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我去甘肃定西渭源县采访,下午六点的田径场还带着被36度高温烤过的余温,塑胶跑道踩上去软乎乎的发烫,我远远就看见江万朝蹲在跑道边,正低着头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系钉鞋的鞋带,他后颈上叠着三层晒出来的黑斑,最上面那层还裂着白色的干皮,藏青色的运动服后背湿了大半,印出一个完整的盐渍地图——这是他在这个县城田径场待的第32个年头。 之前我对江万朝的全部印象,都来自当地体育局给的材料:基层田径教练,32年带出27个国家级运动员、112个省级田径比赛奖牌得主,全县80%的体育生都经他带过,直到真的站在这个被当地人叫做“老江跑道”的场地上,我才懂那些印在纸上的数字背后,藏着多少被煤渣、汗水和山风揉碎的故事。
从“逃兵”到“孩子王”,他把破煤渣场踩成了奖牌生产地
江万朝年轻时是省体工队的中长跑运动员,主攻5000米和10000米,本来是要冲全国锦标赛的好苗子,1991年冬天训练时意外摔断了脚踝,恢复之后再也跑不进巅峰状态,只能遗憾退役,那时候组织给他安排了市体育局的行政岗,坐办公室朝九晚五,是多少人羡慕的铁饭碗,可他收拾完行李直接回了老家渭源县。 “我16岁之前连双正经运动鞋都没有,光着脚在山路上跑,是县体委的老教练发现了我,把我送到省队的。”江万朝说这话的时候,正摩挲着自己旧运动鞋上洗不掉的黑印子,那是早年煤渣场留下的痕迹,1991年他刚回渭源的时候,全县连个正经体育场都没有,所谓的田径场就是一片平整过的煤渣地,一下雨就坑坑洼洼积满泥水,栏架是木头钉的,计时用的是他从省队带回来的旧手表,连秒针都掉了,他就数着自己的心跳掐时间。 最早他的队伍只有3个孩子,都是偏远乡镇上来的留守儿童,其中有个叫李军的男孩,家里穷得连5块钱的报名费都交不起,每天走10里山路来训练,脚上的解放鞋破了洞,大脚趾露在外面,跑一圈下来煤渣嵌进肉里,满脚都是血印子,江万朝二话没说就把自己省队带回来的专业跑鞋给了他,还每个月从自己300多块的工资里拿出50块,给李军当生活费。 “那时候别人都叫我傻子,说放着城里的福不享,回来跟泥娃娃打交道。”江万朝说,1995年李军拿了甘肃省青少年田径锦标赛5000米冠军的时候,他站在领奖台底下哭了,那是他退役之后第一次掉眼泪,李军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金牌挂在他脖子上,说“江叔,这个奖是你的”,现在李军在深圳当中学体育老师,每年暑假都要带着自己的学生回渭源,跟着江万朝的队伍训练,还自费给师弟师妹们买运动鞋、钉鞋。 我总觉得,外界总喜欢把基层体育从业者塑造成“苦行僧”的形象,好像他们的选择都带着某种悲壮的牺牲感,但我在江万朝身上看不到这种“牺牲感”,他看着那些孩子在跑道上跑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不是在付出,是在把自己没跑完的路,一点点铺成山里娃的起跑线,这种选择从来不是什么宏大的口号,是你看见他鞋上洗不掉的煤渣印、手上冻裂的旧伤疤就能懂的实在:他吃过的苦,不想让这些孩子再吃一遍;他没实现的梦,想让这些孩子替他看看能走到哪。
见过太多被“天赋”耽误的孩子,他说体育最该教的不是赢是“站得住”
很多人以为基层教练的工作就是“选苗子”,挑出天赋最好的孩子往省队、国家队送,冲着奖牌去,但江万朝偏不,他收学生的标准从来不是“有没有天赋”,是“愿不愿意跑”。 前年他队里来了个叫张朵朵的12岁小姑娘,爸妈在广州打工,跟着奶奶长大,性格内向到什么程度?在学校被同学抢了文具都不敢告状,回家躲在被子里哭,奶奶没办法,领着她来找江万朝,说“江教练,你就让她跟着你跑跑吧,不然这孩子要闷出病来了”,一开始朵朵跑两步就蹲在地上哭,说自己腿疼、跑不动,江万朝也不逼她,就让她跟着队伍后面走,别人跑三圈,她走一圈就行,走了半个月,她慢慢能跟上跑半圈,后来能跑一圈,再后来能跟着大队伍跑完全程。 去年朵朵去定西市参加青少年田径锦标赛,拿了800米季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举着奖牌对着台下的奶奶哭,下来之后抱着江万朝说“江叔,我原来也能拿奖”,我上次见朵朵的时候,她已经是队里的小队长了,敢扯着嗓子喊队友集合,还主动给我递矿泉水,说以后要考北京体育大学,毕业了回来跟着江叔当教练,她的笔记本第一页写着江万朝跟她说的第一句话:“你不用跟别人比,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多跑一步,就是赢了。” 江万朝也有遗憾,2017年他队里有个叫王强的男孩,天赋特别好,14岁跑3000米的成绩就能超过省队同年龄段的队员,省队的教练都来家里挖人了,结果王强的爸妈觉得练体育没前途,硬要让他回去读书考大学,说“跑一辈子能跑出什么名堂?不如好好学习将来坐办公室”,江万朝去家里找了三次,跟他爸妈说“这孩子要是练下去,将来能拿全国冠军,就算拿不到,靠体育也能考个好大学”,结果还是没劝动,后来王强读书也读不进去,高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去年过年回来还来体育场看江万朝,说自己现在在工地搬砖,要是当年跟着江叔练下去就好了。 “我可惜的从来不是少了一个拿奖牌的苗子,是可惜他本来可以靠体育有个不一样的人生,现在连个方向都没有。”江万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全是无奈,我特别认同他的观点:我们对基层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体育就是拿奖牌、出冠军,其实不是的,体育最该教给孩子的从来不是“怎么赢”,是“输了之后怎么站起来接着跑”,是“我能不能再坚持一下”,是有个好身体、有个不服输的性子,有的孩子能长成参天大树去拿奥运冠军,有的孩子就是路边的小草,但只要能迎着风站直了,体育的意义就达到了,这比拿多少块金牌都重要。
