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晚上八点半,我攥着刚拆封的新篮球下楼,还没走到小区西南角的塑胶场,就听见熟悉的欢呼声混着梧桐叶的沙沙声飘过来——不用猜,今天的野球局又凑满了人,场边的石阶上摆着七八瓶冰矿泉水、半杯喝剩的冰美式,还有个印着“美团外卖”字样的头盔压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湖人球衣,62岁的王大爷正靠在栏杆上压腿,旁边几个穿校服的高中生凑在一起刷刚才投进的压哨三分的短视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野球局”在很多人眼里成了“不专业”“瞎玩”的代名词:提到体育,大家第一反应是奥运赛场的金牌、CBA NBA的天价合同、职业选手的流量光环,至于小区楼下、公园角落凑起来的野球局,好像从来都不在“正经体育”的讨论范围内,但打了近十年野球的我始终觉得,这些被所有人低估的民间野球局,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基本盘,藏着最鲜活也最本质的体育精神。
那些你瞧不上的野球局,藏着最纯粹的体育热爱
我常去的这个野球局里,有个大家都认识的“张哥”,32岁,是负责我们这片区域的外卖骑手,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刚送完最后一单晚高峰的外卖,连工装都没换,攥着头盔站在场边问“哥们加一个不?我打后卫,不独”,那天他穿着洗得发灰的运动鞋,膝盖上套着个边缘起球的护膝,跑起来的时候能看见护膝下面贴的肌效贴。
熟了之后我才知道,张哥高中的时候就爱打球,当时想考体育生,结果高二那年摔断了胳膊,错过了体考,毕业之后就出来打工,送外卖送了7年,每天从早上7点跑到晚上9点,不管刮风下雨,只要没什么急事,9点半他准会出现在球场。“每天跑单的时候都是在赶时间,生怕超时扣钱,只有在球场上的时候,我不用看手机,不用想着还有多少单没送,投进一个球的时候,那爽劲比多赚50块钱还强”,前几天我们打完球坐在场边喝水的时候,他举着手里的矿泉水瓶笑,说这个护膝是去年女儿用压岁钱给他买的生日礼物,“我姑娘说爸爸打球要保护好膝盖,将来还要教她投篮呢”。
还有62岁的王大爷,刚退休的时候高血压高血脂,医生让他多运动,他绕着小区跑了半个月觉得没意思,看见年轻人打球就凑过来试试,这一打就是4年,现在王大爷的三分球准到我们这群年轻人都怕,每次组队大家都抢着要他,他打球的时候总揣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菊花茶,投进三分之后还会比个剪刀手,像个得了糖的小孩,之前有个刚来打球的小伙子看不起他,说“大爷您别闪着腰”,结果那天王大爷连进5个三分,把小伙子打服了,结束之后追着要拜他为师。
还有读高二的小宇,书包上挂着库里的钥匙扣,每次打球都穿30号球衣,书包就放在场边,打完球还要抱着回家写作业,他爸妈不让他打球,说耽误学习,他就每天放学后先在学校把作业写一半,偷摸跑出来打一个小时,再回家说自己留在学校上自习了。“我将来想考体育学院的篮球专业,我爸说我不务正业,但我就是喜欢,我觉得只要我好好练,肯定能考上”,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问“普通人的热爱有意义吗?”,你看啊,张哥不会打职业联赛,王大爷不会去参加老年篮球赛,小宇可能将来也成不了职业球员,但这份热爱本身就是意义啊,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不放弃、是热爱,但这份精神从来都不是只属于领奖台上的运动员,它属于每一个在野球场上挥汗如雨的普通人,很多人低估野球局,就是觉得它没有成绩、没有光环,但恰恰是这种不带任何功利性的热爱,才是体育最原本的样子。
被忽视的野球生态,是全民健身最落地的载体
我们小区这个球场,3年前还是个堆满建筑垃圾的荒地,当时业主群里几个爱打球的邻居牵头,一起去找物业、找社区申请,凑钱把荒地平了,铺了塑胶,装了两个篮球架,后来大家又凑钱在旁边装了个羽毛球网,摆了几个休息的石凳,现在这个场不仅是我们打球的地方,早上是阿姨们的广场舞场地,下午是小朋友的轮滑场,傍晚是羽毛球队的活动时间,晚上才轮到我们打篮球,从来没闹过矛盾。
去年我们几个常打球的人凑在一起,搞了个第一届“邻里杯”篮球赛,拉了门口超市、理发店的赞助,冠军的奖品是三桶食用油、三张免费理发卡,亚军是几箱冰红茶,季军是每人一提卫生纸,就这么个奖品加起来都不到1000块的比赛,全小区有20多个人报名,连平时不打球的阿姨们都主动来当拉拉队,社区的工作人员还过来给我们当裁判,比赛那天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比小区办的中秋晚会还热闹。
