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2017年前后就开始关注美国高中篮球的老球迷，你肯定不会对布兰登·麦考伊这个名字感到陌生，我至今还记得2017年4月的那个晚上，我蹲在大学宿舍的上下铺下面，用一台发烫的联想笔记本蹭着楼道的WIFI看耐克篮球峰会的直播，屏幕里那个留着短脏辫、跑起来像小鹿一样灵活的2米13大个子，给我留下了太深的印象，当时我还跟睡我上铺的兄弟打赌，说这小子进了NBA保底是全明星级别的内线，赌注是一包周黑鸭的卤鸭锁骨，最后我输得心甘情愿，直到现在我每次买周黑鸭,都还会想起当年吹过的这个牛逼。
曾经站在同一起跑线的天之骄子
放在2017年，说布兰登·麦考伊是整个美国篮球界最受瞩目的新星，一点都不夸张，那一年ESPN的高中生排行榜里，他稳稳坐在第一的位置，是当之无愧的五星中锋，评分高达97分，和他同届的球员里，后来的榜眼马文·巴格利排在他后面，最佳防守球员小贾伦·杰克逊排第7，现在的MVP候选人亚历山大只排到第11位。 他的高中履历漂亮得像开了外挂：在内华达州的Bishop Gorman高中读了三年，带队拿了三连冠，场均能轰下29分14篮板6次盖帽，高三那年单场拿过42分29篮板的超级两双，被评为内华达州篮球先生，还入选了全美高中生最佳阵容一阵，当时杜克、UCLA、亚利桑那这些篮球名校的教练追着他跑，老K教练甚至亲自飞到拉斯维加斯，坐在他家里跟他聊了两个小时，就为了劝他去杜克读书。 我当时特别爱逛虎扑的高中篮球板块，有个在美高读书的JR发过一段麦考伊的训练视频：2米13的个子，能做胯下运球接后撤步三分，能从三分线起步三步上篮，原地摸高达到了3米88，比当年的德怀特·霍华德还高3厘米，那段视频下面的评论区全是狂欢，有人说他是“下一个安东尼·戴维斯”，有人说他是“尺寸更大的克里斯·波什”，还有人说“未来10年的联盟第一中锋预定了”。 那时候的麦考伊，走到哪都是聚光灯的焦点，耐克篮球峰会上他拿到20分13篮板3盖帽，带队击败世界队拿下MVP，领奖的时候他还对着镜头咬了一口奖杯，笑得一脸灿烂，拉斯维加斯的本地报纸把他的头像放在头版，标题写着“拉斯维加斯下一个体育巨星”，当时所有的选秀预测都把他排在2018年的乐透区，最低也是14顺位，比亚历山大、波特这些后来打出名堂的球员预测顺位都高。
大学一年，把天赋耗没了一半？
谁也没想到，麦考伊的下坡路，从他选大学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他最终没选杜克，也没选UCLA，而是留在了老家的UNLV（内华达大学拉斯维加斯分校），后来我做体育媒体实习生的时候跟NCAA的编辑聊过这件事，他说麦考伊选UNLV的原因很简单：首先是学校给的奖学金最高，其次是他的家人都在拉斯维加斯，他不想离开家，还有一个原因是UNLV的教练给他承诺，会给他无限开火权，让他当绝对核心。 可问题是，当时UNLV的主教练马文·孟菲斯根本就不会用内线，他是打跑轰出身的教练，体系里的中锋就是个抢篮板的工具人，要么蹲在篮下吃饼，要么飘在外面投三分，根本不会给你安排低位战术，也不会给你练基本功的时间，麦考伊在UNLV打了一年，场均16.9分10.3篮板1.8盖帽，数据看起来还行，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的问题：体重涨了20磅，移动速度比高中慢了一大截，低位技术一点没涨，三分命中率只有33%，防守的时候经常走神，脚步跟不上小个球员，护框位置也站不对。 真正让他选秀行情崩盘的是2018年1月那场对阵亚利桑那大学的比赛，对面的中锋是后来的状元德安德烈·艾顿，那场比赛我熬夜看了直播，麦考伊被艾顿按在地上摩擦了一整场，全场12投3中只拿到8分，还有4个失误，艾顿轻轻松松轰下32分11篮板，一个转身就能把麦考伊甩在身后，好几次隔扣得麦考伊连伸手的反应都没有。 我当时就在体育媒体的选秀组做实习生，赛前主编本来给麦考伊留了乐透区的单独版面，比赛结束第二天，主编直接把他的资料扔到了次轮的文件夹里，我当时还跟主编掰扯，说“他只是一场没打好而已，天赋还是有的”，主编翻了翻他的比赛录像给我看：“你看他防守的时候，脚步跟踩了棉花似的，艾顿都到篮下了他还在三分线附近晃，这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他在大学打的这一年，除了体重涨了，啥都没涨，哪个球队敢用乐透签赌他？”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麦考伊的膝盖已经有了隐性的半月板损伤，是高中时候落下的旧伤，UNLV的队医没当回事，让他带伤打了一整个赛季，移动变慢根本不是因为懒，是跑的时候膝盖疼，但当时没人在意这些，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曾经的全美第一高中生，就是飘了，不努力了,浪费天赋了。
NBA的门，只给他留了一条缝
