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我去广州天河体育馆看CBA龙狮对阵浙江稠州的卡位战，第三节还剩2分钟的时候，龙狮刚被打了一波12比0，全场一万多观众静得能听见场边教练的吼声，前排的球迷耷拉着脑袋刷手机，连往常喊得最凶的龙狮球迷会都没了声音，就在这个时候，音响里突然炸出《男儿当自强》的唢呐前奏，我抬头看见DJ台站着的姑娘扎着高马尾，穿了件印着龙狮logo的黑卫衣，举着麦喊“广州队！”，全场下意识接“撑硬你！”，连着喊了三遍，气势直接就回来了，最后两分钟龙狮连拿8分反超，终场哨响的时候全场蹦着喊她的名字“小夏！小夏！”。
散场后我去后台找做赛事运营的朋友，刚好撞见小夏蹲在台阶上啃豆沙面包，脚边放着脱下来的5厘米粗跟鞋，脚踝肿得像个小馒头，旁边的电脑屏幕亮着，是下一场对阵山西的歌单，备注栏密密麻麻写着：“张宁进球可以放他提过的《苦行僧》，尺度要拿捏好别冒犯主队；陈盈骏生日环节插15秒改编版生日歌，不要太突兀；第三节暂停放球迷投票最高的《孤勇者》，给看台上的小球迷镜头”，她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站了三个多小时脚有点肿，怕下一场歌单不合适，趁现在改改。”那是我第一次抛开对“体育赛场DJ女郎”的刻板印象，认真了解这个一直被当成“背景板”的群体。
不是“花瓶装饰”：3小时赛场背后是100小时的功课
在很多人的认知里，体育赛场的DJ女郎不过是赛事方找来的“流量噱头”：穿得亮眼、会放网红歌、跟着节奏扭两下就能拿到不错的报酬，专业度完全不值一提，但和小夏深聊之后我才知道，这份工作的门槛,比很多人想象中高得多。
小夏今年24岁，学了4年电子音乐制作，毕业之后先在livehouse做了一年驻场DJ，因为从小喜欢篮球，毛遂自荐去龙狮主场面试赛场DJ，前前后后考了三次才被录取。“第一次面试我准备了20首热歌，想着肯定能带动气氛，结果面试官问我‘罚球的时候能不能放有歌词的歌？客队球员受伤你放什么歌？球迷对判罚不满嘘裁判的时候你怎么控场？’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为了补专业知识，她啃完了两本CBA赛事运营手册，把近3年的CBA比赛翻来覆去看了50多场，记了满满3本笔记：罚球环节只能放纯音乐，音量不能超过60分贝避免干扰球员；裁判吹罚有争议的时候，要放节奏平缓的过渡曲，绝对不能火上浇油；球员受伤担架上场的时候，要把音量压到最低，放治愈系纯音乐；绝杀环节的BGM要提前剪好3个版本，卡在裁判确认得分的瞬间就推上去,慢3秒气氛就凉了。
每场比赛前她要提前一周准备120首备选歌，要摸清楚两队球员的喜好，要翻近半个月的球迷评论区看大家最近爱听什么歌，还要针对不同的节点做3版应急方案，去年龙狮主场对阵辽宁的比赛，郭艾伦刚上场就扭伤了脚踝，她3秒内就把正放的嗨歌切成了《海阔天空》的纯音乐版，全场球迷自发给郭艾伦鼓掌，赛后郭艾伦的球迷专门跑到她的社交账号下道谢。“最多的一场比赛我切了87首歌，整场下来手心全是汗，比场上球员还紧张。”
我去年跑厦门马拉松的时候也遇见过另一位DJ女郎阿糖，她在30公里的补给点搭的临时DJ台，晒得满脸脱皮，举着麦喊了四个小时，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身边放着8个喝空的矿泉水瓶，后来我才知道，她为了这次马拉松，提前3个月在跑者群做了两轮歌单投票，专门针对不同配速的跑者准备了不同节奏的歌：5分配速放节奏明快的流行歌，6分配速放大家耳熟能详的老歌，30公里之后的“撞墙期”专门放《怒放的生命》《追梦赤子心》这类励志歌。“有个跑者后来给我发私信，说他30公里本来已经打算弃赛了，听见我喊他的号码布加油，听见《奔跑》的旋律，咬着牙跑完了全程，我当时就哭了，觉得熬的那些夜都值。”
我始终觉得，大众对体育行业的女性从业者有太多没必要的偏见：女裁判是“靠关系上位”，女记者是“蹭流量”，拉拉队是“花瓶”，DJ女郎是“背景板”，但我们往往忽略了，这些女性的专业能力一点都不比男性差，甚至因为更细腻的情绪感知力，她们更能精准抓住观众的共情点，给冰冷的竞技体育添上独有的温度，她们的价值从来不在外貌上,而在那些没人注意到的细节里。
从看台角落到聚光灯下：她们把热爱活成了职业
DJ女郎这个群体真正走进大众视野，还是2022年冬奥会的时候：冰壶赛场的女DJ放《喀秋莎》引得俄罗斯运动员集体跳舞，短道速滑比赛放《保卫黄河》全场大合唱，花样滑冰赛后放《本草纲目》带起全场健身操热潮，那个时候大家才突然反应过来：原来赛场DJ是这么重要的角色，而在那之前，国内的体育赛事DJ大多是男性，女DJ要么被安排在看台角落的小工作台，要么就被当成“拉拉队附属品”,连露脸的机会都很少。
