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跑了12年大赛的体育记者，我这次在巴黎待了27天，从奥运会开幕式前一周待到残奥会开幕式前三天离开，走的前一天晚上我站在亚历山大三世桥边上，看着埃菲尔铁塔的灯光一点点暗下去，对着混着炸薯条香味的塞纳河风轻轻说了句：晚安巴黎。 以前我总觉得，奥运会的底色是热血、是夺冠、是升国旗奏国歌的荣耀，直到这27天里遇到的三个人、三件事，把我这十几年的体育认知彻底打翻了——原来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精英的游戏，它藏在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是我们对抗平庸和挫折的最朴素的武器。
凌晨2点的观赛区，卖手工队徽的老头告诉我：遗憾才是人生的常态
男足决赛那天，我本来揣着场边采访证，结果同部门的小姑娘攒了半年钱就为了看这场球，临时哭着找我换，我心软就把证给了她，拎了个折叠凳去了塞纳河边的公共观赛区。 我旁边坐了个穿洗得发白的98年法国队球衣的老头，脚边放着个磨得发亮的木箱子，里面摆了一排手工刻的木质队徽，5欧一个，刻坏的就放在旁边的小篮子里免费送，聊了几句才知道他叫皮埃尔，72岁，年轻时是法国业余联赛的边后卫，22岁那年本来已经拿到了职业队的试训通知，结果赛前骑摩托车买面包摔断了腿，职业生涯直接泡汤，后来他当木匠做了一辈子家具，闲下来就刻队徽，儿子以前是克莱枫丹青训营的球员，和姆巴佩是同梯队队友，结果20岁那年十字韧带断了两次，也没踢上职业，现在在郊区的小学当足球教练。 那场球法国最终1:2输给了西班牙，终场哨响的时候，周围的法国球迷有的蹲在地上哭，有的对着大屏幕骂裁判，我旁边的皮埃尔慢悠悠地把手里的刻刀收进皮套，给我递了一杯他随身装在不锈钢水壶里的冰白葡萄酒：“你看那个西班牙的19号小子（亚马尔），刚才那个边路突破，我20岁的时候也做过，多好啊，有人永远年轻，永远在跑。”说完他从免费篮里拿了个刻坏了一点的姆巴佩队徽，递给了旁边蹲在地上抹眼泪的十几岁小姑娘：“别哭呀，他还有下一届，你也还有下一届，我们都还有的是机会。” 我喝着冰酒被风一吹突然就鼻子酸了，之前我写过几百篇赛事报道，输了的比赛我总习惯用“遗憾落败”四个字一笔带过，但是那天我突然明白，遗憾本身就是体育的一部分，更是人生的一部分，我们从小被教育要赢、要拿第一，但是从来没人教过我们怎么接受输，怎么在摔得鼻青脸肿之后擦干净脸继续跑。 你说皮埃尔遗憾吗？他当然遗憾，没踢上职业队，儿子也没能走上职业赛场，但是他把对足球的爱刻进了一个个小小的队徽里，传给了每一个来观赛的陌生人，这难道不比拿一次联赛冠军更有意义吗？我之前接触过不少年轻运动员，有的因为一次全国比赛没拿到金牌就抑郁休学，有的因为受伤再也上不了赛场就觉得人生全毁了，我特别想把他们拉到皮埃尔的木箱子跟前看看：那些刻坏了的队徽，那些带着瑕疵的、没能按照预期成型的作品，从来不是废品，它们藏着的是你走过的路，是你对这件事最纯粹的热爱，完美的冠军故事固然好看，但是那些带着遗憾依然往前走的人,才真正懂了体育的内核。
丘索维金娜的最后一跳，让我想起跑了8年外卖的表姐
女子跳马决赛那天我在现场，丘索维金娜出场的时候，整个体育馆的掌声持续了快一分钟，她的动作难度不算最高，落地的时候还晃了一下，最终只拿了第七名，但是她落地之后，对着四个方向的看台都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跳马的马身，转身走回通道的时候，我清楚地看见她抬胳膊抹了一下眼睛。 那一秒我突然就想起了我表姐，我表姐比我大8岁，2015年她3岁的儿子查出来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她老公当天就留下一张离婚协议书消失了，那时候她刚辞了行政工作当全职妈妈，手里一点积蓄都没有，把唯一的小房子卖了给孩子治病，租了个10平米的地下室，白天跑外卖，晚上去医院陪床，每天只睡4个小时，我见过她冬天的时候脚冻得流脓，贴个创可贴就继续爬没有电梯的老楼，见过她被客户投诉扣了钱，坐在路边啃着冷包子掉眼泪，但是她从来没说过“放弃”两个字，最多的一天她接了72单，跑了180多公里，晚上回到地下室脱鞋的时候，袜子和血肉粘在一起撕都撕不下来。 就这么咬着牙跑了8年，去年她儿子骨髓移植成功，痊愈出院了，现在小伙子上初中，身高1米82，进了校篮球队，我上个月去看他们，表姐现在在社区的老年食堂当配餐员，还考了营养师证，每天晚上吃完饭都去公园跳半小时广场舞，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完全看不出之前吃了那么多苦。 丘索维金娜为了儿子跳了30年，从乌兹别克斯坦跳到德国，再跳回乌兹别克斯坦，别人问她什么时候退役，她总说“等我儿子好起来”，现在儿子早就痊愈了，她还在跳，因为这最后一次，她是为了自己，我表姐为了儿子跑了8年，现在儿子好了，她也开始为自己活，你说这和体育精神有什么区别？