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苏州相城实验小学的操场见到许学兵的时候,他正被十几个U12年龄段的小球员压在草皮上,黑框眼镜歪在脸颊边,藏青色运动服的裤腿沾着半干的泥点,手里还攥着个封皮磨得起毛的记分册——十分钟前,他带的校队刚拿到苏州市青少年足球联赛的亚军,输了球的小家伙们没哭,反倒扑过来跟他闹,说要他兑现承诺请吃炸鸡腿。
他今年54岁,当体育老师已经32年,兜里永远装着三样东西:磨得哨绳发白的金属哨子、碘伏棉片和橘子硬糖,前者用来喊队,后两样是给摔疼了或者跑低血糖的孩子准备的,现在整个学校的孩子都爱叫他“兵叔”,没人把他当严肃的校领导——哪怕他现在是学校的德育副校长,手里还管着覆盖17个省的“流动操场”公益项目,在他看来,自己这辈子的身份从来只有一个:陪孩子在操场玩的“孩子王”。
从“不务正业”的刺头老师,到把操场做成孩子的快乐自留地
1991年许学兵刚到相城实验小学当体育老师的时候,体育课还是所有人眼里的“副科末位”,主科老师占课是常态,甚至有家长特意找过来,说“我家孩子要考重点初中,以后体育课就让他在教室做题就行”。
我听他讲过一个印象特别深的事:1995年深秋的一节六年级体育课,他刚把队整好,数学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过来,说马上要期中联考,这节课用来讲卷子,让孩子们回教室,他当时没多说,转头就跟着进了教室,拿起黑板擦把半黑板的例题擦得干干净净,对着全班孩子说“这节课是你们盼了一周的体育课,现在全部去操场,试卷我明天抽午休时间给大家补讲,保证不耽误你们考试”,后来校长找他谈话,说他“不务正业、不懂轻重”,他当时就跟校长拍了桌子:“孩子个个都近视,跑两步就喘,就算考了双百分,长大了连个重物都扛不动,有什么用?”
那时候没人理解他,同事觉得他轴,家长觉得他疯,直到1998年他带的第一届毕业生回校看他,当年的班长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过来,说“许老师我到现在都记得,你当年带我们在雪地里踢足球,我从小到大很少生病,干工作加班熬几个通宵都没问题,这都是你给我们攒的本钱”,他那天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坚持是对的。
我去年采访过他带过的一个学生林小宇,2018年小宇刚入学的时候才二年级,体重就有120斤,跑50米要喘三分钟,最讨厌上体育课,每次上课都躲在厕所里不肯出来,许学兵找了他三次,发现这孩子是个奥特曼迷,兜里天天揣着奥特曼卡片,就跟他做了个约定:“你每天早上提前20分钟到学校,陪我绕操场走一圈,我就给你换一张我收藏的限定奥特曼卡,走满一个月,我带你一起练守门。” 就这么从走半圈歇三次,到能跑完全程,再到进校队当替补门将,一年下来小宇瘦了24斤,以前次次考倒数的数学成绩,反倒冲到了班级前十,小宇妈妈后来特意跑到学校给许学兵送锦旗,说“我以前总觉得运动耽误学习,现在才知道,孩子跑顺了气,注意力都能集中不少”。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基础教育对体育的误解太久了,太多人把体育当成“学习之余的调剂”,甚至是浪费时间的负担,但许学兵当年的“轴”,恰恰戳中了教育最本质的逻辑:好的身体才是一切的基础,能在操场撒欢跑的孩子,才有余力扛住往后人生的各种压力。 现在相城实验小学的课表里,所有年级每周都有4节体育课,没有特殊情况任何人不能占课,这条规矩就是许学兵当年跟校领导拍桌子拍出来的,一守就是27年。
把足球踢进大山,他的“流动操场”跑过17个省
2016年许学兵去贵州黔东南台江县城关三小支教,下车的第一眼就红了眼:所谓的操场就是一块铺着煤渣的平地,跑道是孩子们踩出来的,连个像样的球门都没有,全校500多个孩子,只有两个瘪了气的足球,一半以上的孩子不知道“越位”是什么意思。 他当天就给老婆打了电话,转了两万块钱过来,买了50个足球、两套可移动球门、20套训练服,还有他自己用了十几年的足球教案复印了几十份,分给学校的三个老师,他在那里待了三个月,每天早上6点半就到操场,先给老师做培训,再带孩子练球,煤渣地磨破了三双运动鞋,手上脸上蹭的伤就没好过。 临走前的最后一节课,有个叫杨妹的苗族小女孩跑到他跟前,塞给他一个绣着足球图案的香包,小女孩的鞋露着脚趾头,脸冻得通红,跟他说“许老师,我以后要踢足球踢到苏州去找你”,他当时给杨妹买了双新的足球鞋,跟她说“我在苏州等你,你要是能考上体育专业,我给你出学费”。 2023年暑假,杨妹真的抱着贵州师范大学体育教育专业的录取通知书找到了苏州,她现在是学校女足的边锋,还跟着许学兵的公益团队一起去乡村支教,她说“我小时候以为足球就是随便踢着玩,现在才知道,踢足球能让我走出大山,还能帮更多像我一样的孩子”。
从2016年到现在,许学兵的“流动操场”项目已经跑了17个省,300多所乡村学校,培训了2100多名乡村体育老师,捐出去的足球超过12000个,跟别的公益项目不一样,他的项目从来不只捐器材就完事,每次去一个地方,他最少要待一周,手把手教当地的老师怎么上体育课,怎么带孩子玩,他说“捐100个球,不如教出一个会带孩子踢球的老师,器材用完了就没了,会上课的老师能留一辈子”。
