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家楼下的社区球馆练球,碰到个扎羊角辫的10岁小姑娘,握拍姿势怪得很,发球的时候整个人弯成个小虾米,球拍在眼前晃三下才出手,我连着吃了三个发球,气得哭笑不得,休息的时候问她跟谁学的歪招,小姑娘眼睛亮得很:“学伊藤美诚姐姐的!她就是靠这个发球赢过中国队的!”
那一刻我突然有点恍惚,好像也就十几年前,提到日本女单,大家的印象还停留在一口东北大碴子味、被张怡宁打哭就瘪嘴找教练的“瓷娃娃”福原爱,谁能想到现在,这群来自东瀛的乒乓球少女,已经成了能和世界第一梯队的国乒女队掰手腕、甚至被国内小球员当成模仿对象的存在。
从“独苗扛旗”到“断代工程”:被国乒压了三十年的逆袭起点
日本女乒的“黑暗年代”其实持续了很久,从上世纪90年代到2010年前后,整个日本女单几乎全靠福原爱一个人撑场面,我大学时候翻老比赛录像,2008年北京奥运会女团决赛,福原爱、石川佳纯、平野早矢香三个人站在领奖台上,看着旁边中国队的张怡宁、郭跃、王楠,眼神里全是“想赢但根本赢不了”的无力感,那时候日本女单的最好成绩,无非是世乒赛铜牌、奥运会铜牌,但凡碰到国乒主力,基本都是0:4速败,连赢一局都值得上日本的体育新闻头条。
转折点出现在2013年,日本乒协顶着国内巨大的反对声音,推出了所谓的“断代培养计划”:放弃原本按资历升国家队的传统,把所有资源砸向12-16岁的青少年选手,甚至花大价钱把这些小孩送到中国打乒超、请中国私教,完全跳过了中生代选手的培养周期,当时很多日本媒体骂乒协“急功近利”,说“让一群小孩去打成年人的比赛,纯属丢脸”,谁也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疯狂的计划,只用了4年就拿出了成果。
我至今记得2017年无锡亚锦赛女单决赛那天,我在宿舍和室友抱着电脑看直播,17岁的平野美宇连克丁宁、朱雨玲、陈梦三位国乒绝对主力,拿下女单冠军的时候,整个宿舍鸦雀无声,过了半分钟我室友才憋出一句:“我是不是在做梦?”那场比赛之后国乒开了整整一周的总结会,甚至专门成立了“平野研究小组”,而日本乒协那边直接给平野美宇发了1000万日元的奖金,整个日本体育界都沸腾了——这是日本选手第一次在亚洲级别的乒乓球赛事上拿女单冠军,也是第一次有选手能连赢三位国乒主力夺冠。
很多人当时说平野是“爆冷”,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我后来查过资料,平野美宇从10岁开始就每年有一半时间待在中国练球,14岁就打中国的乒超联赛,和国乒主力一起训练,她的教练就是前中国女队队员陈莉莉,她的爆发根本不是偶然,是日本乒协攒了快十年的力气,砸了上亿日元的资源,硬生生在国乒统治的铜墙铁壁上砸开了一道缝。
不做“山寨国乒”:走差异化路线的东瀛少女军
平野美宇之后,日本女单的选手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打法怪异的伊藤美诚、相持稳定的早田希娜、年少老成的张本美和……我之前和省队退下来的球友聊天,他说现在国乒女队打国际比赛,最头疼的就是碰到日本选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门武器,根本没有统一的应对模板”。
确实,日本女单最聪明的地方,就是从来没想过走“复刻国乒”的路线,她们太清楚了,国乒的基本功培养体系是几十年攒下来的,从小童子功练出来的相持能力,日本选手再怎么练也追不上,所以干脆走差异化路线,每个选手都有自己的“绝活”。
比如伊藤美诚,她用的是几乎已经被国乒淘汰的生胶打法,球路怪、速度快,发球姿势更是千奇百怪,有的时候要把手举到头顶,有的时候要把球拍藏在背后,刚出来那两年,国乒主力都经常吃她的发球,2018年瑞典公开赛,伊藤美诚连赢刘诗雯、丁宁、朱雨玲三个国乒主力拿冠军,决赛打朱雨玲的时候,朱雨玲全程被打得摸不着头脑,第四局甚至只拿了2分,那场比赛之后,国乒专门找了好几个生胶打法的陪练,每天模仿伊藤的发球和球路,研究了大半年才摸透她的规律。
现在的一号主力早田希娜又是另一种风格,身高1米66的她在日本女选手里堪称“巨人”,护台面积大,左手弧圈球的质量甚至不输国乒主力,去年德班世乒赛女单决赛,她和孙颖莎打到第七局最后两分才分出胜负,收视率直接破了2,我身边好多平时不看乒乓球的朋友都在朋友圈刷屏,说“第一次看乒乓球看得心跳加速”。
之前在球馆碰到的那个学伊藤发球的小姑娘,她妈妈跟我说,一开始教练让孩子练两面反胶的主流打法,练了两年进步很慢,后来看伊藤美诚的比赛,觉得生胶打法对基本功要求没那么高,出成绩快,就转了生胶,现在打市里的比赛已经能拿前几名了,我觉得这就是日本女单给整个女子乒坛带来的新思路:不是只有像国乒那样练相持才叫会打乒乓球,有自己的特色,一样能站在世界舞台上,很多人骂伊藤的发球“花里胡哨”,但只要规则允许,能得分的技术就是好技术,这种敢创新、敢不走寻常路的劲头,本身就值得佩服。
光环背后的苦涩:被裹挟在胜负里的少年人生
