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去年秋天去过江西丰城的老城区,大概率会碰到这样一个男人:留着寸头,皮肤晒得黝黑,左膝盖上一道十公分的旧疤格外显眼,身后永远跟着一群抱着篮球、叽叽喳喳的半大孩子,他就是罗利达,当地人口里的“罗教练”,也是丰城三家公益篮球馆的负责人,做基层篮球推广7年,他没赚到大钱,却攒了满满三面墙的孩子照片,还有一柜子皱巴巴的获奖证书——一半是他年轻时打比赛得的,一半是他带的孩子们拿的。
从“打不了职业的废柴”,到县城球馆的孩子王
罗利达的篮球梦,16岁那年就碎了。 他14岁进江西省体校,是同年龄组里最有天赋的后卫,跑跳能力出色,三分球命中率能稳定在40%以上,当时省队的教练已经跟他谈过,打完那年的省青少年锦标赛就可以进省队集训,可半决赛那场,他跳起来抢篮板被对方球员撞了一下,落地时左膝盖直接反向弯折,送到医院检查是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医生当场给他判了“职业死刑”:“以后别说打职业,剧烈运动都尽量少做。” 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出院那天他把所有球衣球鞋都烧了,揣着仅有的两千块钱回了丰城老家,在汽配厂找了个拧螺丝的工作,一待就是三年,那三年他几乎没碰过篮球,以前体校的队友给他发消息说打了全国比赛拿了奖,他看一眼就把手机扣过去,连回复的力气都没有,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个废柴,这辈子都跟篮球没关系了。” 转折点是2016年夏天,他下班路过公园的露天篮球场,看见个穿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小孩,扒着铁丝网往球场里看,手里攥着半块冷馒头,口水都快流到衣服上了,那孩子叫浩浩,当时12岁,小时候发高烧落下了跛脚的毛病,学校体育课不让他跑跳,他就天天放学绕路来球场看别人打球,罗利达走过去递了瓶矿泉水,问他想不想玩,小孩头摇得像拨浪鼓:“我脚不好,打不了。” “没事,我腿也不好,咱慢慢玩。”罗利达转身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个50块钱的橡胶篮球,牵着浩浩的手走进了球场,那天他教了浩浩一下午原地运球,小孩颠着脚拍得满头大汗,抬头跟他说“罗叔叔,我第一次觉得我也能跑”的时候,罗利达突然就红了眼:“我当年的梦碎了,总不能让这些孩子连碰球的机会都没有。” 作为一个跑了5年基层体育报道的记者,我见过太多人把“体育改变人生”挂在嘴边,但罗利达让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塔尖上那几枚金牌,而是给每个普通孩子一个站在阳光下的机会,我们总在说要选拔好苗子,可如果连最底层的孩子都摸不到篮球,再好的苗子也只能烂在泥土里。
3块钱的矿泉水,和不收费的篮球课
浩浩成了罗利达的第一个学生,后来陆陆续续有别的小孩来跟着他学球,露天球场雨天没法用,冬天冷得伸不出手,罗利达咬了咬牙,把自己攒了五年准备买房的12万块钱拿出来,租了个废弃的旧厂房,改造成了丰城第一个面向普通孩子的公益球馆。 周边别的篮球培训班一节课收费80到120不等,罗利达的球馆明明白白贴在墙上:“学球不收费,家庭条件好的愿意给就给点,凑钱买矿泉水和护具就行,没钱的直接进来打。”有人说他傻,说这个价格一年就能回本,他摆摆手:“我当年体校的室友,就是因为家里掏不起2000块钱的集训费退了学,我太知道那种想打球却掏不起钱的滋味了。” 去年我去他的球馆采访,刚好碰到阿泽抱着一摞新的护腕往器材室放,阿泽今年读高二,是丰城中学的体育特长生,去年刚拿了宜春市青少年篮球赛的MVP,谁能想到四年前他是当地有名的问题少年:父母在外打工,奶奶管不住他,天天跟街上的小混混厮混,初二那年打群架赔了好几万,差点被学校开除,他第一次来球馆是跟人打赌偷篮球,被罗利达抓了现行,罗利达没报警也没骂他,就扔给他一个球:“你要是能赢我,这球馆的球你随便拿,赢不了就留下跟我练,偷东西算什么本事。” 阿泽连打三场被罗利达零封,从此心服口服留了下来,去年教师节他给罗利达送了一对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护膝,递的时候红着脸说:“罗哥,你膝盖不好,戴着点。”我问罗利达收了吗,他笑着点头:“收了,这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贵的礼物。” 