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2000年悉尼奥运会的那个深夜,家里21寸的旧彩电闪着微弱的光,我妈端着半块西瓜坐在我旁边,盯着屏幕里穿着蓝白体操服的罗马尼亚姑娘们尖叫,当最后一个队员稳稳落地完成自由操动作时,解说员激动地喊出“罗马尼亚体操女团实现奥运五连冠”,我妈手里的西瓜籽都掉在了沙发上,那是我对罗马尼亚体操的最初印象:金色的奖牌、姑娘们笑起来的酒窝、还有领奖台上反复奏响的罗马尼亚国歌,可后来的十几年里,这个曾经站在世界体操之巅的国家,却一步步滑向了深渊,甚至连2020东京奥运会的参赛资格都没拿到,回头看罗马尼亚体操这半个世纪的兴衰史,你会发现:所有靠压榨个体换来的行业繁荣,最终都会以最惨烈的方式崩塌。
黄金时代:那些刻在奥运史册里的“体操玫瑰”
如果要选20世纪最伟大的体操国家,罗马尼亚绝对能排进前三,这个人口不到2000万的东欧国家,曾经统治了世界体操界整整30年。 1976年蒙特利尔奥运会的故事,直到现在还被体操迷反复提及:14岁的纳迪娅·科马内奇站在高低杠赛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失误,当裁判打出10分的满分时,现场的记分牌甚至因为没设计过满分显示,只能跳出“1.00”的数字,那天整个体育馆的观众都站起来为这个小个子姑娘鼓掌,科马内奇也成为了奥运史上第一个拿到体操满分的运动员。 那之后的三十年,就是罗马尼亚体操的黄金时代:从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到2004年雅典奥运会,他们包揽了所有奥运女子体操团体的金牌,加上世锦赛的冠军,足足拿了七次世界顶级赛事的团体第一,被媒体称为“七连冠神话”,我印象最深的是2000年悉尼奥运会上的安德雷娅·拉杜坎,这个16岁的小姑娘长着一张娃娃脸,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先是和队友一起拿下了团体金牌,又在个人全能比赛里力压俄罗斯和中国的选手拿到冠军,我当时还在笔记本上贴了她的贴纸,跟我同桌说我以后也要练体操。 可谁都没想到,夺冠第二天就爆出来了惊天大新闻:拉杜坎的药检呈阳性,金牌要被收回,后来才搞清楚,是她比赛前感冒了,队医给她开了普通的感冒药,里面刚好含有当时被列为禁药的伪麻黄碱,队医主动站出来承担了所有责任,甚至连国际奥委会的官员都私下说知道拉杜坎是无辜的,但规则就是规则,金牌还是被收走了,新闻发布会上拉杜坎哭的肩膀都在抖,她说“我只是想好好比赛,我没有作弊”,那天我妈在旁边跟着掉眼泪,说这孩子太委屈了。 后来拉杜坎退役之后没有当教练,反而去读了体育法律,她说想帮更多像她一样被规则误伤的运动员,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拉杜坎的遭遇只是罗马尼亚体操黄金时代里一个意外的小插曲,可现在回头看,那其实是这个光鲜帝国露出的第一道裂缝。
光鲜背后:不为人知的血与泪
2018年,罗马尼亚《自由报》连发了12篇报道,揭露了罗马尼亚体操国家队长达几十年的虐待黑幕,整个世界都震惊了。 第一个站出来发声的是曾经的国家队队员拉里萨·米洛斯拉维奇,她13岁就被选进国家队,在队里待了8年,身上留下了17处永久性的伤病,她在采访里说,教练为了控制她们的体重,每天只允许她们吃一小盒酸奶和半块面包,要是被发现偷偷买东西吃,就要罚跑20圈,还要被扇耳光,有一次她来例假疼得站都站不稳,跟教练请假想休息半天,教练直接把一杯冰水泼在了她脸上,说“别人都能练怎么就你矫情”,那天她咬着牙在平衡木上摔了三次,腿上磕的疤现在还在。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队友爆料:有些队员为了能休息一天,会偷偷吃洗衣粉,因为吃了洗衣粉会发烧呕吐,只有这样教练才会允许她们躺一天,还有的队员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十六七岁了还没来例假,二三十岁就患上了严重的骨质疏松,后来甚至还有多名队员指控国家队的资深教练贝鲁性侵未成年队员,时间跨度长达20年,而体操协会一直知情却选择了包庇。 我看到这些新闻的时候,刚好和我之前认识的一个省队退役的体操运动员小雨吃饭,她拿着手机刷到这些报道,看着看着就哭了,小雨7岁进省队,15岁因为腰伤退役,现在腰上还打着钢板,她跟我说她太懂那种感受了:小时候练平衡木摔下来磕掉了半颗牙,满嘴是血,教练都不让她去医院,说耽误训练,她就含着血练了一下午;为了控制体重,她三年没吃过一口米饭,有时候饿得受不了,就偷偷撕家里寄来的信封上的浆糊吃。“那时候所有人都跟我说,只要能拿金牌,吃多少苦都是值得的,可我现在腰伤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谁来为我负责呢?” 那天我突然明白,罗马尼亚体操那些金光闪闪的奖牌背后,根本不是什么励志的奋斗故事,而是一代又一代小女孩的血和泪,我们之前总觉得“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可如果这份苦是建立在对未成年人的压榨、羞辱甚至伤害之上的,那这样的“人上人”,这样的金牌,真的值得吗?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本质应该是让人变得更健康更快乐,而不是把人当成拿金牌的工具,为了一块牌子毁掉一个人的一生。
