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跑了8年体育线的写作者,我见过东京奥运赛场上披着国旗落泪的冠军,也去过CBA总决赛的场馆感受过山呼海啸的欢呼,但去年夏天在安徽阜阳临泉县老体育场的经历,却成了我近几年最难忘的体育记忆——那天30度的高温里,皮肤晒得黝黑的王亚磊蹲在地上,给一群穿著洗得发白的球服的小孩系鞋带,身边堆着半箱刚从冰箱拿出来的绿豆汤,场边的奶奶们摇着蒲扇,聊着自家孙子今天又投中了几个球,那瞬间我突然明白:我们总说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只靠聚光灯下的冠军撑起来的,而是靠成千上万个王亚磊,在县城、在乡村、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把体育的种子一点点种下去的。
从CUBA赛场退下来那天,他把行李箱拖回了县城老家
1997年出生的王亚磊是土生土长的临泉人,这个人口超过200万的皖北县城,直到2020年才摘掉贫困县的帽子,王亚磊小时候想打球,只能去老体育场的水泥地,坑坑洼洼的地面不知道摔破了他多少条球裤,那时候整个县城连一个正经的室内球馆都没有,更别说专业的篮球培训班了。“我高二那年想跟着教练系统练球,得坐两个小时的大巴去阜阳市里,一周去一次,来回车费加培训费要花掉我妈半个月的工资”,说起小时候的经历,王亚磊的语气里还有点遗憾,“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以后我有能力了,肯定要让县城的小孩不用跑这么远,就能好好打球。”
这个愿望在他大学毕业那年真的落地了,王亚磊大学读的是安徽师范大学运动训练专业,是CUBA阳光组安徽省赛区的得分王,毕业那年,省会合肥有两家篮球俱乐部给他抛了橄榄枝,开出的底薪是8000块,加上课时费一个月能赚一万五,还有一家私立中学开12万的年薪挖他当体育老师,身边所有人都劝他留在省会:“你好不容易从县城考出去,再回去不是傻吗?”就连他爸妈都不同意,说他“读了四年大学白读了”。
但王亚磊还是拖着28寸的行李箱回了临泉,接他的发小在高铁站看到他第一句话就是“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他没辩解,只是指着高铁站门口背着书包拍皮球的小男孩说:“你看那小孩,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拍的是十块钱的橡胶球,要是有人教他,说不定以后能比我打得好。”那天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老体育场的照片,配文只有一句话:“我回来,给孩子们当教练。”
30块钱一节课的篮球班,他开了整整6年
创业的苦王亚磊不是没预想过,但现实还是比他想的难得多,一开始他租不起室内球馆,只能租老体育场的露天场地,一个月租金2000块,下雨天就得停课,夏天地表温度接近40度,他站在太阳底下带训练,一天要晒掉一层皮,第一个暑假招生,他骑着电动车跑了十几个小区发传单,最后只招到7个学员,都是邻居亲戚家的小孩,学费一个月240块,算下来一节课才30块钱,连买训练用的标志桶、防撞垫的钱都赚不回来。
那时候很多人说他“搅乱市场”,本地的其他兴趣班一节课最少都要80块,有人跑到他的场地闹,说他“故意打价格战抢生源”,王亚磊也不生气,只是给对方算账:“临泉的普通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千,你让他拿一两千给孩子报篮球班,他报得起吗?我少赚点,能多几个孩子摸上篮球,比啥都强。”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6年时间,周围的兴趣班学费涨了两三倍,他的课时费只从30块涨到了40块,碰到家里条件差的孩子,他直接免学费,还自掏腰包给孩子买球鞋、买球服。
我在他的球馆碰到了12岁的浩浩,这个去年刚拿了安徽省青少年篮球锦标赛乙组亚军的男孩,3年前还只是趴在球场边看别人打球的留守儿童,浩浩爸妈在外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喜欢篮球但是交不起学费,每天放学就蹲在球场边看王亚磊带训练,王亚磊注意到他之后,直接把他拉进了队伍,不仅免了学费,每个月还给他买牛奶补营养,去年浩浩拿了奖,第一件事就是跑回家给奶奶报喜,奶奶拎着一篮子自己腌的腊萝卜走了三公里路送到球馆,拉着王亚磊的手说:“娃以前总生病,现在练了球,一年都不感冒一次,我们全家都谢谢你。”
我问王亚磊这6年总共免了多少孩子的学费,他挠了挠头说没算过,“大概有三四十个吧,反正也不差那点钱,我自己少买两双球鞋就有了。”他身上的球服袖口已经磨破了边,用的手机还是三年前买的,但是球馆里给孩子用的篮球都是一百多块的正品,夏天的绿豆汤、冬天的热水从来没断过,作为见过太多高端体育培训机构的从业者,我其实特别感慨:现在很多人把体育做成了“奢侈品”,动辄几万块的训练营、十几万的精英培训,好像体育成了有钱人才能接触的爱好,但王亚磊的30块钱一节课,才真正摸到了群众体育的根——体育从来不是为了培养少数精英,而是为了让更多普通人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
