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潍坊的煎饼摊，撞见了排超最接地气的打开方式
那场比赛是周三的夜场,我提前一天到潍坊，住的酒店楼下有个开了十几年的杂粮煎饼摊，摊主刘阿姨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大姐，我排队买煎饼的时候，她看见我背包上挂的中国女排钥匙扣，主动搭话：“姑娘是来看明天女排比赛的吧？” 我挺惊讶，问她怎么知道，她指了指自己摊车把手上挂的小旗子，红底白字写着“山东女排必胜”，后面还贴了个王梦洁的大头贴：“这附近住的人都知道，下周还有主场，我上周带我孙女来看的，小姑娘平时练排球，迷王梦洁迷得不行。” 她跟我唠，说上次山东女排3:1爆冷赢了天津那场，散场的时候她揣了两袋自己在家蒸的枣糕，挤到队员通道那塞给了安家杰指导：“安指导也是山东人嘛，平时看他带队员太辛苦了，我做点吃的也不值钱，就是个心意。”没想到第二天安指导就让工作人员给她回了件全队签名的球衣，专门写了给她孙女的鼓励的话，现在那件球衣被她孙女当宝贝一样挂在卧室墙上，连穿都舍不得穿。 第二天比赛进场的时候我更震撼：不是什么能坐几万人的大馆，就是潍坊学院的体育馆，满打满算也就5000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有穿校服结伴来的中学生，中场休息的时候还在过道里垫球玩；有拄着拐杖的老大爷，手里举着个写着“蔡雅倩加油”的硬纸板，喊得比谁都响；还有一家三口带四五岁的小孩来的，小朋友穿着迷你版的18号球衣，举着个小喇叭跟着大人喊，场馆门口的小贩都自发挂了加油的横幅，卖的烤肠旁边堆着刚洗好的潍坊萝卜，招牌上写着“看球配萝卜，山东女排赢定了”。 那天山东队打满五局赢了江苏，最后一球落地的时候，整个场馆的人都站起来欢呼，我旁边的大爷激动得把帽子都扔了，散场的时候我又碰到了刘阿姨，她扛着孙女，孙女怀里抱着个签了王梦洁名字的排球，脸蛋红扑扑的，见人就晃手里的球。 那时候我突然就有个很强烈的感受：很多人总说排超没人气、没热度，可所谓的热度难道非得是微博热搜前十、门票炒到上千块才叫有吗？一个卖煎饼的阿姨能叫出半数主力的名字，一个70多岁的大爷能准确说出二传的技术特点，一个5岁的小孩能清楚说出自己的偶像是自由人王梦洁，这些藏在市井里的热爱，才是一个联赛最扎实的底气啊。
从“全运会练兵场”到“职业联赛”，排超的变化藏在每个普通人的选择里
我做体育写作快10年了,排超刚改名叫“中国排球超级联赛”的时候我还吐槽过，说本质就是个“全运会练兵场”：赛会制封闭打比赛，没观众没收入，年轻队员熬到退役都没多少人知道名字，很多家长都不愿意让孩子走排球这条路，要么进国家队要么只能毕业当体育老师，根本没别的出路。 但这两年我明显感觉到排超不一样了，上个月我采访了一个叫周悦的00后姑娘，她以前是浙江青年队的队员，17岁那年因为腰伤离开了专业队，去了浙大读运动训练专业，本来以为自己的排球生涯就停在大学联赛了，结果今年排超放开了选秀通道，允许大学生球员报名，她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名，居然被河北女排选中了。 她跟我说，选秀那天她特意穿了浙大的校服，念到她名字的时候她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没机会打职业联赛了，以前专业队的队友听说我选上了，都来给我发红包，说她们也想试试，万一以后也有机会呢。”现在她每场比赛的动态她爸妈都转到家族群里，以前反对她继续打球的亲戚，现在都特意找链接看她的比赛，说“我们家也出职业运动员了”。 这两年排超的变化真的是普通人能摸得着的：主客场全面恢复之后，大部分场次的门票最低只要20块，学生还能半价，比看一场电影还便宜；推出了周末场、夜场，专门方便上班族和学生放学下班之后来看；还有了官方周边，几十块钱的钥匙扣、明信片，一百多的球迷版球衣，以前想买件主队球衣找遍全网都找不到，现在场馆门口就能买。 我之前去天津看球，场馆外面的周边摊碰到一个60多岁的大爷，一口气买了三件李盈莹的球迷版球衣，说给三个孙子买的：“老大12岁已经在体校练排球了，老二老三也准备送过去，以前跟他们说排球他们没概念，现在带他们来看过一次比赛，都吵着要当第二个李盈莹。” 我始终觉得，评价一个职业联赛好不好，从来不是看它拿了多少国际奖项，而是看它能不能给普通人创造机会：喜欢排球的小孩不用非要挤国家队那根独木桥，打排超也能有稳定的收入、能被人看见；普通老百姓不用在电视上看比赛，花几十块钱就能走进场馆给自己喜欢的队员加油，以前大家吐槽排超“伪职业”没错，但这两年它真的在往普通人的方向走，走得慢没关系，走得稳就够了。