我见过太多体育公益搞得像走秀,拉个横幅拍几张照片就走,孩子新鲜两天就恢复原样,但许学兵的“流动操场”不一样,他是真的把体育的种子种在了地里,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发展青少年体育,光靠国家队拿金牌没用,光靠大城市的孩子上得起昂贵的足球培训班也没用,得让大山里的孩子也能穿上合脚的球鞋,能在平整的操场上跑两圈,中国体育的根基才算扎稳了。
挨过骂受过委屈,他说“体育是最好的人生课”
这32年许学兵不是没受过委屈,最严重的一次是2020年,有个叫张浩的四年级孩子踢球的时候不小心摔了,左臂骨折,家长闹到学校,要求开除他,还跑去教育局举报,说他“不负责任,拿孩子的安全当儿戏”。 那时候他压力特别大,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甚至想过干脆辞职算了,直到张浩打着石膏跑到他家,给他塞了个自己折的纸足球,说“许老师,是我自己跳着接球摔的,跟你没关系,我好了还要踢球”。 张浩养伤的三个月,许学兵每天下班都绕路去他家,给他讲足球规则,带足球杂志给他看,还跟他的班主任商量,每次班会留10分钟,让张浩给同学讲足球明星的故事,后来张浩伤好归队,学习成绩反倒从班级二十多名冲到了第三,他妈妈说“以前这孩子坐不住,写作业写10分钟就想玩,现在专注力特别强,说要好好读书,以后考体育大学当足球教练”,后来张浩妈妈特意做了个锦旗送到学校,当着全校老师的面给许学兵道歉,说自己以前太狭隘了。 许学兵常跟家长说一句话:“体育课教的不是怎么跑怎么跳,是教孩子怎么赢,也教孩子怎么输,教孩子懂规矩,教孩子跟队友合作,这些东西是课本上永远学不到的。” 我见过他带孩子打比赛,输了球从来不让孩子哭,也不骂队员,带着所有人围成一圈,挨个说刚才谁传的球特别好,谁跑的位置特别对,最后再总结哪里可以改进,他说“输球怎么了?输得起的孩子,以后才能赢得到人生”。
我特别认同他这个观点,现在太多家长把孩子保护得太好了,考试考差了要哄,跟同学闹矛盾了要找老师,一点挫折都受不得,但是体育课不一样,跑输了就是跑输了,踢球没进球就是没进球,规则摆在那里,不会有人让着你,孩子在操场上摔几次跟头,比你讲一百遍大道理都有用,体育从来不是“没用的副科”,是最好的人生启蒙课。
32年的坚守,他给所有体育人提了个醒
去年许学兵评上了全国优秀体育教师,上台领奖的时候,他穿的还是那件沾着泥点的运动服,领奖词说得特别朴实:“我没做什么大事,就是陪孩子在操场玩了32年,我最大的奖杯,就是我带过的孩子个个都有个好身体,个个都敢拼敢输。” 现在他已经54岁了,还有6年就退休,每天还是早上6点半准时到操场,带孩子晨练,晚上等到最后一个训练的孩子被家长接走才回家,兜里还是装着哨子、碘伏和橘子糖,他说退休了也不闲着,还要接着跑“流动操场”,跑到跑不动为止。
我去年跟他在操场待了一天,中午跟他一起在学校食堂吃饭,有个一年级的小丫头跑过来,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到他碗里,奶声奶气地说“兵叔你吃,你今天跑了好多路,要补补”,他当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跟我说“你看,这比拿什么奖都强”。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10年了,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奥运冠军,见过太多身价上亿的体育明星,但是最让我佩服的,还是许学兵这样守在基层的普通体育人,我们总在讨论中国体育什么时候能成为体育强国,其实答案从来不在奥运奖牌榜上,而在一个个像许学兵这样的体育老师身上,在普通学校的操场里,在大山里孩子脚上的球鞋上。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不是创造多少商业价值,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有健康的身体,有健全的人格,有不怕输的勇气,我们需要更多站在赛场顶端的冠军,更需要更多像许学兵这样愿意蹲下来陪孩子踢球的“孩子王”,因为他们守的不是操场,是中国孩子的未来,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基。
临走的时候我问他,这辈子有没有遗憾,他指了指操场上跑的孩子,说“你看他们跑得多开心,我这辈子什么遗憾都没有”,风从操场吹过来,带着孩子的笑声,我突然觉得,有这样的老师在,真的是这些孩子一辈子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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