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在海南万宁举办的国际冲浪节上,我第一次见到罗珊娜,那天海边的风裹着咸湿的水汽刮得人头发乱飞,她扎着半长的脏辫,露出晒得均匀的小麦色额头,胳膊上纹着一小朵攀在浪尖上的鸡蛋花,正蹲在沙滩上给一个扎羊角辫的7岁小女孩调整脚绳长度,小女孩攥着她的袖口说怕水,她就捏了捏小女孩的脸,从口袋里摸出半块橘子味的硬糖递过去:“一会儿我牵着你走,浪要是敢拍你,我就帮你骂它。”声音脆生生的,笑起来的时候左脸有个小小的梨涡。 那天她作为赛事的特邀嘉宾,要给业余组的女子获奖者颁奖,下台之后被几个学冲浪的小姑娘围在中间签名,有人问她“姐我140斤能学冲浪吗”,她把笔往耳朵上一夹,拍了拍自己线条明显的小臂:“我巅峰的时候150斤,照样拿全国长板赛季军,浪才不管你多重,它只看你敢不敢往它怀里冲。”
没人相信,18岁之前的她连泳池都不敢下
如果不是我提前做过功课,根本没法把眼前这个踩着冲浪板在浪尖上翻飞的姑娘,和那个小时候因为落水留下阴影,18岁之前连泳池边都不敢靠近的“旱鸭子”联系起来。 罗珊娜出生在湖南的一个内陆小城,7岁那年跟着家人去河边玩,踩滑掉进了深水区,被救上来之后发了三天高烧,从此就落下了怕水的毛病:上学的时候游泳课从来都是请假,朋友约去水上乐园她永远第一个拒绝,甚至连洗澡都不敢用花洒直接冲脸,2016年她大学毕业,去三亚做旅游策划,公司团建去后海冲浪,同事硬把她拉到了沙滩上,说“你就算不玩,在边上帮我们看包也行”。 那天的浪不大,软软的拍在沙滩上,她坐在礁石上看着同事们一个个摔得东倒西歪,反而笑出了声,后来教练看她坐了一下午,递了个板给她:“要不你试试?我牵着你,绝对不让你呛水。”鬼使神差的,她居然接过了板。 第一次尝试站板,她摔了不下20次,最后一次站起来的时候虽然只坚持了8秒,整个人还是傻乐了半天。“那8秒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怕水的阴影,没有上个月没完成的KPI,没有我妈天天催我找对象的唠叨,我只能感觉到风从我耳边过,浪在我脚底下晃,那是我活了22年第一次觉得,我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 从那之后,罗珊娜就成了后海的常客,她那时候一个月工资才4500,光冲浪课学费就要花掉2000,每天下班坐两个小时的公交从三亚市区跑到后海,练到天黑再坐最后一班车回去,有时候赶不上车,就直接在冲浪俱乐部的沙发上凑合一晚,2018年夏天有个小台风登陆,海边拉了警戒线不让下海,她偷偷翻栏杆进去试浪,一个大浪打过来把她拍在了礁石上,膝盖划了个大口子,缝了7针,医生说至少三个月不能碰水,她拆线才一个星期,就抱着板坐在海边漂,哪怕不站起来,就晃悠着晒晒太阳,她都觉得踏实。 凭着这股不要命的劲儿,她学冲浪才两年,就拿了2019年全国女子长板冲浪业余组的冠军,2020年转了专业组,又连续拿了两年的全国季军,那时候身边的人都劝她往职业运动员的方向走,说以后能参加国际赛事,名气大了赚的也多,但是罗珊娜犹豫了很久,还是拒绝了。
拿了3个冠军之后,她发现冲浪不该只是“白瘦幼”网红的打卡道具
做出这个决定的导火索,是2021年春天她遇到的那个16岁的小姑娘。 那天她在朋友的俱乐部帮忙带课,看到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蹲在俱乐部门口哭,问了才知道,小姑娘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报了冲浪课,男教练上课的时候一直故意碰她的腰和腿,她反抗了两句,教练反而翻了个白眼说“你穿这么短的裤子来学冲浪,不就是让人碰的?”旁边还有几个来打卡的网红跟着起哄,说“小姑娘玩不起就别来啊,大家来冲浪不就是为了拍个照撩个帅哥吗”。 