做冲浪赛事DJ的阿K之前是职业冲浪运动员，19年的时候因为训练摔断了锁骨，没法再打职业赛，就去学了DJ，专门做冲浪赛事的现场音控，因为有职业运动员的经历，她能精准抓住选手的情绪节点：选手起乘的时候放节奏明快的电子乐，成功拿下高分的时候放选手自己选的专属BGM，失误落水的时候放轻松的鼓点帮选手缓情绪，很多参赛的选手都说“阿K的歌是海上的第二道浪”。
我去年去万宁看冲浪公开赛的时候，有个16岁的小选手第一次参赛，第一轮就失误了，坐在沙滩上哭，阿K专门给她放了一首她这个年纪爱听的《闪光的你》，还拿麦喊“第一次站在这个赛场的你，已经赢过了99%的人啦”，小姑娘听完擦了擦眼泪，第二轮直接拿了小组第二，阿K说她刚做DJ的时候，很多赛事方找她都只提一个要求：“穿比基尼站在台上就行，不用会打碟”，她每次都直接拒绝：“我是来做DJ的，不是来当拍照背景板的，你要找模特别找我。”
小夏也遇见过类似的偏见：刚火的时候有人在她的评论区骂她“穿这么少是不是想蹭球员热度”，还有人私信她开价要她陪吃饭，甚至有其他赛事的运营找她，说“只要你穿露脐装超短裙来站台，给你双倍工资”，她直接把这些人都拉黑了，现在她的工作装永远是印着球队logo的卫衣、牛仔裤和舒服的运动鞋，“我来是干活的，不是来选美的，我的专业是控场，不是露腿，想看好看的衣服去走秀现场，别来赛场找我。”
我特别认同小夏的这句话：“职业的边界从来不该由别人的眼光定义，你是DJ，你的价值就由碟机里出来的声音决定，你是运动员，你的价值就由赛场的成绩决定，没必要为了迎合别人的刻板印象，把自己活成别人想要的样子。”现在越来越多的体育赛事开始愿意给女DJ更多的话语权，小夏现在已经是龙狮主场的DJ总监，还带了两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做徒弟，阿K现在是国内冲浪赛事的御用DJ，还开了自己的DJ培训班，专门教想做体育赛事DJ的女生，她们终于把自己的热爱,活成了能站在阳光下的职业。
体育的温度，藏在这些“看不见的从业者”的细节里
我们看比赛的时候，永远最先记得进球的球星、拿金牌的运动员，却总是忽略那些站在幕后的从业者：搭建场馆的工人、捡球的球童、喊到嗓子哑的DJ、跳了整场的拉拉队队员，正是这些人的存在，才让一场冰冷的竞技比赛,变成了几万人共同的记忆。
去年中超武汉长江队解散前的最后一场主场比赛，终场哨响的时候，现场的女DJ放了一首《海阔天空》，全场两万多球迷拿着手机开闪光灯大合唱，很多人边唱边哭，后来那个DJ说：“我知道很多人这场之后就再也没有主队了，我想给大家一个好好告别的机会。”去年CBA季后赛广东队出局的时候，现场DJ放了一首《讲不出再见》，杜锋指导站在场边红了眼睛，很多球迷说“那一刻比输球还难受，但也谢谢DJ给了我们情绪的出口”。
这些瞬间从来都不是偶然，是DJ们提前好久就准备好的温柔：小夏说她手机里存了好几个歌单，分别叫“赢球庆祝版”“输球安慰版”“告别版”“纪念日版”，每次赛前都要根据情况提前备好，“赛场不是只有胜负，还有大家的青春，我能做的就是在合适的时间，给大家一个情绪的出口，让大家多年之后想起这场比赛，还能记得当时的感动。”
我经常在网上看见有人说“体育赛场就该好好比赛，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干嘛”，但我始终觉得，竞技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止于胜负，更在于那些共通的情绪：几万人一起喊加油的热血，绝杀时刻跳起来欢呼的激动，输球之后一起哭一起骂的共情，这些东西才是我们爱上体育的原因，而DJ女郎们，就是这些情绪的“舵手”，她们手里的碟机，就是赛场的另一个记分牌，记的不是比分,是几万人共同的青春和感动。
前几天我又去看龙狮的主场比赛，小夏现在已经不用每次都站满3个小时了，她带的徒弟已经能独立控场，她坐在旁边的电脑前改新的歌单，看见我还挥了挥手，散场的时候她跟我说，接下来要做一个“球迷点歌台”的环节，让大家提前一周投票选歌，还要做一个“毕业季专场”，专门给高考完来看球的学生放他们爱听的歌，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我突然想起她之前跟我说的一句话：“很多人说DJ女郎的热血只在碟机里，但我觉得我的热血和球迷、和球员是一样的，都在这个球场上，都在每一次全场大合唱的感动里。”
是啊，DJ女郎从来不是什么带有歧义的标签，更不是赛场的装饰，她们是体育赛事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她们的热爱和专业，值得被更多人看见，下次你去看比赛的时候，不妨多抬头看一眼DJ台的那个姑娘，她手里的旋律,或许就是你整场比赛最难忘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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