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屈涛是2021年环千岛湖业余自行车赛的现场,那天专业组刚比完,晒得黝黑的他蹲在媒体区旁边的台阶上啃包子,骑行服外面套着印着“解说”字样的马甲,脚边还放着半瓶喝剩的功能饮料,周围围了七八个穿各种杂牌骑行服的半大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他“涛哥刚才那个弯道压弯到底要放低多少重心”“我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山地车能不能参加明年的比赛”,他就叼着包子一一给人解答,连油蹭到马甲上都没察觉。
那时候我才知道,这个在国内自行车圈被称为“全民涛哥”的男人,和我想象中西装革履坐在演播室的赛事解说完全不一样:他是踩过全国大半业余赛道的资深骑友,是能叫出上千名业余骑手名字的“圈里活字典”,更是无数普通人进入骑行世界的“第一扇门”。
从“摔出来的野路子”到解说台常客:他懂所有业余骑手的痛
屈涛最早和骑行结缘,完全是个意外,2010年他刚大学毕业在杭州做设计,天天加班腰出了问题,医生让他多做有氧运动,他就花500块钱从二手市场淘了辆破旧的山地车,每天下班绕着西湖骑一圈,那时候国内业余骑行圈还没成型,专业赛事少得可怜,连像样的骑行装备都很难买到,他第一次参加本地的绕圈赛,穿的是几十块钱的帆布鞋,连锁鞋都不知道是什么,过弯道的时候直接摔出去,胳膊肘缝了7针,养伤的半个月里他天天泡在骑行论坛里查资料,反而越摔越喜欢。
为了买人生第一台公路车,他吃了三个月泡面,攒了8000块钱把车推回家的那天,他抱着车在出租屋里睡了半宿,后来他慢慢在本地骑行圈闯出了名气,经常免费给俱乐部的新人做培训,讲怎么调变速、怎么过弯不摔、怎么分配体力,说的都是自己摔出来的经验,没有半句听不懂的专业术语,2015年环青海湖国际公路自行车赛想找一个熟悉业余圈的嘉宾解说,主办方找了一圈找到了他,他第一次上解说台紧张得声音都在抖,连车手名字都念错了两个,但是说到业余骑手怎么应对高反、怎么调整节奏的时候,他一下子就放松了,那天的直播评论区里满屏都是“这个解说懂行”。
之后屈涛就成了国内各大自行车赛事的常驻解说,他的解说风格和别人都不一样:别人都盯着领先的专业车手报功率、讲战术,他总会特意留意落在后面的业余骑手,2019年环鄱阳湖赛的半程赛里,有个52岁的张姓大叔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3厘米,骑了6个小时才骑完半程,那时候所有颁奖都结束了,赛道边的观众都走了大半,屈涛一直在解说台等着,等大叔冲线的时候他特意提高了音量:“我们今天迎来了最后一位冲线的骑手张大哥,他比冠军多花了三倍的时间,但是他蹬的每一圈都比别人更有分量,在我心里他今天也是冠军。”后来那个大叔特意给屈涛寄了整整一筐自己家种的橘子,附的纸条上写“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在那么多人面前喊我的名字”。
我一直觉得,现在中国体育圈最缺的从来不是会讲专业术语、能解说顶级赛事的解说,而是愿意低头看塔基的人,专业运动员的故事固然热血,但是千千万万普通爱好者的坚持,才是体育产业真正的土壤,屈涛就是那个扎根在土壤里的人,他知道刚入门的新手最担心的不是能不能拿奖,是摔了怎么办、买不起贵的装备会不会被笑话,他懂所有业余骑手的痛,所以说出来的话才能戳到人心里,去年我跟他去山东的一个县级业余赛当嘉宾,有个16岁的小孩摔了车,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碳架裂了一道缝,蹲在路边哭,屈涛当场就给自己相熟的车架厂商打了电话,给小孩申请了半价换全新车架的名额,还留了小孩的联系方式,说以后他参加比赛的报名费自己包了,“小孩的热爱不能因为钱被浇灭”。
撕掉“骑行是中产标签”的偏见:他拍的故事里全是普通人
这两年骑行火了之后,网上出现了很多奇怪的论调:“没有一万块的碳架不配叫骑行”“骑行就是中产的装逼工具”“骑共享单车去绿道的都是凑热闹的”,每次看到这种言论屈涛都要生气,他总说“运动是最不该有门槛的事,只要有两个轮子、有路,你就可以骑”。
他的短视频账号里从来没有那种穿着几万块装备、打卡网红咖啡馆的“精致骑行”内容,拍的全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山东临沂的王大爷,老伴瘫痪在床,他每天骑200块钱淘来的二手山地车,骑20公里去镇上给老伴抓中药,骑了10年,车胎换了不下20条,屈涛知道之后特意给大爷送了个减压的座垫,现在大爷每次抓完药都会多骑几公里,说“现在屁股不疼了,多骑会儿还能锻炼身体”;云南保山山区的一群小孩,每天要走5公里山路上下学,有几个小孩凑钱买了一辆旧的山地车,你骑一段我骑一段,屈涛联系了自己合作的俱乐部,给山里的孩子捐了20多台儿童山地车,还每年抽时间去给他们上骑行安全课,去年有两个小孩参加了当地的青少年骑行赛,还拿了奖。
