零度左右,队员们手上全是冻疮,李耀先自己掏钱给每个队员买暖宝宝,每个月的工资大部分都拿来给队员买牛奶、买鸡蛋,说“小孩长身体,不吃饱怎么练球”,有次队里一个小队员比赛摔断了腿,家里穷拿不出手术费,李耀先二话不说就去银行取了两万块钱,那是他攒了好几年的养老钱,后来小队员要还钱,他说“你好好打球,将来进国家队拿冠军,就是给我最好的回报”。
2004年雅典奥运会,中国女排逆转俄罗斯夺冠,李耀先那天在家关着门看直播,最后一球扣死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哭了整整半小时,老伴进去送水,看见他手里攥着1988年带队时的那个旧战术本,纸页都黄了,后来他给当时的中国女排主教练陈忠和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六个字:“谢谢你,辛苦了。”陈忠和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他手都抖了:“我知道李指导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这个冠军,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2016年郎平带队拿了里约奥运会的金牌,第一时间就去石家庄看望李耀先,给了他一块奥运金牌的复刻版,李耀先拿着那块金牌摸了好久,笑着说:“我这辈子没拿到的奥运金牌,你们拿到了,值了,我这辈子没白干排球。”去年老女排聚会,李耀先坐着轮椅去了,姑娘们围着他喊“李指导”,他挨个拉着手问近况,有人提起汉城奥运会的事,他笑着说:“我当时就知道,我们女排早晚能再拿冠军,我等了这么多年,等到了。”
我一直觉得,中国体育最缺的,就是给李耀先这样的“失败者”正名的机会,我们总记得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教练,记得袁伟民、陈忠和、郎平,可没人记得在女排最低谷的时候,是李耀先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扛着骂名完成了新老交替的过渡,给后来的女排崛起铺了路,他没有拿过奥运金牌,可他对排球的热爱,对女排的付出,一点都不比那些冠军主帅少。
别让“唯金牌论”,寒了那些默默做事的人的心
这几年看体育比赛,我总觉得“成王败寇”的逻辑还是没变:国足赢了一场热身赛,所有人都喊“国足崛起了”,输了一场预选赛,就骂“都该回家种地”;男篮赢了几场洲际赛,就吹“亚洲第一”,输了世界杯,就把教练队员骂得狗血淋头,我们总把“拿金牌”当成体育的唯一意义,却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都是那些拼尽全力的过程,那些在低谷里不肯放弃的人,同样值得被尊重。
去年有记者采访李耀先,问他有没有后悔过接国家队的帅位,老人想了半天,说:“没啥后悔的,我干了一辈子排球,知道新老交替肯定要交学费,只是这个学费刚好我来交而已,只要后来的人能拿冠军,我背点骂名算啥?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
你看,真正热爱排球的人,从来不会在乎自己的名声,他们在乎的,从来都是这个项目能不能越来越好,我们今天再提起李耀先,不该只记得“兵败汉城”的标签,更该记得他在所有人都不敢接盘的时候站了出来,记得他给队员熬的小米粥,记得他带青年队时给小孩买的暖宝宝,记得他拿着复刻金牌时的笑脸。
他从来不是什么罪人,他是中国女排最不该被忘记的功臣,那些在低谷里扛着队伍往前走的人,永远都值得我们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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