2018年选秀夜，我在当时实习的媒体直播间做字幕组，从首轮第一个名字念到最后一个，再到次轮的60个名字全部念完，都没有出现布兰登·麦考伊的名字，我当时盯着屏幕愣了好久，刷推特看到他发了一条动态：“没关系，你们没选我，我会证明你们都错了。”后面配了一个拳头的表情。 后来雄鹿给了他一份夏季联赛的合同，我以为他能抓住机会，结果他夏季联赛打了5场，场均只有3分2篮板，命中率32%，膝盖的旧伤还复发了，打了三场就休战了，夏季联赛结束之后，雄鹿没给他正式合同，他就去了发展联盟的威斯康辛鹿群队，打了一年场均10分7篮板，还是没拿到NBA的召唤。 之后的几年，他就开始了流浪生涯：去过鹈鹕的下属队，去过国王的下属队，还去过立陶宛的联赛，打过波多黎各的联赛，甚至来过台湾的P+联赛，2023年我去台湾看朋友，正好赶上P+联赛的季后赛，麦考伊在高雄钢铁人队当外援，我特意买了前排的票去看他打球。 那场比赛他是替补上场，打了12分钟，拿了4分5篮板，还有3个失误，进攻的时候他习惯飘在外线投三分，投了三个一个没进，防守的时候被对方的归化中锋阿提诺硬吃了好几个，有一次甚至被直接撞出了底线，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去球员通道旁边买水，正好碰到他出来拿外卖，手里拎着个汉堡，看到我举着他高中时候的海报，还主动停下来跟我打招呼。 我问他：“你还记得2017年耐克峰会你拿MVP的时候吗？”他咬了一口汉堡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当然记得啊，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我爸妈都在现场看我打球，当时我觉得我未来肯定能进NBA拿总冠军。”我又问他会不会觉得遗憾，他挠了挠头说：“以前会，刚落选那会我每天泡在训练馆里练10个小时，就想证明自己，后来膝盖动了两次手术，跑也跑不动跳也跳不高，就慢慢接受了。”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我看到他在球员通道外面跟女朋友视频，举着手机给她看球迷送的玩偶，笑得特别开心,完全没有我想象中的落魄和不甘心。
天才的陨落，从来不是只有一种答案
很多人说起布兰登·麦考伊，都会给他贴上“伤仲永”“浪费天赋”的标签，觉得他就是不够努力，才从全美第一高中生变成了连NBA都打不上的流浪球员，但在我跟他聊过那次之后，我反而觉得，他的故事从来不是一句“不努力”就能概括的。 首先他选大学的时候就踩了最大的坑，如果当年他选了杜克，老K教练肯定会帮他养好膝盖的伤，会帮他打磨低位技术和防守习惯，以他的天赋，就算成不了全明星，至少也能在NBA当个合格的轮换内线，可他选了UNLV，教练不会用，队医不负责，白白浪费了涨球最关键的一年。 其次是时代的问题，2018年正好是小球时代最巅峰的时候，所有球队都要能无限换防的空间型内线，麦考伊的横移速度本来就不算顶尖，受了伤之后更是跟不上小个球员的脚步，他的低位技术又没练出来，卡在“传统中锋”和“空间型内线”中间，高不成低不就，自然没有球队愿意要，要是他早生10年，在那个得内线者得天下的时代，凭他的身高和天赋，肯定能打出一片天。 我有时候会觉得，麦考伊的故事，其实就是我们大多数普通人的缩影，我有个高中同学，当年是省物理竞赛一等奖，保送了清华，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以后肯定能当科学家拿诺奖，结果他选了生物专业，读了博士之后找不到合适的科研工作，现在回老家的中学当物理老师，上次同学聚会他跟我喝酒，笑着说“我以前觉得我能改变世界，现在觉得能把我的学生教好，让他们少走我走的弯路，就挺好的”。 你说他不努力吗？他本科四年天天泡在实验室，读博的时候连续一个月每天只睡4个小时，可就是选错了专业，大环境不好，最后只能接受自己是个普通人的事实，我们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有过高光时刻，可能是考了年级第一，可能是拿了竞赛金奖，可能是在公司年会上拿了最佳新人，当时觉得自己未来一片光明，可走着走着就会发现，有些选择错了就是错了，有些运气没到就是没到，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弥补的。 那天在台湾跟麦考伊告别之前，他跟我说，他现在在台湾打球特别开心，赚的钱足够花，压力也不大，休赛期还能到处去旅游，他打算再打两年就回拉斯维加斯开个篮球训练营，教小孩子打球。“我不是没有拼过，我拼了命想进NBA，可是就是没做到，那又怎么样呢？我才25岁，我还有好多别的事情可以做啊。” 是啊，为什么一定要用有没有打上NBA来定义一个人的成功呢？他17岁的时候就站在了全美高中生的顶端，见过了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风景，现在过着自己舒服的小日子，也没什么不好的，我们总说天才陨落可惜，但其实，接受自己的平凡，把普通的日子过好,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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