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我正挤在贵州台盘村的村BA总决赛现场,脚边是半瓶刚被人递过来的冰矿泉水，耳边的欢呼声响得我耳朵发麻，头顶的月亮被场边的大灯衬得发暗，连风里都飘着酸汤鱼和香米的味道，我下午3点就到了村口，堵了3公里的路，最后跟着邻县来的王大爷翻了半座小山坡才挤进赛场，站到位置上的时候，我的T恤已经湿得能拧出水，可看着场上正在热身的球员，我突然觉得这大半天的折腾，值了。
挤了3公里才进场的我，先被场外的观众戳红了眼
来之前我总觉得,网上说村BA一场能挤十几万人是夸大其词，直到我今天站在村口才明白，这个数字还是说少了。 路上我拼车的司机是本地的苗族大姐，一听我是来看球的，车费直接给我打了对折，还特意绕路带我去她常去的粉店吃酸汤粉，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喊加油”，粉店的老板看见我脖子上挂的相机，直接往我碗里多卧了个鸡蛋：“等下多拍拍我们村的12号，那是我外甥，去年打比赛摔断了胳膊，今年养好了又回来打了。” 我在进场的路上碰到了62岁的王大爷，他骑了两个小时的摩托从邻县过来，车把上挂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了两个凉薯、三瓶矿泉水，还有一个破破烂烂的扩音喇叭。“去年我也来了，挤到半路上比赛就结束了，今年我特意提前了4个小时出门，喇叭我都充好了电，等下我们村进球我就喊，你要是嗓子哑了就跟我借。”王大爷的胳膊上还贴着退烧贴，说自己前天刚阳康，家里人不让他来，他偷偷骑摩托跑出来的：“一辈子就这点爱好，不来看一眼我睡不着觉。” 场地边的栏杆上趴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最多也就五六岁，手里举着个歪歪扭扭的手写牌子，上面写着“张安平加油，娃今晚我带”，我凑过去问她爸爸是不是球员，她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是中学老师，今天要打坏人”，站在她旁边的妈妈红着脸笑，说牌子是自己写的，老公是镇上中学的体育老师，今天打替补，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在纠结要不要来，怕她一个人带娃累：“我跟他说你放心去打，赢了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糟辣鱼，输了也没关系，我和娃在这儿给你加油。” 场地外的空地上摆了几十张塑料板凳，是本地商户自发搬出来给老人小孩坐的，卖冰粉的小摊挂着牌子“看球的买一送一”，放假回来的大学生志愿者抱着箱子免费给观众发藿香正气水和扇子，还有几个小伙子抬着一个坐轮椅的大哥往最前面的观赛区走，我听见他们说“你去年就没看成，今年我们抬也把你抬到最前面，让你把每个球都看清楚”。 那一刻我突然有点鼻酸，我去过那么多专业的体育场馆，见过价值几十万的VIP座，喝过场馆里几十块钱一瓶的功能饮料，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还没看到比赛，就先被一群素不相识的人暖得心里发烫，我们总说体育是属于所有人的，可只有在这儿，我才真的感受到了“所有人”这三个字的重量：它不管你有没有钱，不管你是不是懂球，不管你是60岁的老人还是几岁的小孩，只要你热爱，你就可以站在这里，和几万人一起为同一个进球欢呼。
没有百万年薪的球员，打出来的球却比CBA还“烫”
