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闽北政和县镇前镇中心小学采访的时候,在半旧的塑胶操场边第一次见到郑海生,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系跑鞋鞋带,藏青色的运动服袖口磨得起了毛,左手虎口上贴着个皱巴巴的创可贴,是前一天带孩子拉弹力带的时候磨破的,我喊了他一声郑教练,他抬起头,晒得黝黑的脸上露出有点憨厚的笑,牙特别白,和手上沾的炭灰色跑道灰形成了特别鲜明的对比。
作为做了7年体育行业内容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教练,听过无数激动人心的夺冠故事,但郑海生的名字,我却是从当地教育局一份“乡村教育特殊贡献奖”的名单里偶然看到的:这个在山乡里待了14年的基层体育教练,带过127个农村孩子练田径,其中12个进了省市体校,37个靠体育特长考上了重点高中,更重要的是,他带过的孩子里,没有一个在初中毕业就外出打工,所有人都靠着体育拿到了人生的另一张入场券。
从跑不动的小胖子到扎根山乡的体育教练
郑海生自己就是土生土长的镇前镇人,他和体育的缘分,说起来甚至有点“反套路”,小时候的他是个出了名的小胖子,初中一年级的时候800米测试跑了5分20秒,比及格线慢了整整一分钟,体育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你就甘心一直跑最后?”
他那时候以为老师是要批评他,没想到第二天早上6点,老师就在他家村口等他,塞给他一双半旧的帆布跑鞋:“以后每天早上我陪你跑半小时,先不说拿奖,先把身体练结实。”这一跑就是三年,初三那年郑海生拿了县运会800米和1500米双料冠军,后来考进了南平体校运动训练专业,毕业的时候本来有机会留在县城的中学当体育老师,他却主动申请回了镇前镇中心小学。
“我那时候就想起我第一次穿跑鞋的感觉,软乎乎的,踩在地上都觉得自己能飞起来,我就想,得让山里的孩子也尝尝这种感觉。”郑海生刚回学校的时候,学校连个像样的运动场都没有,操场是煤渣铺的,一跑起来满脸灰,跨栏架不够,他就跑到后山砍了竹子自己削,用石头压在地上当栏架;负重器材不够,他就收集旧轮胎,给不同年龄的孩子配不同重量的轮胎练力量。
我采访的时候看到他办公室墙角堆着好几个补了又补的轮胎,他笑着说这些都是“古董”:“2012年我第一次带孩子去参加县运会,有个叫阿明的男孩跑100米决赛,穿的是奶奶做的解放鞋,跑到一半鞋底都掉了,他光着脚踩在煤渣跑道上跑完了全程,拿了第三名,下来的时候脚底板全是血泡,我抱着他当场就哭了,那时候我就说,我拼尽全力,也要让我的队员都穿上能好好跑步的鞋。”
跑步不是为了拿冠军,是为了让孩子看见山外的路
我问过郑海生,你带训练的目标是什么?是出几个全国冠军吗?他摇摇头,给我看了他手机里的一条消息,是一个叫林小燕的姑娘发给他的,照片里的姑娘穿着省体校的校服,站在领奖台上举着省运会中长跑的铜牌,配文是:“郑教练,我拿到奖金了,先给奶奶买了轮椅,下学期我就要选教练专业了,以后我也要回去带山里的小朋友跑步。”
林小燕是郑海生2016年带的队员,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奶奶瘫痪在床,家里本来打算让她小学毕业就去城里的餐馆当服务员赚钱,郑海生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正背着比自己还高的猪草往家走,走得又快又稳,连大气都不喘,郑海生跑到她家里跟她爸妈谈了三次,说“孩子交给我,我不让她耽误学习,还能给她谋个出路”,才终于把林小燕拉进了田径队。
她的天赋确实好,练了半年就拿了市运会3000米亚军,后来被省体校选中,现在已经是省队的储备队员,郑海生说:“我从来没跟孩子说你们一定要拿冠军,我跟他们说,跑步是给你们多一个选择,你文化课成绩好,跑步能让你身体好,能加分;你文化课跟不上,靠体育你也能考上高中、考上大学,不用早早就出去打苦工。”
还有个叫陈宇的男孩,以前是学校里有名的“捣蛋鬼”,天天逃课去河里摸鱼,成绩全年级倒数,班主任管不住,家长也放弃了,郑海生见他爬树翻墙跑得特别快,就把他拉进了短跑队,跟他约法三章:“每天训练完我给你补半小时数学课,你什么时候成绩进了班级前30,我就给你买最新款的钉鞋。”
就为了这双钉鞋,陈宇训练拼了命,学习也用上了心,初二的时候不仅拿了县运会100米冠军,文化课成绩也考到了班级第22名,去年靠体育特长考上了县重点高中的体育班,上次放假回来还给郑海生带了自己攒钱买的茶叶:“郑教练,以前我以为我这辈子最多就是去工地当小工,现在我想考体育大学,以后当体育老师。”
作为长期关注青少年体育的写作者,我其实见过太多基层体校“唯成绩论”的做法:教练只盯着最有天赋的几个尖子生,剩下的孩子只要不出成绩就不管不问,甚至为了训练让孩子放弃文化课,但郑海生的做法完全不一样,他的田径队有个死规矩:文化课考试不及格的,停训一周补功课,什么时候成绩达标了才能回来训练,他跟我说:“体育不是退路,是另一条路,我不能让孩子练了好几年,到头来除了跑步什么都不会,那不是帮孩子,是害了孩子。”
