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跑了5年马术赛事的体育作者,我每次和身边朋友聊起这项运动,大家问的第一个问题往往不是“障碍赛怎么打分”“盛装舞步的动作标准是什么”,而是这句听起来和竞技完全不沾边的“马是站着睡觉吗?”,去年夏天我去内蒙古马术队探营,还真因为这件事闹了个不大不小的笑话,也正是那次经历,让我对“站着睡觉”这件事背后的意义,有了比科普帖更深刻的理解。
从探营的深夜奇遇说起:我亲眼见过的“站着打盹的冠军马”
2023年7月,我去呼和浩特的内蒙古自治区马术运动中心,跟拍备战全国马术三项赛的国家队集训队伍,为了方便跟拍早训,我住的临时宿舍就在马厩旁边的平房里,那天我因为赶稿子熬到凌晨3点多,窗外的草原刮进来的风带着青草和草料混合的香味,我索性披了件外套出门透气,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冠军马“闪电”的马厩前。
“闪电”是一匹7岁的栗色温血马,额头上有一块硬币大小的白色星斑,去年刚拿了全国三项赛的个人银牌,是队里的重点培养对象,我凑过去的时候,就看见它直挺挺站在马厩里,头低着,眼睛半睁半闭,尾巴软乎乎耷拉着,前腿微微弯曲,连晃都不晃一下,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它是不是得了胃胀气——之前听队里的兽医说过,马得肠胃病的时候会疼得僵住不动,冷汗直流,我吓得赶紧跑出去敲兽医老周的门,老周披着外套趿着拖鞋过来,扒着马厩门看了一眼,噗嗤就笑出了声:“你小点声,人小伙子睡得正香呢,你把它吵醒了小心它喷你一脸口水。”
我当时整个人都愣在原地,我之前也在科普帖里看过马会站着睡觉,但真亲眼看见的时候,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就这么直挺挺站着,能睡舒服吗?我蹲在马厩门口看了足足十分钟,“闪电”偶尔会微微晃一下脑袋,像人打瞌睡的时候点头一样,前腿换了一次重心,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鼻翼煽动,要不是老周拦着,我都想伸手戳它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老周那天蹲在马厩门口跟我聊了快半小时,我才知道“站着睡觉”这件看起来离谱的事,其实是刻在马的基因里的生存智慧,放到竞技赛场上,甚至还是夺冠的隐形密码。
马为什么要站着睡觉?刻在基因里的本能,也是赛场的优势
我之前查科普资料的时候,只知道马站着睡觉是为了躲避天敌,老周给我讲得更具体:野马在草原上生存的时候,狮子、狼群都是随时可能出现的天敌,如果卧在地上睡觉,遇到危险的时候要先站起来再跑,最少要花三四秒的时间,这点时间足够天敌扑上来咬住它的喉咙,而站着睡觉的话,只要察觉到不对劲,撒腿就能跑,反应速度快了不止一倍。 而且马的身体结构天生就适合站着休息:它的前腿有一套特殊的“支撑韧带装置”,站着的时候只要把关节锁住,肌肉完全不用发力,消耗的能量和躺着几乎没区别,别说睡几个小时,就算站一天,它也不会像人一样累得腿酸。
“你别以为这个本事只有野外有用,放到赛场上可是核心优势。”老周给我举了个例子,去年队里去比场地障碍赛,有匹马在候场的时候站着打了20分钟盹,上场之后状态特别好,连跳12个障碍零失误,最后拿了冠军。“马术比赛对马的注意力要求特别高,你要是让它一直兴奋着,等到上场的时候早就累了,会站着睡觉就相当于随时能补能,歇20分钟就能满血复活,比人喝功能性饮料管用多了。” 我之前采访过国家队骑手李耀锋,他也跟我提过自己的搭档“卡什”的睡觉习惯:“卡什平时在马厩几乎从来不卧,都是站着睡,我只要看它头低到什么程度,就知道它是浅睡还是深睡,浅睡的时候我过去摸它脖子它都知道蹭我,深睡的时候我喊它名字都得等几秒才有反应。”去年他带着“卡什”拿了世界杯分站赛的冠军,回到马厩给它喂了半根它最爱的胡萝卜,刚吃完“卡什”就直接卧在了地上,还把脑袋搭在了他的鞋上,把李耀锋激动得差点哭出来:“它那是真的放松了,也真的累狠了,我跟它搭档了四年,这是第三次见它当着我的面卧下睡觉。”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马术运动有误解,觉得是人在“驾驭”马,其实马才是赛场上的主角,我们研究马的习性,从来不是为了控制它、驯化它,而是为了更懂它:你知道它站着打盹的时候是在充电,就不会随便去打扰它休息;你知道它只有在绝对信任的环境里才会卧倒,就会明白它愿意在你面前躺着睡,是把你当成了可以托付后背的伙伴,所谓的“人马合一”从来不是什么玄学,就是你能精准捕捉到它每一个细小的习惯,知道它什么时候累、什么时候状态好,这些细碎的了解,才是赛场上最扎实的底气。
