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跑了8年体育线的写作者,我见过五棵松体育馆里山呼海啸的CBA夺冠庆典,也见过奥运赛场上五星红旗升起的热泪盈眶,但今年夏天在辽宁绥中县中心灯光球场遇见的那个黑瘦老头,却给了我最直观的“体育是什么”的答案,老头叫于广明,今年58岁,穿洗得发白的裁判服,挂着个掉漆的金属哨子,跑起来膝盖有点打晃,哨音却脆得能穿透整个球场的喧闹,旁边凑过来乘凉的大爷捅捅我:“看见没?老于,我们县篮球的活化石,吹了27年哨,县里大小比赛没有他不坐镇的。”
从“凑数裁判”到“县城规则标杆”:吹哨的前提是把自己的腰杆挺直
于广明跟篮球的缘分,最早是从县粮食局的业余队开始的,1990年代初,绥中县还没有像样的室内球场,大家打球都是在水泥地的露天场,摔一跤膝盖能蹭掉半层皮,1996年县里办第一届职工篮球赛,组委会缺裁判,刚考下国家二级裁判证的于广明被临时拉去“凑数”,第一场吹的就是自己所在的粮食局对阵教育局的小组赛。 我问他还记不记得第一场的细节,他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把矿泉水瓶往地上一顿,笑出满脸皱纹:“哪能忘啊,最后3秒,教育局的小吴突破上篮,我们单位的老陈伸手打手,我哨子直接响了,罚两球,人家两罚全中,赢了我们1分。”赛后老陈拉着他在球场边骂了十分钟,说他“吃里扒外,胳膊肘往外拐”,连单位领导都找他谈话,说“都是自己人,差不多就行,何必那么较真”。 那时候于广明也委屈,他揣着规则手册翻了半宿,第二天还是去找老陈:“哥,我要是吹错了我给你道歉,但是规则就是规则,我今天偏帮咱们单位,以后别人打球谁还信裁判?谁还愿意来参加比赛?”这话在当时没人听,不少人背地里说他“死心眼”,直到后来发生了李二宝的事,大家才慢慢服了他。 2018年绥中县办第一届农民篮球赛,下面各个乡镇都组队来参加,李二宝是大王庙镇来的球员,平时在家放羊,农闲的时候就抱着个破篮球在村头的土场上拍,半决赛那天他媳妇刚好要生,他急得满头汗也要打完比赛,最后一分钟他们队落后2分,李二宝扛着两个人突破被犯规,站在罚球线上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于广明,于广明冲他点点头:“放心投,我盯着呢。”两罚全中,加时赛大王庙镇赢了,赛后李二宝拎着一筐刚下的土鸡蛋堵在球场门口,塞给于广明:“于哥,我之前还怕你偏袒县城的队,真的谢谢你,我现在就去医院陪我媳妇。”于广明没收鸡蛋,塞回去给他:“给你媳妇补身子,等孩子满月我去喝喜酒。” 现在李二宝的儿子都5岁了,每次跟爸爸来县城打球,都追在于广明屁股后面喊“干爷爷”,小孩手里抱的小篮球,还是于广明给他买的生日礼物。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基层体育有误解,觉得“都是熟人,随便吹吹就行”,但实际上,基层裁判才是体育规则最接地气的宣传员,你吹偏一次,可能整个村的人都会觉得“打球就是靠关系,没什么公平可言”,以后再也不愿意参与;你吹公正一次,普通人才能相信“只要好好打,就能赢”,才会真的爱上这项运动,于广明这27年守的哪里是篮球场的边线,是普通人对规则的信任,对体育的期待啊。
不是只有CBA的哨子才值钱:我吹过的比赛里,有农民工的奖杯,也有留守儿童的梦想
于广明的裁判证早就升到了国家一级,周边市区办正式比赛经常来请他,出场费一场给好几百,他去的次数却不多,反而总泡在各种各样“没名没分”的业余比赛里。 2020年疫情刚解封的时候,县里棚户区改造的工地上来了一帮农民工,平时下了工就在工地旁边的空地上打球,后来大伙凑了3000块钱,租了县体育场的场地,要办“第一届工地杯篮球赛”,8支队伍都是各个工种的:钢筋工队、瓦工队、水电工队,连工地食堂的厨师都凑了个队,他们托人找于广明来吹裁判,说“我们知道你公正,给你出场费,你看多少合适”,于广明一口答应,一分钱没要,还自己掏了150块钱买了两箱矿泉水扛到球场。 比赛打了7天,每天晚上6点开打,9点结束,周围的居民搬着小马扎来看,比县里的正式比赛还热闹,最后决赛是钢筋工队赢了,奖品就是每人一个印着“工地杯冠军”的不锈钢保温杯,还有个大伙凑钱做的塑料奖杯,领奖的时候那帮晒得黢黑的汉子抱着奖杯哭,说“长这么大第一次拿比赛的奖,以前上学的时候打球都没人带我们玩”,于广明站在旁边拍照片,眼泪也跟着掉,他说那时候的成就感,比自己拿国家级裁判证的时候还强。 