被误解的那些年,我从来没想过放弃
郑海生的这条路,走得其实一点都不顺,刚开始办田径队的时候,几乎所有家长都反对:“跑步能当饭吃吗?耽误了学习你负责?”甚至有家长跑到学校闹,要把自己家孩子从队里拉走,说“再跟着你跑,以后连媳妇都娶不上”。
印象最深的是2018年,有个队员的妈妈跑到学校教务处告状,说自己家孩子自从练了跑步,数学成绩掉了20分,要求郑海生赔偿损失,还说他就是“想拿孩子当垫脚石拿奖金出名”,郑海生没跟她吵,就说:“你给我三个月时间,我每天训练完给孩子补数学,要是三个月后他成绩没涨上去,我亲自把他送回家,以后再也不叫他练。”
那三个月他每天下午训练完,就把孩子带到自己办公室补数学,自己买辅导书,自己先学一遍再给孩子讲,到期中考试的时候,孩子的数学成绩不仅涨回了原来的水平,还多考了10分,后来那个家长主动给队里送了一筐土鸡蛋,拉着郑海生的手说:“郑教练,以前是我不懂事,孩子交给你,我放心。”
2020年疫情的时候,学校没办法集中训练,郑海生怕孩子们在家荒废了,每天早上5点就骑着电动车出门,跑十几个村子,挨个叫孩子起来在村口的水泥路上跑步,他在旁边跟着拍视频,纠正动作,冬天山里的气温降到零下,他的手冻得连手机都拿不住,口罩上结的冰碴子一敲就掉,那三个月他骑坏了两个电动车轮胎,跑了将近2000公里,没有一个孩子中断训练。
他自己的家人刚开始也不理解,他的女儿今年上初三,他一次家长会都没去过,老婆以前经常跟他吵架:“你对别人家孩子比对自己家孩子还好,这个家你还要不要了?”直到2021年学校举办田径队成立10周年的活动,他老婆去了现场,看到几十个从全国各地赶回来的队员围着郑海生喊“郑教练”,还有孩子抱着他哭,说如果不是他,自己现在还在厂里打工,她回家之后就再也没跟他吵过架,还经常主动给队里的孩子做红烧肉、煮鸡蛋,当起了队里的“后勤阿姨”。
127双破跑鞋,是我这辈子最值钱的财富
郑海生的办公室里有个铁皮柜子,锁得紧紧的,打开的时候里面摆着127双穿破的跑鞋,每双鞋的鞋舌上都写着队员的名字,还有他们跑出的最好成绩。“这是阿明当年光脚跑坏的解放鞋,这是小燕第一次拿市冠军穿的钉鞋,这是陈宇考上重点高中的时候换下来的训练鞋……”他拿起每一双鞋,都能清清楚楚说出背后的故事,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去年有个体育品牌听说了他的故事,要给他捐10万块钱,他拒绝了,只提了一个要求:给我127双新跑鞋,每个孩子一双。“我要钱没用,孩子们能穿上合脚的鞋跑步,比什么都强。”现在他的田径队已经有56个孩子,学校也新修了塑胶跑道,装了新的训练器材,还有两个年轻的体校毕业生主动过来当助理教练,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冠军,听过太多激动人心的夺冠时刻,但郑海生的故事,是最让我触动的一个,我们总说体育要“从娃娃抓起”,总说要推进全民健身,但很多时候我们的目光都盯在了金字塔尖的那几个人身上,忘了在我们看不见的山坳里、乡村里,还有千千万万像郑海生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高额的奖金,甚至连个正式的教练编制都没有,但他们就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地基。
郑海生总说自己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就是带孩子跑跑步而已,但他不知道,他带着孩子跑过的每一步,都把“体育”这两个字的门槛拆碎了,让那些本来可能连正规运动场都没见过的孩子,也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也能有改变命运的机会,体育从来都不只是赛场上的胜负,它是一种力量,能让自卑的孩子找到自信,能让迷茫的孩子找到方向,能让山坳里的孩子也能看见山外的光。
我离开镇前镇那天,刚好赶上学校的秋季运动会,郑海生站在终点线旁边,手里举着发令枪,枪响的那一刻,一群穿着五颜六色跑鞋的孩子往前冲,风把他们的校服吹得鼓鼓的,像一群正要展翅的小鸟,郑海生站在旁边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那天的阳光特别好,落在他身上,也落在孩子们跑过的跑道上,亮得晃眼。
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我们的体育事业,需要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更需要郑海生这样愿意扎根在泥土里的种树人,他们种下去的是体育的种子,长出来的是无数孩子光明的未来,这大概就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不是要赢多少人,而是要给更多人向前跑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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