今年春天屈涛做了个“普通人骑行故事”的征集,收到了三百多份投稿,其中有个外卖小哥的故事让他印象特别深,小哥姓李,在杭州送外卖,平时送单骑电动车,休班的时候就骑自己攒了半年工资买的3000块公路车去刷绕城绿道,骑了两年,最快的时候能跟上本地业余队的第一集团,屈涛特意把他的故事剪了出来放在账号置顶,还邀请他去当年环青海湖赛的大众组当特邀骑手,给他包了路费和报名费,后来小哥拿了大众组的第12名,领奖的时候抱着屈涛哭,说自己长这么大,除了小学拿过短跑奖状,从来没站过领奖台,“原来我这种送外卖的,也能跟别人一起比赛拿奖”。
我特别认同屈涛说的一句话:“现在很多人把运动当成了彰显身份的标签,反而忘了运动本身的意义就是快乐和自由。”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但是总有人习惯性地给运动设门槛:滑雪是中产运动,马术是贵族运动,骑行也要分三六九等,好像没钱就不配运动,但实际上,真正的体育从来都是公平的,你跑3分配速是跑步,我跑8分配速也是跑步;你骑十万块的碳架是骑行,我骑几百块的二手车甚至共享单车,也是骑行,屈涛一直在用自己的影响力撕掉这些偏见,这比他解说多少场顶级赛事都有意义。
坐了10年解说台,他最想做的是给普通人搭“体育阶梯”
今年是屈涛做解说的第10年,身边有人劝他往“更高端”的方向走,去解说国际赛事,去做流量主播,赚的钱比现在多得多,但是他都拒绝了,他说自己坐在解说台看了10年,最开心的不是看到专业车手夺冠,是看到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出现在赛道上,他现在最想做的,不是当什么知名解说,是给这些普通人搭个“体育阶梯”,让喜欢骑行的人有地方骑、有比赛比、能靠自己的热爱吃上饭。
这两年他一直在推业余骑手的等级评定体系,只要你参加过正规的业余赛事,就能根据成绩评定等级,等级高的骑手可以拿到商业赞助,也可以获得专业赛事的参赛资格,现在已经有上千名业余骑手拿到了等级证书,有十几个年轻骑手靠这个体系进入了省队甚至国家队,他还免费做解说培训,收的学员全是普通的骑行爱好者,有大专毕业找不到工作的学生,有开修车铺的老板,还有退休的体育老师,他带的第一个学员是个98年的小伙子,以前在工厂打工,喜欢骑行但是没什么出路,屈涛带了他3年,现在小伙子已经能独立解说全国性的赛事,上个月刚收到某体育平台的邀约,年薪二十多万。
去年他和浙江丽水的一个偏远山村合作,做了第一届乡村骑行赛,赛道就是村里的盘山公路,吸引了周边300多个骑行爱好者参加,光赛事期间就给村里带来了十多万的旅游收入,村民把自己家种的笋干、土鸡蛋拿出来卖,还有人临时开了农家乐,今年这个赛事已经办第二届了,村里多了三家民宿、两个骑行驿站,以前出去打工的年轻人都回来创业了,上个月我跟他一起去村里回访,有个70多岁的老奶奶拉着他的手塞给他一袋子煮好的鸡蛋,说自己儿子以前在外地打工,现在回来开驿站,每个月能赚上万块,还能照顾家里,“谢谢你把这么多人带到我们村里来”。
我之前和屈涛聊过,问他做这些不赚钱还费精力的事图什么,他说自己刚玩骑行的时候,想参加个比赛都找不到地方,想买个装备都不知道去哪买,那时候他就想,以后要是自己有能力了,一定要让喜欢骑行的人不用走他走过的弯路。“很多人都说中国的体育产业不行,其实不是不行,是我们总盯着塔尖那几个人,忘了下面还有千千万万的普通人,如果每个县城都有骑行赛道,每个喜欢骑行的小孩都能参加比赛,哪怕他们成不了专业运动员,能有个热爱的运动,能有个健康的身体,这就够了。”
那天我们站在丽水的盘山公路边,看着山下一群穿着各色骑行服的人慢悠悠地骑上来,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背着卡通头盔的小孩,还有穿着美团工服的外卖小哥,风把他们的衣服吹得鼓起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屈涛靠在自己的公路车上,看着他们说:“你看,这才是最鲜活的运动江湖,比任何顶级赛事都好看。”
我突然就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屈涛了,他从来没有把自己放在高高在上的位置,他就是我们身边那个热爱骑行的朋友,是愿意蹲在路边给你讲比赛技巧的大哥,是推着你走进运动世界的那个人,他的车轮碾过了全国大大小小的赛道,也碾过了普通人的生活,让我们终于明白:体育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东西,它就在我们脚下,就在每一次蹬踏里,就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热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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