体育精神从来不是“我一定要拿冠军”，而是“我还能再撑一下，我还能再多走一步”。 现在网上总有声音说“体育就是要拿金牌，拿不到金牌就是失败”，我觉得说这种话的人根本不懂体育，体育的本质是生命的延展，是你知道自己可能赢不了，但是还是愿意拼尽全力，是你经历了无数次挫折，还是愿意站起来继续跑，丘索维金娜没拿到金牌，但是她是全场所有人心中的冠军；我表姐没上过什么赛场，但是她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运动员，我们总说体育离普通人太远，其实一点都不远，每个为了生活咬着牙往前走的人，都是自己人生赛场上的运动员：你送外卖多爬一层楼是得分，你加班改完最后一页PPT是得分，你生病的时候多喝一口热水、好好吃饭也是得分，只要你没放弃,你就是在赢。
地铁上的乒乓队陪练：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才叫英雄
闭幕式结束的那天我挤地铁回住的地方，旁边坐了个戴黑框眼镜的小男孩，穿了件中国队的队服，背包上挂着个湖南省运会的铜牌，我主动搭话才知道他叫周宇，22岁，是国家乒乓队的陪练，给孙颖莎当陪练已经4年了，这次来巴黎是随队做保障，没有上场比赛的机会。 我问他会不会觉得遗憾，他挠挠头笑，露出两个小虎牙：“说不遗憾是假的，谁不想站在奥运赛场上打球啊？但是我水平确实够不上正赛啊，我每天多模仿几个外协对手的打法，多接几拍莎姐的进攻，她就能多练几个套路，到时候拿了金牌，我也有功劳啊对吧？”他说他明年就准备退役了，回湖南老家的一个乡村小学当体育老师，教小朋友打乒乓球：“我不想着培养什么奥运冠军，我就想让那些小孩多运动运动，别总抱着手机玩，遇到困难的时候，知道咬咬牙就能扛过去，就够了。” 那时候我突然想起我大学的时候，是院女篮的“板凳席队长”，整个大学四年，正式比赛我一分钟都没上过，每次比赛我都是负责给队友递水、拿毛巾，记对方的战术：哪个球员习惯走左路上篮，哪个球员罚球不准，哪个球员一紧张就会失误，我都记在小本子上清清楚楚，2018年我们院队打校赛决赛，最后30秒我们还落后1分，对方的核心后卫拿球准备突破，我当时赶紧把“她习惯走左路，左边突破上篮命中率80%”的信息告诉了教练，教练立刻布置了左路协防的战术，最后我们成功防下了这一球，反击打进制胜球，拿了冠军，那天队友们抱着奖杯庆祝，硬生生把我拉到C位，说我是最大的功臣，那是我第一次明白，原来体育的世界里，不只有聚光灯下的人，那些站在光后面的人，那些默默付出的人，同样重要。 我们总喜欢给体育造神，喜欢把冠军捧得高高的，但是却忘了，每一个冠军的背后，有无数个陪练、队医、教练、后勤工作人员，他们没有名字，没有奖牌，但是他们同样是英雄，放到我们的生活里也是一样的，不是只有当老板、当明星才算成功，那些在岗位上默默干活的普通人：每天把街道扫干净的清洁工，把孩子照顾得好好的全职妈妈，在工地里盖起一栋栋高楼的工人，在办公室里认真改方案的上班族，都是自己人生里的英雄，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的冠军，也见过太多默默付出的普通人，我越来越觉得，体育最大的魅力，从来不是造神，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从中找到力量,找到自己的价值。
离开巴黎的前一天晚上，我在埃菲尔铁塔下面的草坪上，看到一群不同国家的年轻人在踢野球：有穿阿根廷10号球衣的，有穿中国女篮队服的，有穿法国队姆巴佩球衣的，还有个三四岁的小朋友穿了件丘索维金娜的同款体操服，戴着个大手套在旁边当守门员，踢输了的一队就去旁边的便利店买可乐，大家都不说自己国家拿了多少金牌，就围在一起手舞足蹈地讨论刚才那个倒钩踢得有多帅，那个传球传得有多妙，风一吹，埃菲尔铁塔的灯光闪了闪，我突然就觉得，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 它不是颁奖台上高高举起的金牌，不是媒体笔下的传奇故事，它是塞纳河边卖队徽的老头手里的刻刀，是跑了8年外卖的表姐脚下的路，是陪练小周背包上的铜牌，是每个普通人咬着牙往前走的脚步。 我对着塞纳河的风又说了一遍：晚安巴黎。 我没有把多少冠军的荣耀带回来，但是我把这些普通人的故事带回来了，我想告诉每个喜欢体育或者不喜欢体育的人：你不需要会踢足球，不需要会打乒乓球，你只要在遇到困难的时候，愿意多撑一下，愿意继续往前走，你就是自己的冠军，毕竟，人生这趟赛场，从来都没有输赢,只有你有没有认真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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