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布鲁克林的居民区公园蹲点拍野球素材,35度的高温把柏油路晒得发软,场边的冰水桶空了三桶,大半瓶防晒霜抹完还是晒得胳膊疼,那天场上最扎眼的是个穿陶乐西3号球衣的16岁黑人小姑娘米娅,扎着半长的脏辫,戴个破了边的护腕,混在全是男生的3v3局里,一开始对面三个半大小子还吹口哨调侃“小姑娘回家玩洋娃娃不好吗”,结果米娅连着飚进4个弧顶三分,最后一个压哨绝杀之后,对着输了的男生比了个陶乐西标志性的“嘘”的手势,全场围观的人都在吹口哨欢呼。
休息的时候她蹲在我旁边啃冰棒,说自己的梦想是打进WNBA,将来进美国女篮打奥运会,我问她怕不怕别人说女孩子打球没出息,她翻了个白眼:“陶乐西41岁还在场上拿20分,苏·伯德拿了4枚奥运金牌的时候,没人敢说她不行,我只要能打球,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那天我看着她晒得发亮的脸,突然意识到:我们总说美国女篮是战无不胜的“金色风暴”,拿了8届奥运金牌、4届世界杯冠军,在国际赛场拿了30多连胜好像是天经地义的事,却很少有人去想,这群站在世界篮球之巅的女性,是踩着多少偏见、淌过多少汗,才拿到了站在场上的资格。
从“半场玩具”到职业联赛:她们砸穿了50年的性别天花板
很多人把美国女篮的强大归结为“黑人身体素质好”“篮球人口多”,但很少有人知道,仅仅在60年前,美国的女子篮球甚至不允许打全场,1960年之前,美国大学女篮的官方规则是“半场3v3,每次进攻不能超过3次运球”,给出的理由是“女性体力差,跑全场会伤害生殖系统”,甚至有教练公开说“女子篮球的存在就是为了给男性球员当拉拉队,让他们赛前放松的”。
WNBA传奇中锋莉萨·莱斯利曾经在自传里写过自己12岁的经历:她那时候已经长到1米88,妈妈送她去篮球训练营,教练看了她一眼直接把她分到了田径队,说“女孩子长这么高就应该去跑步,篮球是男孩的游戏,你凑什么热闹”,那时候的美国没有女子职业联赛,哪怕是拿了全国冠军的大学女篮球员,毕业之后唯一的出路就是当体育老师,想靠打球吃饭完全是天方夜谭。
直到1995年,美国篮协为了备战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凑了一支临时国家队,把当时全国最好的12个女篮球员凑到一起,打了一年的热身赛,赢了全部52场比赛,最后在奥运会上全胜夺冠,场均赢对手30多分,那届奥运会的女篮决赛,全美有1800万人守在电视机前看,收视率超过了同档期的NBA常规赛,也就是在那一年,NBA官方才终于松口,宣布1997年成立WNBA,给女性球员提供职业打球的机会。
我一直觉得,美国女篮的成功从来不是什么“天赋红利”,而是几代人硬生生砸出来的路,1997年WNBA刚成立的时候,每场比赛的观众只有几千人,球员的平均工资只有2万美元,连付房租都不够,那时候的球员休赛期要去超市当收银员、去餐厅当服务员,甚至要去海外打球赚钱,才能维持自己的篮球梦,陶乐西刚进WNBA的时候,曾经连续3个休赛期去俄罗斯打球,冬天零下20度的天气,训练馆没有暖气,她裹着羽绒服练投篮,就是为了多赚点钱,不用靠家里接济。
现在很多人说“美国女篮强是应该的”,但你回头看就会知道,没有1996年那批球员拼了命的赢球,没有她们顶着偏见打完全部热身赛让观众看到女子篮球的魅力,现在的WNBA根本不可能存在,更别说什么世界第一了,所谓的“天赋”从来都是弱者的借口,强者的路都是自己打出来的。
拿遍世界冠军的她们,赚的不如NBA边缘球员多