他办的“村BA”,比过年赶大集还热闹
除了做青少年培训,王亚磊还有个“野心”:让整个县城的人都爱上打球,2019年,他自掏腰包办了第一届临泉县业余篮球联赛,一开始只有8支队伍参赛,队员都是本地的个体户、外卖员、中学老师,连裁判都是他找自己的大学同学免费来帮忙的,他把自己攒的三万块嫁妆钱都垫了进去,朋友笑他“办个比赛连媳妇都娶不上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草台班子”比赛居然一炮而红,比赛在老体育场的露天场地打,第一天就围了上千个观众,卖冰粉的、卖烤肠的、卖玩具的都跑到球场边摆摊,比过年赶大集还热闹,去年的决赛我也在现场,对阵的双方是本地的“快递小哥队”和“中学老师队”,最后一秒钟,快递队的后卫张龙投了个三分绝杀,全场瞬间炸了,我身边一个拄着拐的七十多岁老大爷,直接把拐扔了跳起来喊,嗓门比年轻人还大。
王亚磊办的比赛最有意思的是奖品,从来没有现金,一等奖是一头土猪,二等奖是两只山羊,三等奖是十只大鹅,都是本地农户养的农产品,颁奖的时候猪被牵到球场上,队员们围着猪笑成一团,张龙跟我说:“拿这一头猪比拿一万块奖金还开心,我拉回家全村人都知道我打球拿奖了,比啥都有面子。”现在这个联赛已经办了5届,参赛队伍从8支变成了24支,连周边县城的队伍都专门开车过来报名,每年比赛季,整个临泉的人聊天的话题都绕不开“今天哪个队赢了”。
王亚磊还顺便办了少儿篮球联赛,最小的参赛队员才6岁,家长们坐满了整个看台,很多家长本来平时吃完饭就躺沙发上刷手机,现在陪着孩子练球,自己也组了个“家长队”,周末约着一起打球,还有很多跳广场舞的阿姨,看完比赛之后主动跟王亚磊说,能不能给她们也留半场,她们也想学打篮球,我问王亚磊办比赛赚不赚钱,他说基本不赚,门票是免费的,赞助商给的钱刚好够办比赛买奖品,“我办比赛又不是为了赚钱,你看现在整个县城晚上出来打球的人多了,喝酒打牌的人少了,这不比啥都强?”
很多人总说中国篮球的群众基础差,选材面窄,但是在临泉的球场边,我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你能看到外卖员送了一天单之后换了球服就上场打球,能看到六十多岁的老大爷跟十几岁的小孩组队打半场,能看到几百个观众扯着嗓子给业余球员加油,这种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热爱,一点都不比NBA球馆里的氛围差,职业体育的顶流确实耀眼,但只有普通人都能参与进来的体育,才是有生命力的体育,王亚磊做的事,就是在给中国体育打地基,当一个县城有上万人喜欢打球,还愁出不了好苗子吗?
有人说他“不务正业”,他说这才是体育人该做的事
今年是王亚磊回临泉的第6年,他现在有两个球馆了,其中一个是政府补贴的全民健身场地,带过的学员加起来有1200多个,其中有11个孩子进了阜阳市体校,2个孩子被选进了安徽省体校,他去年还被评为了阜阳市群众体育先进个人,去领奖的时候,领导问他有什么愿望,他说:“我啥也不要,就希望能多建几个露天灯光球场,让晚上放学的孩子、下班的工人,不用花钱也能有地方打球。”
直到现在,还是有人说他“不务正业”:“要是当年留在省会发展,现在说不定都能带职业队了,至于在县城赚这点辛苦钱?”每次听到这种话,王亚磊都只是笑一笑,他给我看手机里的视频,是去年他带的学员在省赛里拿了冠军,一群小孩举着奖杯蹦蹦跳跳,还有家长给他发的消息,说自己家孩子以前体质差总生病,练了一年篮球现在跑得比大人还快。“我当年打球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县城的小孩不用像我一样跑几百里地去学球,现在我做到了,这比什么都成功。”
我临走那天,刚好碰到一个刚练了半年球的小男孩跑过来问他:“王教练,我以后能打CBA吗?”王亚磊蹲下来,摸了摸小孩的头说:“只要你好好练,肯定能,就算打不了CBA,能一辈子喜欢打球,能健健康康的,也是顶好的事。”
那天我坐在回合肥的高铁上,翻着在临泉拍的照片,突然觉得特别感动:我们平时关注体育,总把目光放在那些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身上,但是像王亚磊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才是撑起中国体育的基石,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高额的收入,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是他们在每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把体育的快乐带给普通人,把篮球的种子种进泥土里,等着它们发芽、开花、长出果实。
什么是最好的体育人?我想王亚磊已经给出了答案:不是要拿多少冠军,赚多少钱,而是要让更多人感受到体育的力量,让体育变成普通人生活里的光,这束光,王亚磊已经在临泉亮了6年,以后还会亮更久,照亮更多小孩的篮球梦,也照亮更多普通人的生活。(全文29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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