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知道UGM队，是在福州夏天飘着荔枝味的野球场上
那场球散场之后我在场边的便利店买冰可乐，刚好碰到刚才那个23号蹲在台阶上处理伤口，白色的创可贴根本盖不住蹭掉的一大块皮，血还在往下渗，我递了瓶冰矿泉水给他，他挠着头笑的时候我才看清，他脸上还有个外卖员晒出来的口罩印，我才知道他叫陈凯，是附近外卖站点的站长，也是UGM队的队长。 聊起UGM这个名字的由来，他笑得更不好意思了：“说出来你别笑，最早我们队五个人，长得都不帅，打球也菜，去打社区赛的时候被人嘲笑是‘丑男凑数队’，我们干脆就给自己起名叫Ugly Man Team，缩写就是UGM，后来打出来了，有赞助商问我们名字啥意思，我们不好意思说丑男，就瞎编了个‘Unstoppable Grassroots Men’，翻译过来就是‘停不下来的草根人’，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那天他跟我聊了快半小时，我才知道这个连我一个外地来的观众都觉得厉害的球队，2019年刚组队的时候连统一队服都买不起，五个人穿着各自的旧T恤，用马克笔在背后歪歪扭扭写三个UGM的字母就上场打比赛，第一场就输了20多分，下场的时候还有观众吹口哨喝倒彩，说“就这水平也好意思出来打球”。 那天分别的时候他塞给我两串隔壁阿婆卖的荔枝，说下周他们还有区赛，要是我有空可以来看，我当时没当回事，直到后来刷到他们赢了省赛的新闻，照片里五个大男人抱着奖杯蹲在路边吃泡面，背后的UGM队服已经换成了挺括的定制款，我才突然反应过来，原来那天我见到的，不是什么普通的野球爱好者，是一群揣着梦的“傻子”。
没有编制没有年薪，他们的“职业篮球”是挤出来的
后来我特意去看了好几次UGM的训练，才知道这几个平均年龄27岁的男人，能把球打成现在这样，到底有多不容易，他们没有一个人是职业球员出身，甚至连体校毕业的都只有一个，所有人的训练时间，全都是从生活的缝隙里硬挤出来的。 得分后卫阿哲是开社区水果店的，每天早上4点就要起床去果蔬批发市场进货，点货、搬货、理货一套忙完差不多上午10点，把店里的事丢给老婆看店，他才能抱着球去附近的中学球场练两个小时，遇到周末或者促销的时候，他干脆就把哑铃搬到店里，没客人的时候就举几下练力量，去年打省赛半决赛的前一周，店里搞榴莲促销，他每天在仓库剥榴莲剥到凌晨，手上被榴莲刺得全是小口子，那场比赛他缠着满手的绷带上场，砍下全场最高的32分，赛后我给他递毛巾的时候，他手上的绷带都被血渗透了，还笑着跟我说“还好今天手感好，不然对不起我剥的那200个榴莲”。 控卫阿杰是附近中学的初三体育老师，平时要带三个班的体考训练，还有早晚自习的值班，他的训练时间全都是学生下了晚自习之后，自己抱着球在学校的操场上练到11点，去年为了打全国赛的预选赛，他跟学校调了半个月的课，把所有的体考模拟测试都提前到了赛前的一周，每天连轴转16个小时，最后工资扣了近2000块的绩效，他说“没事，省赛的奖金刚好够补这个窟窿，还多了几百块给我姑娘买奶粉”。 最小的队员小宇是去年刚入职的程序员，996是工作常态，他的背包里永远塞着三样东西：篮球、笔记本电脑、护膝，每次训练练到一半，只要领导一个电话打过来，他就蹲在场边打开电脑改bug，改完了抹抹汗接着上场，预选赛最后一场对阵厦门队的时候，他刚加完36小时的班赶过来，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上场前还蹲在替补席上改项目上线的bug，最后关键时刻他连进两个三分球锁定胜局，下场第一句话不是庆祝，是“需求终于改完了，这次终于不会被骂了”。 我之前问过他们，每个月赚的钱不多，还得挤时间练球，打比赛也没多少奖金，图啥？阿凯给我看他手机里的视频，是去年市赛夺冠的时候，他老婆带着两岁的儿子在场边喊爸爸，他儿子举着个巴掌大的小篮球，奶声奶气地喊“爸爸最棒”，他说“我小时候就喜欢打球，那时候家里穷，供不起我去体校，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没机会站在赛场上打球了，现在我儿子觉得他爸爸是篮球明星，这比赚十万块都值”。
有人说草根篮球不算体育？我偏要为UGM这样的球队喊声好