罗珊娜当时气得直接冲到前台,把那个教练骂了一顿,又给小姑娘退了学费,还亲自带她上了三节课,也就是那天她突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冲浪变味了:很多人来海边冲浪,根本不是为了体验在浪上飞的感觉,而是穿着暴露的比基尼,站在岸边的板上摆两个小时的姿势拍照片,P得脸白得发亮,腿比冲浪板还长,发个朋友圈配文“今日份运动女孩”;还有很多人对女性冲浪者充满恶意,觉得女生来玩冲浪就是为了博眼球、钓凯子,根本不是真的喜欢;不少俱乐部的教练对女学员也格外敷衍,觉得女生平衡感差、胆子小,肯定学不会,上课的时候要么随便教两句就不管了,要么就动手动脚占便宜。 “我当时就想,我学冲浪的时候,感受到的是自由,是突破恐惧的快乐,是我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感,凭什么现在大家对女生冲浪的印象,就只剩下摆拍和擦边了?” 2021年夏天,罗珊娜辞了职,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在万宁开了一家只做女性友好培训的冲浪俱乐部,她招的教练一半都是女生,就算是男教练也必须经过严格的培训,上课的时候不能和学员有不必要的肢体接触,不能评价学员的身材和长相,俱乐部还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来上课的学员不用特意买贵的冲浪服,不用化妆,想拍照可以,但必须是你真的在冲浪的照片,不准站在岸边摆拍。“我就是要让大家知道,冲浪不需要你符合什么白瘦幼的审美,你黑也好,胖也好,脸上有斑也好,身上有疤也好,只要你敢往海里冲,你就是浪上最酷的人。”
她教过的2000多个女孩里,有人摆脱了身材焦虑,有人治好了抑郁症
到今年为止,罗珊娜的俱乐部已经开了快3年,教过的女性学员超过了2100个,最小的才6岁,最大的已经62岁,她的手机里存了几百个学员的视频,每次翻起来都笑得合不拢嘴:“你看这个姑娘,第一次来的时候连水都不敢下,现在都能自己抓3米的浪了;还有这个阿姨,60多岁了,去年拿了中老年业余组的冠军,比小伙子都猛。” 我印象最深的是她讲的那个28岁的大厂运营姑娘小徐,小徐第一次来俱乐部的时候,穿了长袖长裤的冲浪服,拉锁拉到脖子根,还戴了全包的面罩,只露两个眼睛,休息的时候也裹着外套,不敢脱,罗珊娜问她是不是怕冷,她低着头抠手指,说自己140斤,腰上有很多肉,穿露腰的泳衣觉得丢人,之前去健身房,别人都盯着她的身材看,她练了两次就不敢去了。 那天罗珊娜刚结束训练,穿的是短款的冲浪服,腿上有之前被礁石划的长长的疤痕,还有晒得黑白分明的印子,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很明显,她坐在小徐旁边递了瓶冰可乐,把自己的腿伸到小徐面前:“你看我这腿,黑的跟炭似的,还有这疤,之前我也不敢穿短裙,后来我发现,浪根本不嫌弃我腿粗,也不嫌弃我有疤,我站在浪上的时候,没人会盯着我的疤看,大家只会说‘哇你好厉害’,身材好不好是别人说的,但是冲浪快不快乐,是你自己的啊。” 小徐第三次来上课的时候,就脱掉了长冲浪服,穿了普通的分体泳衣,也摘了面罩,站起来的第一秒,她在浪上尖叫着笑,声音大到整个海滩都能听见,现在小徐已经练了快一年,能自己抓绿浪,朋友圈里晒的照片全是她站在浪上张着嘴大笑的样子,从来不P身材,她说“我现在买衣服只看舒服不舒服,再也不纠结显不显瘦了,我140斤能抓浪,比那些80斤站在岸边摆拍的人酷多了”。 