球馆的运营成本一年要十几万,大部分是罗利达自己打业余比赛赚的出场费,还有一部分是当地企业的赞助,家长们自愿捐的钱他都一笔一笔记在公示栏上:3月12日,李浩浩爸爸捐200元,买矿泉水10箱;4月5日,张泽奶奶捐500元,买护具20套……甚至连谁拿了球馆3块钱的矿泉水没给钱,他都不记得,但是哪个孩子的球鞋磨破了,哪个孩子最近训练状态不好,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我以前总觉得,基层体育推广要靠政策、靠资金、靠专业的运营团队,但在罗利达的球馆待了一下午我才明白,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有那么一群人,愿意把孩子的梦想放在自己的利益前面,比起那些动辄上亿的商业赛事,罗利达球馆里3块钱一瓶的矿泉水,不收费的篮球课,才是真正的“体育普惠”。
被看见的县城篮球,和没被看见的“罗利达们”
2022年夏天,罗利达带着他的“杂牌军”去参加宜春市青少年篮球赛,报名的时候主办方都不想收,说他们没有正规教练资质,也不是学校代表队,罗利达跑了三趟教育局,磨破了嘴皮子才拿到参赛资格。 第一场比赛对阵的是宜春市重点中学的代表队,对方的孩子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平均身高比他们高了半头,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要输,结果这帮孩子拼得特别凶:13岁的小宇摔了三次,膝盖蹭得流血还接着跑,浩浩作为后卫连续断了对方三个球,最后比赛赢了2分,终场哨响的时候,所有孩子都扑到罗利达怀里哭,他也跟着哭,场边的观众鼓掌鼓了五分钟,那次比赛他们最终拿了第四名,两个14岁的孩子被省队的教练挑走,去南昌参加集训,送孩子走那天罗利达给他们每人塞了两双新球鞋,站在高铁站门口挥了半个小时的手:“我当年没走上的路,这帮小子替我走了。” 现在罗利达的球馆已经开到了第三家,固定学球的孩子有120多个,其中有30多个是留守儿童,还有6个是像浩浩一样身体有缺陷的孩子,他还搞了个“周末篮球公益营”,专门接收没条件上培训班的孩子,周边县城的人来找他取经怎么运营公益球馆,他都把自己的经验毫无保留地教给别人,现在整个宜春地区已经有8家跟他一样的公益篮球馆,接住了上千个想打球的孩子的梦。 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人:拿奥运金牌的冠军,身价千万的职业球员,手握顶级IP的赛事运营商,但我始终觉得,罗利达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气,他们没有光环,没有高薪,甚至连正经的教练资质都没有,但他们扎根在最普通的县城、乡镇、社区,把篮球递到那些从来没有机会接触专业训练的孩子手里,告诉他们:你也可以跑,你也可以跳,你也可以有自己的梦想。 我们总在问,中国篮球的未来在哪里?其实不在天价的外援身上,不在流量明星的综艺里,就在罗利达这样的普通人手里,就在县城旧厂房改造的球馆里,就在小孩手里磨破了皮的橡胶篮球上,没有这些默默扎根的“罗利达们”,再好的苗子也找不到上场的机会,再宏伟的体育规划也落不到实处。
写在最后:体育的光,从来都照在普通人身上
采访结束那天是周末,球馆里挤满了孩子,罗利达坐在场边揉着他的旧膝盖,看着浩浩在场上跑着传球,颠着脚的样子却特别灵活,他跟我说:“我现在没别的愿望,就希望这些孩子以后不管走到哪,想起篮球的时候,能记得有个罗叔叔给过他们一个球,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比别人差。” 那天傍晚球馆的灯亮起来的时候,我看着一群孩子追着球跑,汗水砸在地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突然就明白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而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光,罗利达不是什么大人物,他只是个膝盖有旧伤的前体校学生,是个开球馆不赚钱的“傻子”,但他做的事,比很多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更有价值——他接住了一个个普通孩子的梦,让体育的光,照到了以前照不到的角落。 我想,我们的体育事业,需要更多站在塔尖的冠军,也需要更多像罗利达这样的“摆渡人”,毕竟,只有当每个想打球的孩子都能摸到篮球,都能有地方打球的时候,我们的体育,才算是真正的全民体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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