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海南万宁做民俗体育调研,刚好撞上了和乐镇一年一度的“坡马杯”民俗体育邀请赛,我本来抱着“随便看看”的心态凑过去,结果现场的热闹程度直接把我惊住:50米长的沙质赛道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穿背心的阿公、背书包的学生、抱着娃的阿婆挤在一起喊加油,喊声大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现场没有天价赞助的广告牌,没有拿台词本的主持人,甚至连裁判都是当地村委会的工作人员,可那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快乐,比我之前去过的任何一场商业赛事都要打动人。
你可能没听过的“坡马”,是海南小孩刻在童年DNA里的运动启蒙
很多人第一眼看到坡马的照片都会问:这不就是个大蜥蜴吗?放在广东人眼里是不是下酒菜?但对海南土生土长的孩子来说,坡马绝对是童年最特别的“玩伴”。
坡马学名蜡皮蜥,是海南当地特有的物种,平时生活在沙质的田埂、坡地上,跑起来最快能达到每小时30公里,爆发力极强,雄性坡马到了繁殖期背部会变成鲜亮的橙红色,跑起来的时候像揣了一团小火焰,特别好看,我在现场采访了52岁的本地村民王阿贵,他说起小时候玩坡马的经历眼睛都亮:“我们那时候哪有什么乐高、平板电脑,放学书包往家里一扔,就扎到田埂边找坡马洞,挖出来之后几个人凑一起,在地上画个5米长的线,拿个狗尾巴草引着坡马往前跑,谁的坡马先到终点,输的人就要给赢的买5毛钱一根的橘子冰,我小时候技术好,整个夏天的冰棒都没自己掏过钱。”
我问他现在还玩吗?他指了指脚边放的塑料箱,里面趴着一只背色亮红的坡马:“这是我孙子的,今年10岁,我带着他训了3个月,今天报了亲子组的比赛,赢了的话奖品是一箱和乐蟹,我孙子说要给他妈吃。”正说着他孙子跑过来拽他的袖子,说马上到他们组上场了,爷孙俩挤着往赛道前面跑,背影看着特别暖。
作为一个跑了全国二十多个城市做体育调研的写作者,我其实特别感慨:我们总在谈“运动启蒙”,总在说要给孩子报多少兴趣班、买多少昂贵的运动装备,可真正的运动启蒙哪里需要那么多附加的东西?几个小孩、一片空地、一只跑得飞快的小蜥蜴,就足够让人体会到运动最本真的快乐,这种扎根在土地里的玩法,比任何精心设计的课程都有生命力。
从“村头赌冰”到正规赛事:坡马竞速的出圈不是意外,是乡村体育找对了打开方式
很多人会问:小孩玩的游戏,怎么就变成正规赛事了?其实和乐镇的坡马竞速赛,从最开始的村头小聚会到现在吸引周边十几个乡镇、300多只坡马参赛的 regional 赛事,满打满算也才5年时间。
我和这次赛事的组织者、镇宣传委员小李聊了很久,他说最开始办这个比赛的初衷特别简单:“之前我们镇搞乡村文化活动,要么就是文艺演出,要么就是篮球赛,年轻人不爱看,年纪大的参与不了,后来有人提了一句,不如搞坡马比赛?所有人都觉得好,因为不管你是6岁还是60岁,只要养了坡马就能参加,门槛为零。”
现在的坡马竞速赛规则已经相当完善:赛道是5米长的标准化沙道,每组3只坡马同场竞技,主人只能用树枝、青草等物品引导,不能用手碰坡马,一旦触碰直接取消成绩;赛前会有专门的工作人员给坡马做“体检”,严禁给坡马喂食兴奋剂类的药物,甚至组委会还给所有参赛的坡马买了“意外保险”,要是比赛期间坡马受伤,最高能赔2000块钱;除了竞速赛之外,还设置了坡马选美环节,比谁的坡马颜色更鲜亮、状态更好,冠军能领到一整年的免费椰子水兑换券。
这次比赛少年组的冠军是17岁的高中生陈仔,他的坡马“闪电”跑出了5米0.8秒的成绩,打破了赛会纪录,我采访他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冠军证书和800块钱奖金,旁边放着奖品箱里的和乐蟹,他说:“我奶奶去年摔了腿,一直想买个轻便点的轮椅,我攒了半年的零花钱还差几百,这次刚好够了。”他说着还把塑料箱打开给我看他的“闪电”:“我每天放学都去沙地里遛它,给它喂最喜欢的面包虫,练了三个月才跑这么快,它也有功劳。”台下的村民知道他的故事,给他鼓掌鼓得手都红了。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地方搞乡村体育的反面教材:动辄花几百万建标准化体育场,照搬城市里的马拉松、三人篮球赛项目,请来一堆明星站台,结果本地村民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整个赛事变成了给领导看、给游客拍的表演秀,但坡马竞速的成功刚好给所有地方提了个醒:搞乡村体育根本不需要那么多花架子,找本地人本来就会、本来就爱的项目,让本地人当主角,把门槛降到最低,这才是乡村体育最舒服的打开方式,也才是全民健身真正该落地的样子。