去年UGM拿到省赛冠军要去打全国赛的视频传到网上的时候，我看到评论区有不少人阴阳怪气：“一群业余的凑什么热闹，连CBA的板凳都摸不到，也好意思叫自己球队？”“草根篮球就是闹着玩的，也配叫体育？” 说实话我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挺生气的，什么时候开始，体育变成了只有精英才能玩的游戏了？我们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不都是“重在参与”吗？什么时候只有拿了冠军、进了职业队的人才配说自己热爱体育了？ UGM他们打了四年球，从来没有拿过超过两万块的奖金，队费都是大家AA，每次出去打比赛，路费、住宿费都是自己凑，去年去打西南赛区的比赛，钱不够，阿凯跑了半个月的夜间外卖多赚了八千块，阿哲卖了两百箱榴莲，小宇接了三个私活改代码，才凑够了五个人的机票钱，他们住的都是一百多块钱的快捷酒店，两个人挤一间，吃饭都是找路边的小馆子，点一份炒饭加个卤蛋就对付了，就这，他们还每场比赛都给场边的观众送水，遇到喜欢打球的小孩，还会免费教人家拍球。 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顶端那一小撮职业运动员的狂欢，是每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力量，你不需要有1米9的身高，不需要有专业的训练，不需要有贵到离谱的球鞋，只要你站在球场上的时候，愿意为了赢多跑一步，愿意为了队友多传一个球，愿意哪怕摔得浑身是伤也想把球投进去，这就是体育。 UGM这帮人，平均身高才1米78，最高的也才1米89，没有一个人接受过专业的篮球训练，他们打球的动作不标准，战术也不算精妙，甚至有时候还会犯低级错误，但是他们站在场上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我看过的很多职业球员都亮，他们打比赛不是为了出名，也不是为了赚多少钱，就是单纯的喜欢打球，就是想证明，普通人的热爱,也能有地方放。
UGM的故事，是给所有“没天赋”的普通人的答案
UGM队里还有个特殊的替补队员叫阿明，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有点瘸，跑不快，跳不高，但是特别喜欢打球，最开始他们组队的时候，大家都不想带他，觉得他上场就是拖后腿，但是阿明从来不说啥，每次训练都提前半小时到，给大家买水、捡球，大家练完了他自己在场上练罚球，一练就是两三个小时，练了整整一年，他的罚球命中率能到90%多，比队里所有人都准。 去年区赛的决赛，最后3秒钟，他们队落后1分，阿凯突破的时候故意造了个犯规，直接把阿明换了上去，当时全场都懵了，对方的球员甚至都在笑，觉得他们肯定是疯了，但是阿明站在罚球线上，手都没抖，两个罚球全中，绝杀了比赛，那天赢了之后阿明蹲在场上哭，说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在正式比赛上场，还能投进绝杀球。 我看到那个场景的时候也挺感慨的，现在我们身边太多人都在说“我没天赋”“我不行”“我就是个普通人，再努力也没用”，我们做什么事之前都要先算一算投入产出比，要是看不到明确的收益，就干脆不开始，我们太怕输了，太怕被人笑了，连喜欢的事都不敢尝试。 但是UGM这帮人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普通人的热爱，本来就不需要什么意义，你喜欢打球，就去打，不需要你打得多好，不需要你拿什么奖，只要你站在场上的时候觉得开心，觉得自己还年轻，还能拼，这就够了，他们从社区野球场一路打到全国总决赛，靠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天赋，就是每天多挤两小时练球，就是摔了无数次还敢往内线冲，就是哪怕被人嘲笑也敢站在场上。 前几天我给阿凯发微信问他全国总决赛准备得怎么样了，他说他们每天下班之后练到10点，感觉状态还可以，“反正我们这水平，去了肯定有很多比我们厉害的，输了就当去广州吃煲仔饭了，赢了就赚了，等打完比赛，我准备给每个队员都做个银戒指，不用贵，上面刻上每个人的外号，再刻个UGM，留个纪念。” 我跟他说要是赢了我给他们包个大红包，他说不用，到时候我去福州，他请我吃他家楼下的荔枝冰，比啥都强。 其实我知道，不管他们这次全国总决赛能不能拿冠军，他们都已经赢了，他们赢在了没有因为自己是普通人就放弃热爱，赢在了没有因为别人的嘲笑就停下脚步，赢在了把我们所有人都丢了的“年少时的梦”，捡起来揣在了怀里，还拼出了个结果。 我们总说青春不在了，热爱没用了，其实不是的，你喜欢的东西从来不会辜负你，就像UGM这四个字母，从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英文缩写，是每个普通人心里没说出口的那句：“我还想再拼一次，为了我喜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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