去年县里的妇联和教体局联合办留守儿童篮球赛,参赛的小孩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8岁,爸妈都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过日子,于广明不仅当裁判,还当临时教练,中场休息的时候给小孩讲规则,教他们怎么传球怎么上篮,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投篮特别准,脚上穿的是表哥剩的旧球鞋,大了两码,鞋头破了个洞,脚指头露在外面,跑起来一滑一滑的,中场休息的时候坐地上揉脚,于广明过去问他怎么不买新鞋,他低着头抠鞋底:“奶奶攒钱给我交学费,我不要。” 当天晚上于广明就去县里的运动品店,花260块钱买了双36码的新篮球鞋,第二天比赛前给了浩浩,小孩抱着鞋站在球场边上哭了十分钟,连说“谢谢爷爷”,现在浩浩每个周末都来灯光球场练球,上周还专门给于广明发视频,举着学校篮球赛的MVP奖状晃:“干爷爷你看,我拿奖了!等我爸妈过年回来,我让他们请你吃饭。” 我之前写职业体育稿子的时候,总在讨论商业化、流量、IP这些概念,总觉得站在聚光灯下的才是体育的核心,但是在于广明这里我才明白,体育的根基从来都在民间,职业体育的光芒很耀眼,但是普通人摸不到,于广明吹的这些没有转播、没有奖金的比赛,才是真的把体育送到了普通人手里:农民工手里的保温杯,留守儿童脚上的新球鞋,72岁退休老兵塞给他的“公正廉明”的书法作品,这些东西的重量,一点都不比CBA的总冠军戒指轻,因为那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拥有的体育梦啊。
只要还跑得动,哨子就不会停:基层体育需要的从来不是口号,是做事的人
现在于广明马上要退休了,膝盖的滑膜炎越来越严重,医生嘱咐他少跑多休息,他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一上球场就忘了疼,上周县里办职工篮球赛决赛,他吹完整场,下来的时候膝盖肿得像馒头,老伴在家给他揉腿,骂他“不要命了”,他嘿嘿笑:“吹了一辈子了,闲不住,在家坐着我浑身疼,一到球场啥毛病都没了。” 他现在还在带徒弟,已经带出12个了,有学校的体育老师,有机关单位的公务员,还有开网约车的司机小周,小周以前是球场有名的“刺头”,打球总跟人吵架,觉得裁判都吹黑哨,后来跟着于广明学了半年裁判,再也没跟人红过脸,现在也成了县里的主力裁判,每次吹比赛都跟于广明一样,腰杆挺得笔直,于广明总跟徒弟说:“咱们吹基层比赛,没有摄像头盯着,全靠良心,你偏一分,人家就得受半年的委屈,别对不起自己手里的哨子。” 我问于广明打算什么时候“退休”不吹了,他举着手里那个掉漆的哨子给我看:“这哨子是1996年第一次吹比赛的时候买的,花了5块钱,用到现在27年了,还没坏呢,我急啥?只要我还跑得动,还能吹得响哨,就接着吹,以后吹不动了,就坐在场边给我徒弟们当顾问,反正我这一辈子,就跟这个篮球场耗上了。” 那天我离开绥中县的时候,又去了一趟灯光球场,于广明正在给一群小学的小孩吹友谊赛,哨音响起的时候,夕阳刚好落在他的裁判服上,亮得晃眼,球场边的观众席坐满了人:有接孩子放学的家长,有下班路过的上班族,还有推着小车卖冰粉的阿姨,大家都扯着嗓子喊加油,风里飘着冰粉的红糖味,还有小孩跑起来带起的灰尘味,特别鲜活,特别热气腾腾。 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对基层体育的讨论,总有人说“要加大投入”“要下沉资源”,但实际上,基层体育最缺的从来不是钱,也不是政策,是于广明这样愿意扎根在这儿的人,他们没有高薪,没有编制,没有聚光灯,甚至很多时候都是义务劳动,但正是这些人,构成了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基座:他们用手里的哨子,给普通人的体育梦托底,让小县城里的农民工、留守儿童、退休老人,都能公平地享受运动的快乐。 体育从来都不是只属于运动员的,它属于每一个想跑想跳想流汗的普通人,属于于广明手里吹了27年的旧哨子,属于李二宝筐里的土鸡蛋,属于农民工手里印着字的保温杯,属于浩浩脚上的新篮球鞋,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碎片,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滚烫的、关于热爱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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