哪怕现在已经是公认的世界第一,美国女篮的球员们依然活在性别歧视的夹缝里,我去年冬天在洛杉矶看火花队的常规赛,散场的时候在球馆门口买热狗,旁边坐了个穿12号球衣的后卫凯拉,她在WNBA打了4年,是球队的轮换后卫,还曾经入选过美国女篮的集训队,那天她球衣还没换,汗湿的头发贴在脸上,手里攥着星巴克的排班表,说明天早上7点要去上班,下午还要给3个中学生上篮球私教课,不然付不起洛杉矶的房租。
我那时候才知道,2023年WNBA的顶薪是23.4万美元,而同年NBA的底薪是112万美元,一个WNBA的顶级球星,赚的还不到NBA板凳末端球员的1/4,更离谱的是,WNBA的医保只覆盖赛季的6个月,休赛期球员要自己买保险,要是受伤了,连手术费都得自己掏,凯拉跟我说,她2022年休赛期训练的时候韧带撕裂,手术费花了8万多美元,医保一分钱都不报销,她最后是靠球迷的众筹才凑齐了手术费,“我拿过世界杯的金牌,打了4年职业联赛,结果连病都不敢生,说出去都没人信。”
总有很多人说“女篮赚得少是因为观赏性差,没人看”,这根本就是资本编出来的鬼话,2022年WNBA总决赛的平均收视率是220万,比同档期的NBA常规赛收视率高了30%,2023年WNBA全明星赛,威尔逊扣篮的片段上了全美热搜第1,收视率比2022年涨了47%,但是WNBA的转播费只有NBA的1/100,商业代言的资源更是连NBA的零头都不到。
我之前做过一个统计,WNBA的球员里,有超过60%的人休赛期要打第二份工,有近30%的人会去海外联赛打球赚钱,很多人骂她们“不忠于联赛”,但你换个角度想,要是打职业篮球连饭都吃不饱,你让她们怎么谈忠诚?所谓的“观赏性差”本质上就是借口,资本从来不想给女性球员曝光的机会,不给她们转播资源,不给她们营销预算,观众当然看不到她们的厉害,反过来还要怪她们“没吸引力”,这根本就是强盗逻辑。
我一直觉得,对美国女篮来说,赛场上的对手从来都不是其他国家的球队,而是整个社会根深蒂固的性别偏见,她们拿了再多的冠军,还是会有人说“ women's basketball is boring(女子篮球很无聊)”,还是会有人对着她们的身材、穿着评头论足,还是会有人觉得她们打球就是“不如男人好看”,但她们从来没在乎过,还是拼了命的赢球,拼了命的争取权益,因为她们知道,只有自己站得足够高,才能让更多人看到女子篮球的魅力。
她们赢的不只是赛场,是给所有女孩拆掉“不可能”的围栏
2023年6月,陶乐西在对阵西雅图风暴的比赛里拿到了职业生涯的第10000分,成为WNBA历史上第一个得分破万的球员,那天她已经41岁了,在场上打了37分钟,拿了32分,最后投进破纪录的那个三分的时候,全场观众都站起来欢呼,对面的球员也停下来给她鼓掌,赛后采访的时候她拿着话筒哭了,说“我20岁进联盟的时候,别人说女孩子打职业篮球最多打到30岁,我现在41岁了,还在场上得分,我就是要告诉所有小女孩,你的人生没有什么‘应该’,你想活成什么样,你自己说了算。”
这几年美国女篮的球员们从来没有把自己局限在球场上,她们一直在给所有女性争取更多的权益,2021年,WNBA的球员们联合起来跟联盟谈判,争取到了带薪产假政策:怀孕的球员可以休一年的产假,拿全额工资,还有每年5万美元的育儿补贴,甚至可以把孩子带到客场,联盟承担机票和住宿费用,2022年,美国女篮国家队的球员们跟篮协谈判,拿到了和男篮完全一样的奖金待遇,之前美国男篮拿奥运冠军的奖金是100万美元,女篮只有25万美元,现在她们终于拿到了一样的钱。
