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的一个周末,我在莫斯科一家社区游泳馆的看台上,见到了很久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里的叶夫根尼·雷洛夫。 没有高清转播镜头,没有印着赞助商logo的出发台,看台上坐的大多是附近的居民和参赛小选手的家长,连个像样的颁奖台都没有,雷洛夫穿了件洗得有点发白的黑色竞速泳衣,站在100米仰泳的第三泳道,身边站的都是十七八岁的青年选手,有人认出他,掏出手机拍照,他还笑着挥了挥手。 发令枪响的瞬间,他的出发反应时只有0.53秒,和他2021年东京奥运会夺冠时的反应速度几乎一模一样,前50米他还跟着大部队,转身后的海豚腿一打,瞬间就把其他人甩开了半个身位,最后触壁的成绩是52秒17——只比他东京奥运会夺冠的51秒98慢了不到0.2秒。 现场的观众站起来欢呼,旁边的小选手围过来拍他的肩膀,他蹲在池边,把湿淋淋的刘海捋到脑后,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手写奖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没有人会想到,这个看起来和普通游泳爱好者没什么两样的男人,是曾经的奥运会双金王、男子100米仰泳短池世界纪录保持者,是过去五年里这个项目上最有统治力的运动员。
从西伯利亚雪地里闯出来的“泳池飞鱼”
雷洛夫的游泳人生,从一开始就带着点“苦行僧”的味道。 他1996年出生在西伯利亚的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冬天最低温度能到零下40度,整个城市里能正常供暖的游泳馆只有3个,他爸爸是当地少有的游泳教练,在他5岁那年就把他扔进了泳池,美其名曰“锻炼身体,少生病”。 我之前翻他的采访记录,他提到最多的细节就是小时候的训练路:“每天早上5点就得爬起来,我爸骑着自行车载我去游泳馆,路上雪能没过脚踝,脸冻得失去知觉,进了馆要先冲10分钟热水才能缓过来,握跳台的手都僵得打弯。”有一次他发烧到38.7度,他爸还是硬拉着他去训练,他哭着游完2000米,刚爬上岸就晕了过去,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爸爸“我今天的打腿动作合格吗”。 那时候他也恨过爸爸的严苛,直到2014年他第一次拿到世青赛100米仰泳的金牌,站在领奖台上听到国歌响起,他才明白爸爸说的“西伯利亚的孩子,要想出头就得比别人多挨三倍的冻”是什么意思。 之后的几年他一路稳扎稳打:2017年布达佩斯世锦赛拿铜牌,2019年光州世锦赛拿银牌,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俄罗斯小伙子的目标,就是东京奥运会的金牌,2021年东京奥运会的男子100米仰泳决赛,我在演播室做赛事解说,直到现在还能想起当时的场景:前50米徐嘉余排在第一,雷洛夫只排在第三,转身后他的海豚腿突然爆发,最后5米几乎是和徐嘉余并排触壁,最终他以0.27秒的优势拿到金牌。 夺冠之后他没有立刻庆祝,反而先转过身抱住了旁边有些失落的徐嘉余,拍着他的背说:“你游得非常棒,只是今天我运气好一点。”后来我才知道,那届奥运会前他们两个人在土耳其一起外训了三个月,每天训练结束都会一起去吃烤肉,雷洛夫还教徐嘉余做俄式沙拉,徐嘉余给他送了个熊猫钥匙扣,两个人的友谊从赛场延伸到了生活里。 那届奥运会雷洛夫拿了100米仰泳、200米仰泳两块个人金牌,还打破了200米仰泳的奥运纪录,一时间风光无两,所有人都觉得,接下来的巴黎周期,会是属于雷洛夫的时代。
被禁赛的3年,他成了没有“身份”的游泳运动员
命运的转折点发生在2022年3月。 当时雷洛夫正在西班牙的外训基地备战布达佩斯世锦赛,已经拿到了参赛资格的他,突然收到了世界泳联的邮件:所有俄罗斯和白俄罗斯运动员,禁止参加任何世界泳联旗下的国际赛事,哪怕以中立身份参赛也不允许。 他的教练后来跟我聊起那天的场景:“他拿着手机愣了快10分钟,训练计划直接掉水里了,什么话都没说,脱了外套就跳进泳池,自己一个人游了3000米,最后手臂都抬不起来,是我跳下去把他捞上来的,他趴在池边哭,说‘我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不让我比赛’。” 从那之后,雷洛夫就从国际泳坛的视野里消失了,2022年布达佩斯世锦赛、2023年福冈世锦赛、2024年巴黎奥运会,所有他本该站在领奖台上的赛事,都没有了他的身影,他不能再用国家队的训练资源,不能再穿国家队的鲨鱼皮泳衣,甚至连出国参加民间交流赛,都得自己掏路费和报名费。 我印象最深的是2023年他去土耳其参加一个没有任何官方认证的业余邀请赛,出场介绍的时候,裁判念到第三泳道只说了“运动员”三个字,连他的名字都不敢提,他还是笑着举起了手,那场比赛他赢了之后,旁边的匈牙利选手主动过来和他合影,说“我知道你是雷洛夫,你是全世界最棒的仰泳选手”,那天他在社交平台发了那张合影,配文只有一句话:“只要能站在出发台上,我就满足了。” 去年巴黎奥运会公布参赛名单的时候,我看到他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他把东京奥运会的金牌和巴黎奥运会的吉祥物放在一起,配文是“我还在等一个参赛名额”,底下有徐嘉余的评论:“我在赛场等你。”