别被“常识”骗了:马也会躺着睡,甚至还会“做美梦”
很多人觉得马一辈子都是站着睡觉的,这其实是个挺大的误区,老周跟我说,健康的成年马确实大部分时间都站着睡,但每天也需要1到2小时的深度睡眠,深度睡眠的时候它们肯定是卧着的,不然睡不踏实,小马驹、怀孕的母马、年纪大的老马,卧着睡的时间会更长,毕竟它们的体力更差,站着睡不如躺着舒服。
我上个月在北京近郊的一个青少年马术俱乐部采风,就见过刚满3个月的小马驹“奶糖”睡觉:它在马场的草坪上四脚朝天躺着,肚子一鼓一鼓的,时不时还蹬两下蹄子,尾巴甩来甩去,像小朋友睡觉的时候做梦蹬被子一样,教练跟我说,它这是梦见自己在草原上跑呢,有时候睡着睡着还会发出轻轻的哼唧声,跟人说梦话一模一样,我蹲在旁边看了快半小时,它醒了之后翻个身爬起来,晃晃悠悠凑到我身边,把脑袋搁在我膝盖上要胡萝卜吃,软乎乎的毛蹭得我手痒痒,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这些赛场上面无表情跳1米6障碍的大家伙,私底下其实和小猫小狗一样,都是爱撒娇的小朋友。
我之前在马术从业者的群里还见过一个笑话:有个新手开马场,刚买了5匹马,第一天晚上他去巡夜,看见所有马都卧在马厩里一动不动,吓得他以为马全都死了,坐在马厩门口哭着给兽医打电话,兽医赶过来一检查,发现人家睡得正香,闹了个好大的乌龙,后来那个新手说,现在他已经能精准分辨马是睡觉还是不舒服了,冬天看见马卧着睡,他还会给马盖个薄毯子,现在那几匹马看见他就凑过来要零食,关系特别好。
老周跟我说,之前队里有匹马刚从国外运过来的时候,整整半个月都没卧过,每天半夜都是站着睡觉,一有点风吹草动就立刻抬头,队里的骑手每天都去陪它待一会儿,给它喂零食,帮它刷毛,过了半个月,它终于愿意在马厩里卧着睡了,从那之后它的训练成绩越来越好,上个月的锦标赛还拿了个人冠军。“马和人一样,睡不好哪来的干劲?你天天逼它加训练量,给它吃最贵的进口饲料,但是它连踏实睡一觉都做不到,怎么可能比出好成绩?”
这也是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一直坚信的观点:不管是人的项目还是和动物搭档的项目,“张弛有度”永远是最基本的准则,你不能只看运动员、看赛马在赛场上的高光时刻,还要看到他们背后的休息和调整,尊重他们的天性和习惯,比盲目加量有用得多,现在很多人搞马术太急功近利了,为了出成绩天天让马训练,连马每天需要躺着睡2小时都不知道,连马站着打盹是累了都看不出来,这样的搭档,怎么可能在赛场上有默契?
从“站着睡觉”这件小事,我看到了马术运动最核心的浪漫
我跑过很多项目的赛事:田径赛场上运动员冲线的瞬间我会哭,篮球场上压哨绝杀的时候我会跳起来欢呼,但只有马术比赛,每次看都有种不一样的感动:它是所有竞技项目里,唯一一个有两种生命并肩作战的项目,你能在赛场的每一个细节里,看到人和马之间双向的信任。
我之前看过一个国际马联的纪录片,有个骑手的马受伤了,需要卧床休息3个月,那个骑手每天都在马厩里陪着它,坐在地上给它读故事,喂它吃苹果,马伤好之后第一次回到赛场,跳最后一个障碍的时候马的腿软了一下,骑手本来可以跳下来避免受伤,但他紧紧趴在马背上,跟着马一起摔在了软垫上,起来第一反应是检查马有没有事,后来他说,他的马生病的时候,愿意毫无防备地在他身边躺着睡觉,他当然也可以在赛场上把自己的安全交给它。
还有去年刷到的一个新闻:一个消防员救了一匹陷在泥里的马,马被救出来之后,每次看见这个消防员来马场做安全宣传,都会主动凑过去,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打盹,你要知道,马是警惕性特别高的动物,它愿意在你身边打盹,就说明它完全信任你,知道你不会伤害它,这种跨物种的信任,真的比任何奖杯都动人。
现在再有人问我“马是站着睡觉吗?”,我不会只给个“是”或者“不是”的答案,我会跟他们讲我见过的“闪电”站着打盹的样子,讲“卡什”卧在李耀锋脚边的样子,讲小马驹“奶糖”四脚朝天做梦的样子,我想告诉大家,马术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贵族运动”,它的内核特别朴素,就是两个不同的物种,因为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你懂我的辛苦,我懂你的指令,我们互相信任,一起跨过一个又一个障碍。
如果你下次去马场玩,看见站着打盹的马,别大声喊也别伸手拍它,就让它安安静静歇一会儿,说不定它正在梦里,和自己的骑手一起,在赛场上拿冠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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