守了32年的“老江跑道”,是县城里最暖的精神坐标
2018年渭源县政府拨了钱,把原来的煤渣场改成了标准塑胶田径场,还盖了力量房,买了专业的训练器材,江万朝的队伍也从最早的3个人,变成了现在的70多个人,有小学生、中学生,还有不少上班族下班了也跟着他跑。 开超市的王健就是半路加入的,2019年的时候他280斤,高血压、高血脂、糖尿病全找上门,连爬三楼都喘,医生说他再不运动就要中风了,他抱着试试的心态来跟着江万朝跑步,一开始跑100米就要歇三次,江万朝给他制定了专门的训练计划,每天陪着他走半小时,再慢慢跑,跑了三年,他现在体重140斤,药都停了,现在王健每年都给队里赞助全年的运动饮料和能量胶,说“没有江指导,我早就躺病床上了,这点钱算什么”。 现在整个渭源县的人都把这个体育场叫“老江跑道”,晚上吃完饭,老人来跳广场舞,年轻人来跑步,小孩追着闹着玩,江万朝每天都待到最晚,等所有人都走了,检查完器材、锁好门才回家,2020年疫情的时候,大家都不能出门,江万朝就开抖音直播给队员上网课,教大家在家怎么用矿泉水瓶当哑铃练力量,怎么在客厅练核心,他还自己掏腰包,给家里没有器材的队员寄拉力器、瑜伽垫,那时候他的直播间最多有一万多人在线,不光有他的队员,还有全国各地的健身爱好者跟着他练。 去年他带的12个高考体育生,有10个考上了二本以上的院校,其中3个考上了北京体育大学、西安体育学院这种专业院校,有个考上北体的孩子家里穷,学费凑不齐,江万朝发动身边的朋友捐款,凑了两万块钱给孩子当学费和生活费,孩子走的时候给他磕了个头,他赶紧扶起来,说“你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回来帮衬帮衬家里的弟弟妹妹,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我们总在说“全民健身”“体育强国”,其实这些目标从来都不是靠几个奥运冠军就能实现的,是靠江万朝这样千千万万个守在基层的体育人,他们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每一个小县城、每一个小山沟里,让普通人也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感受到体育给人生带来的改变。“老江跑道”早就不只是个体育场了,它是这个小县城的精神坐标,告诉所有山里的孩子:你不用怕出身不好,只要你愿意跑,脚下的路就能通到山外面去。
“我没什么遗憾,我跑过的路,孩子们会接着跑”
江万朝今年54岁了,膝盖因为早年的旧伤,现在上下楼梯都疼,已经不能跟着队员一起跑了,带训练的时候就搬个小马扎坐在跑道边,扯着嗓子喊动作,喊到嗓子哑了就喝口胖大海接着喊,现在他的徒弟已经有5个回来当教练了,最早的李军去年辞了深圳的工作,带着老婆孩子回了渭源,跟着他一起带队伍,江万朝说“等再过几年我实在带不动了,就把接力棒交给他们,我就来体育场当志愿者,给孩子们看衣服、递水,也挺好”。 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带自己的队员去北京参加一次全国性的青少年田径比赛,让这些从来没出过省的山里娃看看天安门,看看鸟巢,看看全国最顶尖的运动员是怎么训练的。“我这一辈子没去过几次北京,当年在省队的时候去过一次,就远远看了一眼鸟巢,我想让这些孩子也去看看,知道山外面的世界有多大,知道自己的路能走多远。” 我采访结束那天刚好是周六,队员训练完了围在江万朝身边闹,有人给他递冰棒,有人给他看自己刚买的新运动鞋,他脸上的皱纹笑的挤成了一朵花,夕阳照在他和孩子们的身上,整个跑道都金灿灿的,江万朝的老伴张阿姨站在场地边给大家递水,她跟我说,早些年她特别不理解江万朝,说他天天不着家,赚的工资大半都贴给学生买鞋买吃的,家里的事一点都不管,直到有一次她来体育场给江万朝送饭,刚好碰到几个已经工作的学生回来看他,一口一个师娘的叫,塞给她一大堆礼物,她才突然懂了:他守的不是这个跑道,是这些孩子的人生。 我之前采访过很多知名的运动员、国家队的教练,他们的故事都很耀眼,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光芒万丈,但江万朝的故事给我的触动是最大的,他没有拿过什么国际大奖,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迹,他就是32年如一日守在一个小县城的田径场里,把一个个山里娃送出大山,给他们的人生多开了一扇门,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的地基,是最值得我们尊敬的“无名英雄”。 现在总有人问,中国体育的未来在哪里?我想答案不在国家队的训练馆里,也不在顶级赛事的领奖台上,就在江万朝守了32年的跑道上,就在那些曾经光着脚在煤渣场上奔跑的山里娃的脚印里,就在每一个普通人愿意迈开腿跑起来的瞬间里,江万朝的故事还在继续,他的跑道还在延伸,会有更多的孩子沿着他铺的路,跑向更远的地方,跑出属于自己的滚烫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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