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晚上九点四十,我刚加完班走到小区门口,就听见篮球场传来一阵欢呼,抬头就看见开网约车的大刘被几个光着膀子的老爷们举着抛得老高,他戴了五六年的破护腕在空中晃来晃去——那护腕还是他女儿小学三年级给他买的儿童节礼物,边边角角都磨得起球了,他打一次球就要念叨一次“这是我小棉袄给的幸运符”。
那天他们队打小区联赛的半决赛,最后三秒大刘投了个压哨三分,可最后还是以2分之差输了球,散场之后一群人抱着篮球去门口的烧烤摊撸串,冰啤开了一件又一件,输了球的人笑得比隔壁桌过生日的还开心,大刘举着烤串跟我说:“每天握12个小时方向盘,遇到不讲理的乘客还要赔笑脸,只有站在球场上拍着篮球的时候,我才觉得我不是个跑车的工具人,我是我自己。”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7年,见过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哭的冠军,见过跑完全马瘫在地上笑的业余选手,也见过在村超赛场上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的卖猪肉大叔,以前总有人问我“体育到底是什么”,以前我会说更快更高更强,现在我只会告诉他们:体育是给每个普通人留的一扇后门,你不用优秀,不用专业,只要敢站上场,就已经赢了。
别被「专业感」PUA了,你打球流汗的样子,本身就够酷
前阵子我在健身房碰到个00后的小姑娘,站在跑步机旁边攥着手机踌躇了快20分钟,我问她是不是不会用机器,她脸涨得通红说不是,她是怕自己配速太慢,跑起来姿势不好看,被旁边跑4分配速的大神笑话。
我当时就想起上个月去贵州采访村超的时候遇到的老陆,老陆今年42岁,在菜市场卖了20年猪肉,体重180斤,跑两步就要喘三喘,是他们村队的前锋,我去的那天刚好赶上他们镇里的比赛,老陆上场不到10分钟就摔了俩跟头,膝盖都磕破了,还追着球跑,最后居然真让他蒙进去一个球,当时全场几千人喊他的名字,他老婆举着个锅铲在看台上跳得比谁都高,他10岁的儿子扒着栏杆喊“我爸比梅西还厉害”。
下来之后我给他递矿泉水,他擦着汗跟我说,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足球,他就和小伙伴用报纸裹着橡皮筋当球踢,踢破了就再裹一层,那时候大人都骂他不务正业,说踢足球不能当饭吃,他也就慢慢放下了,后来村超办起来,村干部喊他去报名,他还犹豫,说自己胖成这样,踢得又不好,上去丢人,结果第一场比赛他刚上场,看台上就有老邻居喊他的外号,说“猪肉荣加油,进了球我买你十斤排骨”。
“你说啥叫专业啊?”老陆啃着我给他带的冰棍笑得一脸褶子,“我踢得是不如职业球员,但是我站在场上,有人给我加油,我踢得开心,这不就够了?”
我特别认同老陆的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认知被“专业”两个字捆得死死的:跑步要讲究配速、步频,穿的跑鞋没有碳板就不好意思上跑道;打羽毛球要动作标准,握拍姿势不对就要被嘲“野路子”;就连楼下打个篮球,都有人对你的投篮姿势指手画脚,说你动作不规范打什么球。
可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筛选天才啊,它是老天爷给每个人发的糖,你不用非得跑赢博尔特,不用非得扣篮像詹姆斯,不用非得打羽毛球能杀穿专业队,你跑5公里花40分钟怎么了?你投十个球只中一个怎么了?你动作不标准又怎么了?你流的每一滴汗,你在操场上跑的每一步,你为了接一个球扑出去的瞬间,都是你在和自己的身体对话,都是你实实在在活着的证明,这本身就够酷了。
那些动不动就拿“专业”说事嘲笑普通人的人,他们根本不懂体育,体育从来不是少数精英的游戏,是我们每个普通人都能享有的快乐。
体育是成年人最便宜的「情绪急救包」,这是我跑了5年夜跑悟出来的
我以前是个特别排斥运动的人,总觉得运动累,浪费时间,有那功夫不如多写两篇稿,直到2019年,我刚入行做体育记者,写的稿连续被毙了12次,领导说我“根本不懂体育”,派我去跟一个没人愿意去的冷门举重赛事,连着熬了半个月,每天只睡3个小时,后来去医院体检,查出来轻度焦虑,医生给我开了药,跟我说“别总坐着,出去跑跑步,比吃药管用”。
