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樟树的香气扫过钱塘江边的绿道时,我正扶着膝盖喘气,额头上的汗滴进刚开的鸢尾花里,这段藏在小区和江堤之间的步行道没什么正式名字,本地老人都叫它“春渚”——就是春天里浮在江边的小洲的意思,三年前刚搬来的时候,这里还是坑坑洼洼的泥路,现在已经修成了红蓝相间的塑胶跑道,沿路每隔几百米就有免费的直饮水站,尽头还建了灯光篮球场和羽毛球场,从早上五点到晚上十点,从来都不缺人。
以前我总觉得“体育”是个离自己很远的词:上学时800米永远跑倒数第二,运动会永远是坐在看台上写加油稿的那个,工作后久坐写稿攒了一身毛病,腰椎间盘突出疼到起不来床的时候,医生让我多运动,我还翻了个白眼说“哪有那闲钱闲时间”,直到这半年天天泡在春渚的跑道上,见过了无数擦着汗从我身边跑过的普通人,我才突然明白:我们总把体育等同于奥运赛场的金牌、职业联赛的百万奖金、动辄几千块的跑鞋和健身卡,却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是给每个普通人一个向上的出口。
卖油条的张姐也能跑迷你马:体育从来不是闲人的特权
我遇到张姐的时候,她刚结束3公里晨跑,正蹲在路边系鞋带,洗得发白的粉色运动服上还沾着点面灰——她是我家小区门口早餐店的老板,我喝了三年她磨的豆浆,每次都能多拿到一勺糖。
张姐今年42岁,来杭州打拼18年,开早餐店也开了15年,每天凌晨3点她就要起床揉面、炸油条、磨豆浆,6点到8点是早高峰,她和丈夫两个人要连轴转两个小时,忙到连喝口水的空都没有,9点收完摊,丈夫留在店里收拾,她就换上运动服来江边跑3公里,这个习惯她已经坚持了3年。
“以前哪敢想自己能跑步啊,”张姐拧开我递给她的矿泉水,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都带着亮,“19年那年我查出来高血压,最高的时候压到170,天天头疼,吃药也不管用,医生说我太累了,必须动一动,那时候我还跟医生吵,说我每天干十几个小时的活,哪有空运动?后来实在疼得受不了,就试着早上收摊了在江边走两步,走了半个月,敢跑100米了,再后来跑1公里,慢慢就到3公里了。”
现在张姐的高血压已经稳定在正常范围,去年她还报名了杭州马拉松的迷你组,5公里跑了38分钟,拿到了人生第一块完赛奖牌,那块奖牌现在就挂在她早餐店的墙上,旁边是卫生许可证,还有熟客给她写的“杭州最好吃油条”的手写纸条,下面压着一张照片:她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丈夫和两个儿子举着花在等她,一家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我也没有什么专业的跑鞋,就穿网上一百多块买的国产运动鞋,也不会看什么配速、心率,跑累了就走两步,舒服就行。”张姐说她今年的目标是跑10公里,明年争取报半马,“很多人说体育是有钱人、闲人的玩意,我不这么觉得,我每天挤半个小时跑步,不需要花一分钱,身体好了,才能多赚几年钱,供两个孩子上大学,我儿子上次跟我说,妈妈你太厉害了,都能拿马拉松奖牌,我就觉得这半小时,花得太值了。”
我特别认同张姐的话,很长时间以来我们都被灌输了一种刻板印象:想要运动就要办几千块的健身卡,买大几百的运动服,还要腾出专门的时间,普通人每天为了生计奔波,根本不配谈体育,但张姐的故事恰恰说明,体育从来都不是精英阶层的消遣,它是最公平的东西:你不需要花一分钱,不需要专门的场地,哪怕每天只有10分钟,跑两步、跳两下,它都会给你正向的反馈,那些总说“我没时间运动”的人,其实只是没意识到,你花在运动上的每一分钟,最后都会变成你对抗生活重压的底气。
72岁骑行翻二郎山:年龄从来不是体育的天花板
在春渚的跑道上,你总能看到一个骑着改装老凤凰自行车的老爷子,车把上挂着个绣着平安符的布袋子,水壶上贴满了全国各地的骑行纪念贴纸,他就是王大伯,今年72岁,退休前是中学的数学老师。
我第一次和王大伯聊天,是上个月我跑步崴了脚,坐在长椅上揉脚踝,他刚好骑过来休息,给我递了个云南白药喷雾,他说他退休的前五年,基本天天在家瘫着,孙子上了小学不用他接,老伴天天去跳广场舞,他就每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得浑身疼,高血压、高血脂、关节炎都找上门来,爬三层楼都要喘半天,后来楼下的老伙计喊他去骑行,他一开始还不愿意:“我都快70的人了,骑车子摔了怎么办?别给孩子添麻烦。”
拗不过老伙计再三邀请,他第一次骑着买菜的自行车跟着大家绕江边骑了10公里,骑完出了一身汗,晚上回家倒头就睡,好久没睡得那么香了,从那之后他就上了瘾,把家里放了二十多年的老凤凰自行车翻出来,换了变速齿轮,换了轮胎,花了不到一千块,改成了适合长途骑行的样子,现在他每天最少骑20公里,周末就和骑友们骑去周边的古镇,去年夏天,他还跟着五个平均年龄65岁的老骑友,骑了川藏线的成都到康定段,7天骑了320公里,成功翻了海拔3437米的二郎山垭口。
“我站在二郎山垭口的时候,风刮得我脸都疼,但是看着旁边的雪山,我眼泪都下来了,”王大伯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给我看,照片里他举着个小红旗,穿着红色的骑行服,笑得像个孩子,“旁边路过的年轻人都给我竖大拇指,说大爷你太厉害了,我那时候就想,以前总觉得人老了就该在家待着,带带孩子下下棋,原来我71岁还能翻二郎山,这日子过得太值了。”
现在王大伯的老伴也不跳广场舞了,买了个小折叠自行车,天天跟着他一起骑行,两个人上个月刚骑去了千岛湖,拍了满满一相册的照片,他说等今年暑假孙子考完试,就带着孙子一起骑去乌镇,“趁我还骑得动,多去点地方,不给自己留遗憾,现在很多人说,年纪大了就不能做剧烈运动,只能散散步打打太极,我不认同,体育哪有什么年龄限制啊?你想动,80岁都能骑车上路,你不想动,20岁躺家里也能躺出一身病。”