坡马竞速火了之后:别让野生的快乐被流量绑架,才是民间体育该走的路
现在坡马竞速的名气越来越大,不少外地游客专门跑到万宁就为了看一场比赛,流量来了,问题也跟着来了。
小李跟我吐槽,现在网上已经有人开始炒作“赛级坡马”,之前普通的人工繁育坡马一只才五六十块钱,现在被炒到几千块钱一只,还有人偷偷跑到野外去抓野生坡马来参赛,要知道野生坡马是国家“三有保护动物”,私自捕捉是违法的;还有外地的商业机构找过来,说要投资把坡马竞速打造成全国性的IP,要收门票、请网红直播、甚至要搞全国连锁的赛事,唯一的要求是要把赛事场地搬到新建的文旅小镇里,当地村民参赛还要收报名费。
“我们直接给拒绝了”,小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坚定:“我们办这个比赛的初衷就是让本地人开心,要是收门票,要是我们镇的阿公阿婆想看个比赛还要花钱,那这个比赛办的还有什么意思?”现在组委会已经出了明确规定:所有参赛的坡马必须提供人工繁育证明,严禁野生坡马参赛,一旦发现直接报警;赛事永远免费对公众开放,奖金一半发现金,一半发本地的和乐蟹、芒果、椰子等农特产品,就是要把实惠给到本地人。
我特别认同他们的选择,现在太多民俗体育项目一火就变味:本来是村里人茶余饭后的消遣,一旦被流量盯上,就变成了表演性质的商品,原本的参与者变成了演员,最珍贵的烟火气就没了,坡马竞速最珍贵的是什么?是阿公带着孙子在田埂边训坡马的传承感,是邻村的老对手比赛完凑在椰子树下喝着冰椰子唠嗑的松弛感,是十几岁的小孩靠自己的努力给奶奶赢轮椅的温度,这些东西是多少钱的投资都换不来的,一旦为了流量丢了这些本质,坡马竞速也就不再是大家爱的那个坡马竞速了。
坡马背后:我们需要更多“不功利”的体育,来填满普通人的生活
这次在万宁待了3天,我印象最深的不是拿冠军的陈仔,而是62岁的参赛选手林阿公,他的坡马跑了小组倒数第一,下来之后他还乐的不行,抱着坡马跟老伙伴们炫耀:“你看我家这只,虽然跑的慢,但它颜色多好看,刚才选美差点拿奖!”他说他这只坡马是养来当宠物的,本来就是来凑热闹,领了参与奖的两箱芒果,比拿冠军还开心。
我突然意识到,我们现在的体育氛围实在太“卷”了:小孩学羽毛球要考级,学游泳要比谁游得快;大人健身要练马甲线、要晒公里数,连跳个广场舞都要比谁的动作更标准、谁的队形更整齐,好像体育必须要有个“结果”,要有拿得出手的成绩才算数,可体育的本质本来就是“玩”啊,就是让人开心啊,我们太久没有经历过那种“没有目的的快乐”了,不用打卡、不用考级、不用跟别人比,你参与了、你开心了,就够了。
坡马竞速这种看起来土里土气的民间赛事,之所以能火,本质上就是契合了普通人对“非功利体育”的需求:你不需要买昂贵的装备,不需要有专业的基础,甚至不需要你的坡马跑得快,只要你想来玩,随时都能参与,就算拿倒数第一也没人笑话你,大家都是来寻开心的。
比赛结束的那天晚上,组委会在赛场边上的空地上摆了长桌宴,所有参赛的选手和村民都可以免费吃,大家端着清补凉、啃着和乐蟹,凑在一起聊自己家的坡马今天发挥怎么样,明年要怎么训,风吹过椰子树沙沙响,远处还有人在唱琼剧,那种松弛的快乐,我在别的体育赛事里从来没感受到过。
作为一个体育行业的写作者,我其实特别希望未来能看到更多像坡马竞速这样的赛事:不用对标国际标准,不用追求流量规模,只要扎根在当地人的生活里,能给大家带来快乐,就够了,毕竟体育从来都不只是奥运赛场上的金牌,也不只是职业联赛里的天价门票,它更是田埂边小孩追着坡马跑的脚步声,是村头赛事里震耳欲聋的加油声,是普通人藏在烟火气里的、最简单的快乐。

![[坡马图片] 从田埂野玩到乡村赛事IP,坡马竞速里藏着海南人刻在骨子里的运动浪漫 [坡马图片] 从田埂野玩到乡村赛事IP,坡马竞速里藏着海南人刻在骨子里的运动浪漫](https://www.rzduoli.com/zb_users/cache/ly_autoimg/n/NTAyNDU.p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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