别拿排超和欧美联赛比，我们的联赛有独属于自己的人情味
总有球迷喜欢拿排超和意甲、土超这些顶级排球联赛比，说人家上座率多高、队员收入多高、商业价值多高，说我们的排超太“寒酸”，但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觉得没必要妄自菲薄，欧美的职业排球发展了快半个世纪，我们的排超到今年也才第8年，更重要的是，我们的联赛有别人没有的东西——那种和普通人绑在一起的人情味。 上个月辽宁女排主场打江苏，龚翔宇在第二局救球的时候崴了脚，下场的时候全场辽宁球迷没有一个起哄的，全都站起来喊“龚翔宇加油”，散场的时候还有辽宁的球迷等在通道口，给她塞了本地的膏药，说“小宇好好养伤，我们下次还来看你”。 还有今年上海女排客场打浙江，前浙江队的自由人王唯漪第一次以客队队员的身份回浙江打球，浙江的球迷专门做了横幅“欢迎唯漪回家”，全场喊她的名字，她赛后采访的时候哭着说：“我以为我走了就没人记得我了，没想到大家还记着我。” 我认识一个天津的出租车司机老周，从甲A时代就喜欢女排，排超恢复主客场之后，只要他轮休就跟着天津队跑客场，上个月跟着去深圳看球，他给队里几个外援带了自己家里做的天津麻花，几个外援给他回了签名照，他现在把签名照贴在出租车副驾驶的遮阳板上，拉到乘客就给人介绍：“你看这是我们天津女排的外援，球打得特别好。”他车上还贴了天津女排的车贴，遇到来看球的乘客，他都主动给人免个零头，说“就当给女排加油了”。 你看，这些东西是欧美那些商业化的联赛没有的：我们的球迷和队员之间不是明星和粉丝的关系，更像是邻里街坊的熟人，知道你爱吃啥，知道你老家在哪，你打得好为你高兴，你受伤了也真心疼你，排超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商业秀，它是你下班之后可以约朋友看的一场热闹，是你家孩子练球的一个奔头，是你跑活间隙刷一下比分的一点牵挂，这种接地气的温度，比多少商业代言都珍贵。
排超的未来，不该只靠国家队的“流量”吃饭
说了这么多好话,我也得说说排超现在的问题：现在大家提起排超，能叫出名字的基本都是国家队的队员，李盈莹、龚翔宇、袁心玥，剩下的普通队员哪怕打得再好，也没多少人认识，联赛的宣传也总喜欢蹭国家队的热度，好像离了国家队的流量就没人看了一样，这其实是不对的。 我前阵子刷到排超官方做的“队员日常vlog”，浙江队00后小将陈曦悦拍自己在队里和队友煮螺蛳粉、休赛期一起逛超市、买奶茶，那条视频播放量破了百万，好多人在评论区说“原来女排队员私下也这么可爱，我要去看浙江队的比赛”，你看，不是大家不喜欢普通队员，是没人给他们露脸的机会啊。 还有就是排超的下沉还不够，我上个月去江西赣州的一个排球传统校调研，那边校队的小孩都知道朱婷，都想当朱婷，但你问他们知不知道排超，知不知道朱婷以前在河南队打排超，十个有九个摇头，那边的教练跟我说，要是能把一两场常规赛放到县城的体育馆来打，比说一百句“打排球有前途”都管用。 去年河南女排就试过把一场常规赛放到周口的一个县城体育馆，3000张门票刚卖就被抢光了，散场之后好多家长带着小孩在馆外面的空地上垫球，有个10岁的小男孩抱着排球跟他爸妈说“我以后也要打这个比赛”，你看，这不就是最好的排球推广吗？ 我始终觉得，排超不需要成为全世界最顶级的联赛，它只要能做好一件事就够了：让每个喜欢排球的普通人，都能在这个联赛里找到自己的位置，练排球的小孩不用非要拿世界冠军才叫成功，能在排超打主力，能靠打球养活自己，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普通观众不用非要懂多少战术，周末花20块钱去场馆看一场球，喊得开心，就够了。 比赛散场那天我走在潍坊的街上，路边的水果店喇叭里放着“山东女排赢球啦，今天全场水果八折”，旁边的烧烤摊有几个球迷光着膀子在喝酒庆祝，刘阿姨的煎饼摊还没收，她孙女抱着那个签名球坐在小凳子上，颠来颠去的，见我路过举起来给我看，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一刻我突然就明白了排超存在的意义：它从来不是国家队的附属品，是中国排球的根啊，根扎得深了，上面的树才能长得高，我们不用急，慢慢走，总有一天，会有更多像刘阿姨孙女那样的小孩，因为看了一场排超的比赛，爱上排球，走上赛场，那时候，我们的排球才真的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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