还有个35岁的姐姐,刚离婚,得了中度抑郁症,每天在家哭,朋友硬把她拉到了俱乐部,她第一次下海,被浪拍得满脸是水,反而站在海里嚎啕大哭了一场,说“我好久没这么痛快过了,不用考虑老公喜不喜欢,不用考虑孩子吃什么,不用管我婆婆怎么看我,我只需要考虑我能不能站起来”,后来她每周都来,现在已经加入了罗珊娜组织的女子冲浪队,去年还去参加了业余赛拿了奖,现在已经重新找了工作,状态好到朋友都说她像换了个人。 最让罗珊娜骄傲的是去年她资助的那个12岁的黎族小姑娘阿梅,阿梅家就在万宁的海边,爸妈都是渔民,没钱给她报冲浪课,她就天天在海边捡别人不要的旧板,自己学着玩,罗珊娜知道之后,不仅免了她所有的学费,还出钱给她买了新的冲浪板,带她去参加比赛,今年春天阿梅拿了全国少年女子冲浪组的冠军,领奖的时候她抱着奖杯对着镜头说,以后要参加亚运会,要当世界冠军。
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本质是给人力量,而不是制造焦虑
我之前也试过学冲浪,摔了三十多次都没站起来,还被浪拍得耳鸣了半天,当时坐在沙滩上特别挫败,觉得自己根本不是这块料,那天和罗珊娜聊天的时候我说起这件事,她笑了半天,说“我刚开始学的时候,摔了一百多次才第一次站稳,被浪拍哭都不是一次两次,这有什么的啊?体育又不是考试,不需要你考满分,你只要站在板上的那一秒觉得快乐,就够了”。 其实这几年我见过太多把运动变味的例子:练瑜伽必须要拍出好看的马甲线,不然就是白练;跑步必须要穿专业的紧身裤,晒出配速和公里数,不然就是作秀;就连玩个飞盘,都有人对女生的穿着长相评头论足,说人家是“飞盘媛”,我们好像越来越习惯给运动附加各种各样的条件,却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完美,而是快乐,是力量,是你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感。 罗珊娜说她最烦别人说“女生不适合玩极限运动”“女生玩冲浪就是为了拍照”,每次听到这种话她都要怼回去:“凭什么女生就不能喜欢冲浪?凭什么女生就必须安安稳稳的待在岸上?我教过62岁的阿姨冲浪,教过坐轮椅的姑娘尝试趴板,教过得了癌症的姐姐在浪上找快乐,她们哪一个不比站在岸上说风凉话的人厉害?” 现在罗珊娜还在做“浪尖女孩”的公益项目,免费给万宁当地农村的女孩子开冲浪课,还资助那些喜欢冲浪但是没钱学的女孩参加比赛,她的俱乐部里贴满了学员的照片,有胖的有瘦的,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每个人都站在浪上笑得特别开心。 去年冲浪节结束的时候我问她,你现在也算小有名气了,以后有没有想过往更大的平台走?她抱着冲浪板看向海边,几个姑娘正笑着往海里跑,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她转过头对着我笑,左脸的梨涡又露了出来:“我没想过要当什么大名鼎鼎的运动员,我就想让更多的女生知道,你不需要长得好看,不需要身材好,不需要符合任何人的期待,你只要敢站在板上,敢往浪里冲,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那天我站在沙滩上看着她踩着板冲进浪里,身影越来越远,突然觉得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像在冲浪:你不知道下一道浪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它会不会把你拍翻,你甚至可能摔很多次,浑身是伤,但是只要你敢站起来,敢往浪里走,你就已经赢了,而罗珊娜,就是那个站在浪边,给你递糖、告诉你“别怕,我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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