比赛开打5分钟,我就看入迷了。 场上的13号我认识，叫李军，上个月我来台盘村采风的时候，还在镇上的集市见过他，他当时穿着个油乎乎的围裙，正站在猪肉摊前面给客人砍排骨，一刀下去准得很，客人要多少就砍多少，连秤都不用怎么调，今天他穿着蓝色的球衣，留了个板寸，跑起来的时候快得像一阵风，第一节刚打了3分钟，他就快攻上篮连拿了6分，场边的王大爷把扩音喇叭开得最大，喊“李军好样的！明天我去你那儿买十斤排骨！” 我后来跟旁边的村民聊天才知道，李军打球打了20多年，之前有机会去打职业联赛的预备队，但是他爸妈身体不好，家里的猪肉摊没人管，他就回来了，一边卖猪肉一边打球，只要村里有比赛，他随叫随到，去年打半决赛的时候，他上午还在给客人灌香肠，下午换了球衣就上场，拿了全场最高分。 还有场上的中锋，32号，叫吴凯，是村口开农家乐的，昨天我还刷到他的抖音，正在给客人做酸汤鱼，围着个围裙，脸上沾了点番茄酱，笑着跟客人说“鱼都是刚从塘里捞的，绝对新鲜”，今天他在场上抢篮板的时候，被对方的球员撞了一下，嘴磕到了篮板架上，牙都撞松了，他蹲在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摆了摆手跟裁判说没事，站起来接着打，中场休息的时候我看见他蹲在场地边上接电话，对着电话那头说“哎您好您好，订桌是吧？今晚不行，我打球呢，明天来行不行？明天给你送一筐野菜，酸汤鱼给你打八折，好嘞好嘞”，挂了电话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拿起旁边的矿泉水喝了两口，扭头又跑上场热身了。 第三节打到一半的时候，李军崴了脚，队医赶紧跑过去给他喷药，场下的观众一下子全都站了起来，有人喊“李军没事吧！不行就下来休息！”，有人把手里的矿泉水往他那边扔，还有个老奶奶急得直拍大腿，说“这孩子怎么这么拼啊”，结果李军对着观众挥了挥手，跺了跺脚，一瘸一拐地又站了起来，对着教练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后来比赛剩最后1分钟的时候，双方差两分，李军在三分线外接到球，虚晃一下跳投出手，球空心入网，全场瞬间就炸了，有人把手里的草帽扔上了天，有人抱着身边的人蹦，王大爷的扩音喇叭都喊破音了，李军落地的时候崴脚的地方疼得皱了下眉，转头就对着观众席鞠了个躬，笑得露出了两个虎牙。 比赛结束之后我问他，拼得这么凶，赢了也没多少奖金，值得吗？他挠了挠头笑，说“要啥奖金啊，赢了给一头黄牛呢，我打算牵回去给我爸妈养，再说了，全村的人都来给我加油，我要是不拼，对不起他们啊”。 我突然想起前阵子看到的CBA消极比赛的新闻，那些拿着百万年薪的职业球员，在几万人的场馆里打假球，把比赛当生意做，而这些卖猪肉、开农家乐、当老师的业余球员，没有高薪，没有代言，赢了的奖品就是一头黄牛、两筐香米、几桶菜籽油，却拼得比谁都凶。 我一直觉得，篮球最本质的魅力从来不是技巧有多华丽，球员有多有名，而是站在场上的人，真的想赢，这些“野路子”的球员，他们打球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是为了背后的村子，为了场边的家人，为了自己热爱了半辈子的篮球，这样打出来的球，怎么可能不烫人？
喊到嗓子哑的那一刻，我想起了16岁那年攥着篮球的自己
李军投进那个绝杀三分的时候,我跟着身边的人一起喊，喊到嗓子都哑了，旁边的小伙子递了我一瓶冰矿泉水，跟我撞了下肩，说“兄弟，刚才那个球是不是太帅了！”，我接过水喝了一口，冰得我一哆嗦，突然就想起了16岁那年的夏天。 那时候我读高二，学校的篮球场是水泥地，夏天被太阳晒得发烫，鞋底踩上去都能闻到橡胶味，我们每天放学了都不回家，抱着篮球打到路灯亮，我那时候的球鞋是我妈给我买的打折款，穿了半年鞋头就磨破了个洞，我舍不得扔，偷偷往里面塞点纸巾接着穿，那时候打球也没有什么奖品，赢了的一方就凑钱买一瓶冰可乐，大家轮着喝，一口下去甜得扎舌头。 