轰然倒塌:从七连冠到无缘奥运赛场的落寞
黑幕曝光之后,罗马尼亚体操就像被抽走了地基的大楼,说塌就塌了。 2016年里约奥运会,罗马尼亚体操女团第一次没有拿到奖牌,只排在了第七名;2019年体操世锦赛,罗马尼亚女团甚至只拿到了第22名,连东京奥运会的参赛资格都没拿到;2021年,罗马尼亚体操协会直接宣布破产,曾经创造了无数神话的国家队,连训练经费都凑不出来,科马内奇作为罗马尼亚体操的标志性人物,多次公开呼吁政府救救体操,甚至自掏腰包给国家队捐训练器材,可还是挽不回颓势。 去年我去罗马尼亚旅游,在布加勒斯特郊区的一个旧体育馆里,见到了曾经的国家队助理教练扬科,他今年已经62岁了,现在在这个小体育馆里给附近的孩子上体操兴趣班,我们坐在体育馆门口的台阶上聊天,他手里攥着一瓶啤酒,说起以前的事满脸都是后悔。“我年轻的时候也打过队员,那时候我们眼里真的只有金牌,上级给我们下指标,拿不到金牌我们教练就要被撤职,所以我们只能逼着孩子练,觉得只要能出成绩,什么方法都是对的,现在想想,我们毁了多少姑娘的人生啊。” 他跟我说,现在根本没人愿意送孩子来练体操,大家都知道之前的那些丑闻,一提起体操想到的就是虐待、挨打、吃不饱饭,哪怕他现在的兴趣班根本不要求成绩,就是带孩子玩,大家也不信任他。“我现在收的20多个孩子,大部分都是外来移民的孩子,本地的家长宁愿送孩子去踢足球学跳舞,也不愿意碰体操。” 那天我看着体育馆里几个小孩嘻嘻哈哈地在垫子上翻跟头,突然觉得特别讽刺:罗马尼亚曾经拿过那么多金牌,在奥运史上留下过那么多辉煌的记录,可现在连让本国的孩子愿意学体操都做不到,其实不止是罗马尼亚,很多曾经靠“魔鬼训练”出成绩的体育项目,现在都遇到了同样的问题:当大家越来越重视个体的权利,越来越不愿意为了所谓的集体荣誉牺牲个人的幸福,那些靠压榨换来的繁荣,自然就维持不下去了,你不能一边要求大家为你拿金牌,一边又不把运动员当人看,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重新出发:体操不该只有金牌这一种答案
好在现在的罗马尼亚体操,已经在慢慢改了。 这几年罗马尼亚政府出台了规定,所有体操教练都必须经过反虐待培训才能上岗,国家队还专门配了营养师和心理医生,训练量完全按照队员的身体情况来,再也不允许教练体罚队员,也不允许强制控制队员的体重,现在罗马尼亚最火的体操小将叫萨布丽娜,今年18岁,她不仅是国家队的队员,还是个小有名气的美妆博主,平时会在TikTok上发自己训练的日常,也会发化妆、逛街、和朋友出去玩的视频,她去年参加欧洲体操锦标赛的时候接受采访,说“我练体操是因为我真的喜欢在空中翻跟头的感觉,不是为了给国家拿金牌,要是哪天我不喜欢了,我就不练了,去做个全职的美妆博主也挺好”。 我看到这个采访的时候特别感慨,想起小雨现在开的那个少儿体操兴趣班,她也从来不教孩子什么难度动作,就是带着小朋友在垫子上滚来滚去,玩平衡木,翻跟头,小朋友摔了她就赶紧过去抱起来哄,要是哪个孩子不想练了,随时可以去旁边玩玩具,小雨跟我说:“我小时候练体操练到恨这个项目,直到现在看到平衡木都有心理阴影,我不希望这些孩子跟我一样,他们不用拿金牌,只要觉得开心就好。” 其实不止是罗马尼亚体操,现在全世界的体育行业都在慢慢跳出“唯金牌论”的误区,以前我们看奥运会,只会盯着金牌榜数自己国家拿了多少块,现在我们会为苏炳添跑进半决赛欢呼,会为被雪藏了三年的吴艳妮加油,会喜欢爱说大实话的全红婵,会欣赏活得潇洒的谷爱凌,我们终于明白,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这一种,能为了自己的热爱去拼搏,能在运动里感受到快乐,哪怕没有拿到奖牌,也一样值得被尊重。
罗马尼亚体操这半个世纪的兴衰,其实给所有的体育行业都敲了个警钟:任何时候,人都比成绩重要,那些曾经被辜负的体操女孩,她们受过的伤、流过的泪,不应该随着时间被遗忘,而应该成为整个行业的警示:我们不需要靠一群孩子的伤痕累累来证明自己的强大,我们需要的是让每一个喜欢运动的孩子,都能在没有恐惧、没有压榨的环境里,开开心心地跑,开开心心地跳。 毕竟,金牌再亮,也亮不过一个孩子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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