之前我看到过一个数据,说我国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已经超过了4亿,但很多人说这个数据“注水”,觉得身边没几个人运动,但你去各个小区、公园的野球场看看就知道了,那些没被统计进去的、在野球局里打球的普通人,才是全民健身的主力军,很多人觉得全民健身就得办高大上的赛事、建豪华的体育馆,但其实对于普通人来说,最需要的就是家楼下有个免费的球场,有一群能凑在一起打球的人。
我始终觉得,野球局的价值远不止“打球”这么简单,它其实是最好的邻里社交平台,以前我们楼里的邻居互相都不认识,住了五六年连对门叫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打了几次球,大家都熟了:张哥跑单的时候碰到我们的快递会顺手带上来,王大爷平时帮大家接放学的小孩,我是做设计的,上次帮张哥的女儿做了个手抄报,大家平时有个啥事都能互相搭把手,整个小区的氛围都好了很多,这些社会价值,是多少专业赛事都换不来的,而这些价值,之前一直被所有人低估了。
野球局里走出来的普通人,正在打破体育的“精英偏见”
去年我们市举办了一届外卖员篮球赛,张哥代表我们区去参赛,拿了亚军,公司给他发了500块奖金,还给他放了三天假,他回来的时候抱着奖杯在球场上转了三圈,说“长这么大第一次拿体育类的奖,我姑娘现在逢人就说我爸爸是篮球亚军”,上个月他还被社区聘为“外卖小哥健身指导员”,平时给其他跑单的小哥教点简单的热身动作,避免跑单的时候受伤。
还有之前刷到的新闻,CBA全明星周末邀请了两位民间野球手参加三分大赛,其中一个就是来自山东的外卖小哥李海峰,他平时每天跑单12个小时,挤时间练球,三分命中率能达到40%多,在全明星赛上的表现一点都不比职业球员差,还有大家都熟悉的“云南滑翔机”矣进宏,也是从野球场打出来的普通人,最后拿到了CBA全明星扣篮大赛的冠军。
之前很多人对体育有偏见,觉得体育是“精英运动”,是有钱人玩的,是只有从小接受专业训练的人才能参与的,普通人打球就是“不务正业”,但这些从野球局里走出来的普通人,正在一点点打破这种偏见:你不需要有专业的装备,不需要有昂贵的训练费,不需要从小进体校,只要你喜欢,只要你愿意练,你就能在球场上找到自己的位置,甚至能站到更大的舞台上。
我觉得这种认知的改变,比拿多少奥运金牌都有意义,因为只有当大家不再觉得体育是“少数人的事”,不再觉得“普通人不配搞体育”的时候,才会有更多的人愿意动起来,整个社会的体育氛围才会真的好起来,而野球局,就是给普通人打开体育大门的第一把钥匙,它的认知价值,同样被严重低估了。
别让被低估的热爱,卡在“没地方打球”的现实里
但说了这么多,我也不得不承认,现在野球局的生存环境其实并没有那么好,上个月我们小区的球场差点被改成停车场,因为有业主投诉晚上打球太吵,影响休息,后来我们几十个业主一起去跟社区协商,最后定了晚上10点之后清场,装了隔音板,才把球场保住,还有之前我去另一个区的公共球场打球,整个场地都被篮球培训机构占了,工作人员说他们交了钱,散客不让进,我站在场边等了半个多小时,最后也没打上。
还有很多地方的公共球场要么收费贵,一小时三四十块,普通人打不起;要么位置偏,来回要一个多小时,没时间去;还有的球场年久失修,地面坑坑洼洼,打球特别容易受伤,之前还看到过新闻,几个高中生在公园打球,和跳广场舞的阿姨抢场地,最后闹到了派出所,这些问题,都是摆在野球局面前最现实的坎。
我始终觉得,我们要建设体育强国,不能只盯着塔尖的职业运动员,还要照顾到塔基的普通人,能不能多建一些免费的公共球场?能不能规定公共场馆的散客时段,不能全被培训机构占了?能不能给民间的野球局一些基础的支持,比如配个急救箱,偶尔派个专业的教练来给大家讲讲怎么避免受伤?这些事不需要花太多钱,但却能让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热爱有处安放。
上周六的那场球,最后是张哥投进了压哨三分,我们一群人抱着他喊,王大爷递过来一瓶冰矿泉水,小宇举着手机拍视频,风一吹,梧桐叶落在球场上,滚了几圈停在篮球旁边,我当时站在那里,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没有天价合同,没有聚光灯,没有输赢的压力,只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因为热爱聚在一起,痛快地玩一场。
那些被低估的野球局,那些被低估的普通人的热爱,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气,毕竟,当每一个想打球的普通人,下楼就能找到场地、凑齐队友的时候,我们才真的算得上是体育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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