我半信半疑买了双一百多块的跑鞋,刚开始跑1公里就喘得像个破风箱,跑两步就要歇五分钟,后来慢慢能跑3公里,5公里,到现在我能轻轻松松跑完半马,这5年里,我跑过春天飘着杨絮的公园步道,跑过夏天下着雨的江边,跑过秋天落满银杏叶的街道,也跑过冬天飘着雪的凌晨马路。
印象最深的是去年冬天,我写了一篇关于退役运动员安置的深度报道,改了8版还是被平台打回来,说内容太敏感不能发,我当时坐在电脑前面盯着屏幕掉眼泪,觉得自己做这行一点意义都没有,凌晨1点套了个羽绒服就出去跑步,那天雪下得不小,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风刮得脸疼,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到江边的时候,突然有个同样夜跑的大叔追上我,塞给我一块热乎的姜糖,说“小伙子穿这么少跑,别冻感冒了”,我俩没留联系方式,点了个头就各自往前跑了,但是那块姜糖的甜味,我到现在都记得。
那天我跑了6公里,回家冲了个热水澡,躺床上沾枕头就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天光大亮,昨天还觉得过不去的坎,突然就觉得不算什么了。
我有个做互联网运营的朋友小艾,去年年底被裁员,在一起3年的男朋友还提了分手,她在家躺了一个星期,每天以泪洗面,给我打电话哭着说“觉得活着没意思”,我硬把她拉去了我常去的飞盘局,刚开始她站在场边动都不敢动,说自己跑不动,也接不到盘,怕拖队友后腿,后来有个队友故意把盘扔到她手里,喊她“跑啊!接得好!”,她抱着盘往前跑的那一刻,突然就笑了。
现在小艾每周都要去打3次飞盘,整个人状态好了不止一点半点,上周她跟我说,现在遇到什么糟心事,只要到场上跑两个小时,出一身汗,回家冲个澡睡一觉,第二天醒过来就觉得啥事都能过去。“你知道吗?上次我被甲方骂了半小时,下班去打飞盘,跳起来接盘的时候,我突然就觉得,甲方算个屁啊,我能跳这么高,我多牛逼啊。”
我身边很多朋友都说,现在的年轻人太矫情,动不动就要情绪价值,要治愈,要松弛感,可我觉得,这世界上最便宜的治愈,就是体育,你不用花大价钱去做心理咨询,不用买几千块的香薰,不用飞去远方找什么诗和远方,你只需要一双跑鞋,一个篮球,甚至啥都不用,下楼跑两圈,出一身汗,那些堵在你心里的委屈、焦虑、烦躁,都会跟着汗一起排出去。
成年人的世界里,到处都是规则,到处都是面具,你要讨好领导,要照顾家人,要维持体面,只有在运动场上,你不用装,不用演,你可以因为投丢一个球骂自己,可以因为接了一个好盘和陌生人击掌,可以跑得满头大汗头发乱成鸡窝也没人笑话你,在这里你不用管KPI,不用管房价,不用管别人怎么看你,你只需要做你自己,这是体育给我们独有的优待。
别再说「体育是奢侈品」了,楼下的空地,也是你的「奥林匹克赛场」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体育是有钱人的专属,没钱没时间玩什么体育”:健身要办几千块的年卡,滑雪要几万块的装备,打高尔夫球更是普通人碰都碰不起的项目,普通人连房租都交不起,哪有闲钱闲心运动。
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想笑,我家楼下小区有个晨跑队,队长是72岁的张阿姨,她穿的跑鞋是儿子穿旧了淘汰给她的,身上的运动服是菜市场19块钱一件买的,跑的路线就是小区旁边免费的公园步道,每天早上6点准时开跑,一跑就是10年。
张阿姨以前高血压、高血脂、糖尿病样样都有,每天要吃一大把药,爬个三楼都要喘半天,刚开始跑步的时候,家里人都反对,说她一把年纪了瞎折腾,万一摔了得不偿失,张阿姨不听,自己偷偷跑,从刚开始走10分钟都累,到现在能轻轻松松跑5公里,现在她的体检报告比好多30岁的年轻人都健康,降压药都停了大半年。
他们跑队有20多个人,最小的22岁,是刚毕业在附近租房子的程序员,最大的就是张阿姨,没有专业教练,就找队里学体育的大学生免费教大家拉伸,没有队服,大家就凑钱印了20件20块钱的T恤,背后印着“小区跑团,快乐第一”,张阿姨跟我说:“啥有钱没钱的,你想跑,穿个布鞋也能跑,楼下的路也是路,咋就不能运动了?”