我记得那次打班级联赛，最后一秒钟我接到队友的传球，跳投绝杀了对面班，我们班的同学冲上来把我举起来往天上抛，我喜欢的那个女生站在边上，手里攥着一瓶冰可乐，脸红红的，递给我的时候说“你刚才太厉害了”，那时候我真的觉得，我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 后来我上了大学，工作了，赚了钱，买得起最贵的球鞋，去过最专业的室内球馆，甚至坐过CBA的内场席位，看最顶级的球员打球，可我再也没有过当年那种心脏跳得要蹦出来的感觉，我总觉得篮球好像变了，变成了生意，变成了流量，变成了屏幕里的综艺和新闻，离我越来越远。 直到今天站在村BA的现场，身边的王大爷拉着我的胳膊喊加油，陌生的小伙子和我撞肩庆祝进球，卖冰粉的阿姨免费给我塞了一碗冰粉，说“小伙子喊了半天了吧，快吃点凉的”，我突然就找回了16岁那年的感觉，原来篮球没有变，是我自己离那些最本真的热爱越来越远了。 我们总在说体育要高端化，要职业化，要商业化，要建最贵的场馆，要请最贵的外援，要造最有名的明星，可我们忘了，体育最初的样子，就是一群普通人，因为热爱凑在一起，拼尽全力赢一场比赛，赢了就一起喝瓶冰汽水，输了就约好下次再来，它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玩的，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是你下班之后可以去小区球场投两个篮，是周末可以和朋友约一场野球，是你哪怕60岁了，还能骑着摩托跑两个小时，去看一场自己喜欢的比赛。
别再说中国篮球没希望了，根早就扎在泥地里了
最近几年总有人说,中国篮球没希望了，职业联赛假球频出，国家队成绩不好，连男篮世界杯都进不了，还有人说，现在的小孩都去玩手游了，没人愿意打篮球了。 可你看看今天的村BA现场，趴在场地边栏杆上的那些小孩，手里都攥着个篮球，眼睛亮得像星星，看着场上的球员做动作，他们也跟着比划，有个10岁左右的小男孩，穿着个过大的球衣，球鞋都磨破了，我刚才看见他模仿李军的投篮动作，投了十几次终于进了一个，高兴得蹦了半天，他奶奶在后面喊他回家吃饭，他说“我再练会儿，以后我也要上台打球”。 你说这些小孩里，未来会不会出下一个姚明？会不会出下一个易建联？我觉得太有可能了，我们之前找了那么久中国篮球的出路，搞归化，搞商业化，搞青训，可其实最根本的出路，从来都不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场馆里，就在这些泥地里，就在这些热爱篮球的普通人身上。 村BA不是什么上不了台面的“野路子”，它是中国篮球的根啊，当有一天，每个村子都有自己的篮球场，每个热爱篮球的普通人都能有球打，有比赛打，有几万人愿意为了一场业余比赛翻山越岭来看，中国篮球怎么可能没希望？ 终场哨响的时候，全场的欢呼声响得我耳朵发麻，镇上的队赢了，李军举着黄牛的缰绳，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出来了，吴凯抱着两筐香米，正打电话给老婆说“明天我们农家乐加菜，香米免费送客人”，张安平抱着女儿，他老婆在旁边给他擦汗，王大爷的扩音喇叭还在响，喊着“我们赢了！” 我站在人群里，风一吹，凉丝丝的，月亮慢慢升了起来，场边的火把点了起来，有人敲着锣鼓绕场走，有人唱着苗族的歌，我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突然觉得无比感动。 在今晚，我终于明白了，体育最动人的，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金牌，不是动辄百万的年薪，不是闪闪发光的聚光灯，是每一个普通人，站在球场上的时候，眼睛里发的光，那光，比任何金牌都亮，比任何奖杯都沉，它是中国体育最宝贵的财富，也是我们每个人，藏在心里的，最滚烫的热爱。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