不过日本女单的姑娘们,过得其实远没有我们看起来那么风光,她们从很小的时候就被绑上了“必须赢中国队”的战车,赢了就是 national hero,输了就是千夫所指,那种压力,是很多成年运动员都扛不住的。
最典型的就是伊藤美诚,东京奥运会她和水谷隼拿了混双金牌,本来是日本历史上第一枚乒乓球奥运金牌,结果后面女单半决赛输给孙颖莎,女团决赛又输给孙颖莎,回去之后直接被日本网友网暴到关了社交账号评论,有人骂她“赛前吹牛说要拿三块金牌,结果只会丢人”,还有人给她寄恐吓信,说她“背叛了国民的期待”,后来她在采访里说,那段时间她每天睡醒第一件事就是哭,甚至想过直接退役。
还有2017年拿了亚锦赛冠军的平野美宇,被国乒研究透之后,连着30多次输给国乒选手,最长的连败记录有18场,她2021年接受采访的时候说,那段时间她一看到中国队的红色队服就紧张,上场之前手都是抖的,甚至去看了半年的心理医生,“每次输了比赛回去,乒协的人就会找我谈话,问我为什么又输了,网友在网上骂我是‘一冠废物’,我那时候觉得活着都没意思”,去年杭州亚运会她拿了女单铜牌,赛后采访的时候她哭着说“我终于赢了一次国乒选手(陈幸同),这四年我真的熬得太苦了”,我当时看着镜头里她通红的眼睛,真的挺心疼的。
年纪更小的张本美和承受的压力更大,她父母都是前中国乒乓球运动员,从小在日本长大,上学的时候被日本同学排挤,说她是“中国人的孩子”,代表日本打比赛又被中国网友骂“叛徒”,两边不讨好,去年世青赛她输给中国选手之后,对着镜头哭着说“我已经每天练12个小时球了,为什么还是赢不了”,我那天在微博上看到有人骂她“哭什么哭,卖国贼还有脸哭”,气得我直接和那个人吵了一架,她才15岁啊,只是个喜欢打乒乓球的小姑娘,从小就被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承受着本不该属于她的恶意,凭什么啊?
我一直觉得,体育竞技的本质是运动员的自我突破,不是粉丝互相攻击的工具,不管是中国选手还是日本选手,她们在球场上拼尽全力的样子,都值得被尊重,输赢只是结果,那些为了目标拼到极致的过程,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
“鲶鱼效应”之下:女子乒坛正在迎来新的黄金时代
现在网上经常有人说“日本女单越来越强,会不会有一天超过国乒啊?”,我每次看到这种言论都觉得很好笑,有对手难道不是好事吗?如果整个女子乒坛只有国乒一家独大,每次比赛还没打就知道冠军是谁,那这个项目还有什么意思?
我小时候看乒乓球比赛,基本都是中国选手打中国选手,决赛根本没有悬念,身边好多人都说“乒乓球有什么好看的,反正都是中国赢”,现在不一样了,每次世乒赛、奥运会,日本女单都是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比赛的观赏性不知道高了多少,去年德班世乒赛女单决赛,孙颖莎和早田希娜打满七局,最后两分才分出胜负,那天我在朋友圈刷到几十条相关的内容,好多平时连乒乓球拍都没摸过的朋友都在说“太刺激了,我第一次完整看完一场乒乓球比赛”。
而且日本女单的崛起,也在倒逼国乒不断进步,以前国乒很少研究生胶、正胶这些“非主流”打法,现在队里专门养了一批特色打法的陪练,就是为了应对伊藤美诚这些选手的冲击;以前国乒的发球都是比较常规的,现在你看孙颖莎、王曼昱的发球,也加了很多变化,就是被日本选手逼出来的,我之前听国家队的教练说,现在国乒女队每天训练结束之后,都要花半个小时看日本选手的比赛录像,研究她们的新技术,“有对手盯着你,你才不敢偷懒,才能一直进步”。
其实不止是日本女单,现在整个女子乒坛都在往百花齐放的方向走:韩国的申裕斌、德国的单晓娜、法国的袁嘉楠……每个选手都有自己的特色,比赛越来越好看,关注乒乓球的人也越来越多,我上周去球馆,看到好多家长带着小孩来报名学球,好多小朋友都说“想像孙颖莎姐姐一样打比赛,也想像早田姐姐一样厉害”,你看,好的对手从来不是敌人,是互相成就的伙伴,国乒和日本女单这么多年你追我赶,最终成就的,是整个女子乒乓球项目的发展。
上个月看WTT名古屋女子总决赛,早田希娜输给孙颖莎之后,两个人在场上笑着交换了徽章,孙颖莎还拍了拍早田的肩膀,用英语跟她说“你打得特别好”,那一刻我突然想到十几年前,福原爱输给张怡宁之后,张怡宁还会给她塞小零食安慰她,其实哪有那么多“中日对决”的血海深仇啊,都是一群热爱乒乓球的小姑娘,在球场上拼尽全力,下场了还是能笑着聊天的朋友。
从福原爱一个人扛着日本女单走,到现在早田、伊藤、平野、张本美和群星闪耀,这群东瀛少女用了二十年的时间,在国乒统治的女子乒坛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她们可能永远都没办法撼动国乒的统治地位,但她们的存在,已经给女子乒坛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而体育最迷人的地方不就是这样吗?你永远可以期待有人向顶峰发起冲击,永远可以看到那些不服输的人,一次次站在球场上,向着自己的目标全力奔跑。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