还有我经常寄快递的小哥小周,今年25岁,每天骑着电动车跑遍半个城市送快递,他的爱好是跳绳,每次等客户取件的间隙,他就从包里掏出一根10块钱的跳绳,跳个三五分钟,他说他刚开始跳绳是为了减肥,180斤的体重跳了半年瘦到140斤,后来越跳越上瘾,一分钟能跳220多下,去年还报名了市里的业余跳绳比赛,拿了三等奖,奖牌现在还挂在他出租屋的墙上。“我没去过什么健身房,也没买过啥贵装备,但是拿到奖牌的时候,我觉得我比那些拿奥运金牌的还开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被消费主义灌输了太多“仪式感”“专业感”的概念,好像运动就必须买几千块的装备,去昂贵的场馆,请私教才算入门,可这根本就是对体育最大的误解。
奥林匹克的口号是“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但这里的“更快更高更强”从来不是让你去和别人比,是让你和昨天的自己比,你今天比昨天多跑了100米,你今天投篮比昨天准了一点,你今天跳绳比昨天多跳了10个,这就是属于你的奥林匹克时刻。
你不用去昂贵的健身馆,楼下的空地就能跑;你不用买几千块的跑鞋,几十块的布鞋也能跳;你不用找专业的队友,小区里的大爷大叔也能陪你打一下午球,体育从来不是有钱人的奢侈品,它是老天爷给每个普通人的礼物,只要你想,随时都能拆开。
我们需要的不是「体育明星」,而是更多「敢上场的普通人」
去年成都大运会,我在现场看了女子100米的预赛,印象最深的不是跑第一的中国选手,是来自索马里的选手纳斯罗·阿里·阿布卡,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跑的姿势甚至都不算标准,最后跑了21秒81,比第一名慢了将近10秒,是妥妥的倒数第一,但是她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她鼓掌,她捂着嘴哭得站都站不稳。
后来采访的时候她跟我说,索马里没有专业的田径场,她平时就在土路上训练,没有教练,没有专业的装备,能来参加大运会,已经是她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我知道我跑得很慢,但是我想站在赛场上,让大家知道,我们索马里也有喜欢跑步的女孩。”
还有东京奥运会上那个12岁的叙利亚乒乓球运动员亨德·扎扎,她的国家常年战乱,连训练的球台都没有,她只能在俱乐部的破球台上训练,有时候连电费都交不起,只能就着自然光练球,她站在奥运赛场上的时候,连对手的一半高都没有,输了球也笑得很开心,她说她的梦想是成为世界冠军,想让大家知道,叙利亚的孩子也能打乒乓球。
为什么这两年村超、村BA火遍全国?不是因为里面的球员踢得有多好,打得有多专业,而是因为他们都是普通人:有卖猪肉的,有开挖掘机的,有当老师的,有刚放假回家的大学生,他们没有高薪,没有专业团队,站在场上就是因为喜欢,他们踢输了会笑,摔疼了会爬起来接着跑,站在场上的每一分钟都带着最纯粹的快乐。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体育等同于金牌,等同于成绩,好像只有拿了奖牌的运动员才叫成功,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喜欢体育,可我一直觉得,一个国家的体育强不强,从来不是看它拿了多少块奥运金牌,而是看有多少普通人愿意走到运动场上去。
如果一个国家只有十几个拿金牌的冠军,但是大部分普通人连下楼跑两步都觉得累,小区的篮球场永远锁着门,学校的操场放学了不让进,那它就算拿再多金牌,也算不上体育强国,什么时候我们小区的篮球场永远有人打球,公园的步道上永远有跑步的人,每个孩子放学之后都愿意在操场上跑两圈,每个普通人不管运动得好不好,都敢大大方方站上场,那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
上周大刘他们队虽然输了半决赛,但是还是约了明年的小区联赛,说要好好练一年,明年拿冠军,吃烧烤的时候他喝得有点多,举着酒杯跟我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跑网约车也跑不出什么大出息,但是只要我站在球场上,我就觉得我还是17岁那个在学校操场上跑的小子,什么都不怕。”
你看,这就是体育最棒的地方,我们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这辈子可能都拿不了什么奖牌,成不了什么明星,但是只要你敢跑,敢跳,敢上场,敢为了一个球拼尽全力,你就是自己人生里的冠军。
6了真的,别总躺着刷手机了,今天下班就下楼走两步,打两下球,跑两圈,你会发现,那些你以为熬不过去的糟心事,在你出汗的那一刻,就已经散了,体育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东西,它就在你楼下的篮球场里,在你每天跑的步道上,在你出汗的每一个瞬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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