我身边很多朋友总说“我都30了,学篮球太晚了”“我都40了,跑不动步了”“我都50了,还健什么身”,我们总喜欢给自己的人生设限,连运动都要套上年龄的枷锁,但王大伯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从来没有什么“适合的年龄”,不管你多大,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你就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那些你在运动里流过的汗,最终都会变成你对抗衰老的武器,让你哪怕到了70岁,依然有敢翻山越岭的勇气。
被裁员后飞盘接住了我: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赢
上周三晚上我留在春渚的草坪上看别人玩飞盘,带队的教练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跑起来的时候工牌挂绳还甩来甩去,他叫小周,今年29岁,以前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去年3月被裁员了。
“那时候我刚买了房,月供8500,裁员通知下来的时候,我感觉天都塌了。”小周坐在草坪上喝冰可乐,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滴在草里,“我不敢跟我老婆说,天天假装出门上班,其实就是在江边坐一天,坐了整整三个月,胖了20斤,天天失眠,头发一把一把掉,去看心理医生,说我是轻度抑郁。”
后来有个朋友拉他去玩飞盘,他本来不想去,觉得“那都是网红摆拍的玩意”,但拗不过朋友再三邀请,还是去了,那天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接盘的时候还摔了一跤,手掌都擦破了,但是晚上回家倒头就睡了,是他三个月以来第一次睡够8小时。
从那之后小周就天天泡在江边玩飞盘,慢慢认识了很多朋友,有人建议他去考个飞盘教练证,给小孩上课,他就真的去考了,现在他每个周末都在春渚的草坪上教小孩玩飞盘,周中还带成人的新手局,收入居然不比以前在互联网公司上班少,上个月他组建的业余飞盘队参加了杭州本地的飞盘联赛,拿了业余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全队的人都哭了。
“我们队里没有一个专业的,有程序员,有老师,有外卖员,都是半路出家,练了三个多月就去比赛了,能拿奖我们都懵了。”小周笑的时候露出两个虎牙,“以前我总觉得体育就是要赢,就是要比别人厉害,不然就没用,后来才知道,体育的意义根本不是赢,那段最难的日子,是飞盘接住了我,每次我跑起来盯着飞盘的时候,什么房贷啊,焦虑啊,都忘了,接到盘的那一刻,我就觉得,我还能行,现在很多人吐槽飞盘是网红运动,说它不算正经体育,但是对我来说,它就是救了我的东西。”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总喜欢给运动分三六九等:跑马拉松的看不起玩飞盘的,打网球的看不起打羽毛球的,买几万块专业装备的看不起穿几十块T恤运动的,好像只要拿不到奖,没有专业水平,你的运动就没有意义,但小周的故事告诉我们,运动从来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要它能让你开心,能让你变得更好,它就是最好的运动,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为了让你打败别人,而是为了让你接住生活抛给你的那些难题,让你在低谷的时候,有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我们为什么需要体育?不过是要一个和自己对话的出口
我自己就是普通人体育的受益者,半年前我腰椎间盘突出严重到下不了床,医生说必须运动,我才开始试着每天早起半小时来春渚跑步,一开始跑100米都喘,现在已经能轻松跑5公里,腰不疼了,颈椎也好了,连以前卡文卡半天的写稿效率都高了很多,我没有专业的跑鞋,没有运动手表,甚至连运动服都是几十块钱的纯棉T恤,但我依然能在跑步的时候获得满满的快乐:风灌进领口的感觉,汗流下来的感觉,跑到终点的成就感,都是真实的。
这几年我能明显感觉到,体育正在慢慢走进普通人的生活:杭州亚运会之后,全市80%以上的公共体育场馆都免费或者低收费开放,我家周边3公里范围内就有5个免费的篮球场、3个羽毛球场,江边的绿道越修越长,连小区楼下都装了健身器材,以前大家见面问“你吃饭了吗”,现在问“你今天跑步了吗”,体育早就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它已经变成了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我写这篇春渚纪闻,不想写什么宏大的体育产业政策,也不想写什么振奋人心的夺冠故事,我就想写写春渚跑道上这些普通人:卖油条的张姐,72岁的王大伯,被裁员的小周,还有每天傍晚来跳广场舞的阿姨,放学后来打篮球的学生,下了班来夜跑的上班族,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粉丝,甚至很多人连正经的运动装备都没有,但是他们才是全民健身的底色,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盛宴,是每个普通人都能伸手摸到的光,你不需要跑得多快,跳得多高,不需要拿奖,也不需要跟别人比,只要你动起来,你就能在运动里找到和自己对话的出口,找到对抗生活的勇气,就像春渚的风,从来不会偏爱任何一个人,只要你站在这里,就能闻到樟树的香气,就能感受到风拂过脸颊的温度,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自己人生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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