我去年去国内一个女篮青训队做分享,队里有个14岁的小姑娘,个子只有1米65,教练说她个子太矮,打不了职业,让她趁早放弃,她手机屏保就是陶乐西,给我看她的训练日志,每天投300个三分,练2个小时的运球,已经坚持了2年,她跟我说“陶乐西说小个子只要够准,也能在场上当王者,我将来也要打职业,要进国家队,还要去WNBA打球。”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美国女篮的价值从来不是她们拿了多少个冠军,而是她们成了全世界女孩的榜样,让那些本来被说“不行”的女孩,敢去追求自己的梦想。
2023年WNBA的状元安吉儿·里斯,大学的时候因为在决赛赢球之后做了一个“摇手指”的庆祝动作,被网友骂“太粗野,不像个女孩”,她直接在社交平台回怼:“我打球不是为了符合你对‘女孩’的期待,我想怎么庆祝就怎么庆祝,你看不惯就别看。”后来她进了WNBA,每场比赛都有很多小女孩穿着她的球衣去看,模仿她的庆祝动作,她还发起了一个公益项目,给低收入家庭的女孩免费提供篮球训练课,告诉她们“你不需要活成别人喜欢的样子,你只需要活成你自己。”
别用“身体优势”抹杀她们淌过的汗
我总听到有人说“美国女篮强就是靠黑人的身体素质,没什么技术含量”,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觉得特别可笑,你去看陶乐西的训练视频就知道,她40岁的时候,休赛期还是每天早上6点到球馆,投500个三分才吃早饭,有时候训练到晚上10点才回家,去年她破万分之后,记者问她保持状态的秘诀是什么,她举了举自己手上的老茧说“哪有什么秘诀,我每天投的篮,比你见过的篮球都多。”
2022年女篮世界杯决赛,美国女篮对阵中国女篮,我在现场看的比赛,她们的传导球、空切跑位、空位三分的稳定性,根本不是靠什么身体优势,是刻在骨子里的基本功,那场比赛美国队的三分命中率是47%,每一个空位几乎都能投进,防守的时候脚步跟得死死的,连一点机会都不给你,后来我跟国家队的一个教练聊,他说“美国女篮的强,根本不是身体的强,是体系的强,她们从小接受的训练就和男球员一样,没有什么‘女孩子不用练力量’‘女孩子不用跑全场’的说法,从小就按最高标准要求,打出来当然厉害。”
我一直觉得,用“身体优势”四个字去抹杀美国女篮几代人的努力,是对她们最大的不尊重,你只看到了她们在场上扣篮、飚三分,看不到她们每天练到脱水的训练,看不到她们为了争取上场机会和教练吵了多少次架,看不到她们顶着“女孩子打球没出息”的偏见打了一年又一年,没有谁的成功是天生的,那些你看起来毫不费力的胜利,背后都是你想象不到的付出。
上个月我收到了米娅发来的消息,她拿到了美国U17国青队的邀请,夏天就要去集训了,她给我发了一张自己穿国青队球衣的照片,笑得特别开心,她跟我说“我将来也要像陶乐西一样,拿奥运金牌,让更多小女孩知道,打篮球的女孩特别酷。”
其实美国女篮的故事,从来都不只是篮球的故事,它是一个“不被看好的人,硬生生打出一条路”的故事,她们活在一个“女孩子不该打篮球”的社会里,被歧视、被打压、被轻视,但是她们从来没有放弃,用一个又一个冠军,把别人嘴里的“不可能”变成了“我可以”,她们让全世界的女孩都知道,你不需要活在别人的期待里,不需要符合别人给你定的“女孩子该有的样子”,你喜欢什么就去做,想成为什么人就去努力,所有的规则,都是可以被打破的,所有的路,都是可以自己走出来的。
这才是美国女篮最动人的地方,也是竞技体育最动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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