我亲眼见过的泳池约定:体育的温度从来和国籍无关
我和雷洛夫的第一次见面,是2019年上海游泳世界杯的活动现场,当时我作为体育媒体的实习生,负责对接青少年交流环节。 那天有个叫浩浩的12岁小男孩,是上海少体校的仰泳苗子,他举着手问雷洛夫:“哥哥,我转身后总是腿下沉,打腿用不上力怎么办?”我本来以为雷洛夫会口头讲两句动作要领,没想到他直接脱了外套,穿着牛仔裤就跳进了泳池里,给他演示转身后的核心发力动作,反复演示了五六遍,还拉着浩浩的腿帮他找打腿的感觉,陪他游了25米才上来,牛仔裤全湿了,主办方给他拿毛巾,他摆了摆手说“没事,小孩能学会就好”。 活动结束的时候,浩浩把自己画的一幅画送给了雷洛夫,画里是雷洛夫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背后飘着五环旗,我去年看雷洛夫发的训练视频,还能看到他的训练包侧袋里,露出了那张画的边角,三年过去了,他一直带在身边。 2023年浩浩拿了上海市青少年游泳锦标赛100米仰泳的冠军,第一时间就给雷洛夫发了邮件,附上了自己的夺冠视频,雷洛夫回了好长一段语音,我听浩浩妈妈转述,雷洛夫说:“我看到你游得比我12岁的时候还快,真的特别开心,下次如果有机会见面,我再教你新的出发技巧。” 那时候我突然明白,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金牌,也不是升起来的国旗,是一个顶级运动员愿意跳进泳池教一个陌生的中国小孩动作,是两个不同国家的对手隔着几千公里互相鼓励,是热爱能跨越所有的偏见和障碍。
别让政治绑架体育,每个运动员的热爱都不该被牺牲
作为一个写了8年体育稿的作者,我见过太多让人意难平的运动员,但雷洛夫是最让我觉得憋屈的一个。 每次提到他被禁赛的事,总会有人说“规则就是规则,必须遵守”,但我始终觉得,规则的前提是公平,是不伤害无辜的人,雷洛夫做错了什么吗?他从来没有发表过任何政治立场的言论,他的社交平台里除了训练视频、晒他养的三只西伯利亚森林猫的日常,就是给儿童游泳基金会做公益的内容,去年他还把自己东京奥运会金牌的拍卖所得,全部捐给了战火里的儿童,不管是俄罗斯的还是乌克兰的,他说“孩子是无辜的,体育也是”。 我们总说“体育无国界”,总说奥林匹克精神是“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但当我们把一整个国家的运动员都排除在赛场之外的时候,我们谈的到底是体育,还是政治? 雷洛夫今年才28岁,对于短距离游泳运动员来说,26到30岁是黄金年龄,他本来可以在巴黎奥运会上卫冕,可以和徐嘉余、墨菲一起冲击51秒大关,但是现在他连站在出发台的资格都没有,我见过太多因为政治原因错过黄金期的运动员:前有跳高名将拉西茨科尼,三次打破世界纪录却连奥运会的参赛资格都拿不到;后有雷洛夫,巅峰时期只能在社区赛里和十几岁的小孩比赛,他们拼了十几年,就为了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最后却因为自己根本控制不了的事,失去了所有机会,这公平吗?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骂雷洛夫,说他是“战争的帮凶”,我觉得特别荒谬,一个把所有时间都泡在泳池里,连社交活动都很少参加的运动员,他能决定什么?他唯一能决定的,就是每天游多少米,打腿多少次,出发反应时能不能再快0.01秒,把政治的矛盾加到运动员身上,本身就是对体育精神的亵渎。
那天在莫斯科的游泳馆,比赛结束之后我在休息区找到了雷洛夫,他正在给几个小选手签名,手里还拿着半瓶功能饮料,我问他,有没有想过退役?他摇了摇头,说“我小时候在西伯利亚游泳,那时候游泳馆没有暖气,我爸说,只要水还没结冰,就可以游,现在我只是不能参加国际比赛而已,泳池还在,我就还能游”。 他给我看了他手机里的照片,是浩浩去年给他发的夺冠的照片,还有徐嘉余给他发的微信,说“等你能来比赛的时候,我们再比一场”,他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再和老对手们站在同一个出发台上,不管有没有奖牌,有没有国歌,只要能一起游一场,就够了。 离开游泳馆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雪,和他小时候西伯利亚的雪一样大,我看着他背着训练包,包里露出来那张浩浩画的彩色的画,画里的他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背后是五环旗。 我突然想起他在东京奥运会夺冠之后说的那句话:“我游泳不是为了证明哪个国家更强,是为了证明人类可以游得更快,是为了告诉所有喜欢游泳的小孩,只要你肯努力,你就可以做到。” 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能在国际赛场的泳道上,再看到那个戴蓝色泳帽的身影,和徐嘉余一起,并肩冲向终点,那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没有国界,没有偏见,只有最纯粹的热爱,和最公平的竞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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