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在杭州拱墅区某老社区的露天篮球场蹲了俩小时，脚边是被人踩扁的矿泉水瓶，耳边是球鞋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场边坐着个穿11号易建联球衣的12岁小男孩，右脚踝肿得像个小馒头，妈妈正给他喷云南白药，他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场上的比分牌，嘴撅得老高：“等我缓两分钟就上，我们队还差2分就赢了。” 他旁边坐了个穿跨栏背心的60岁大爷，膝盖上贴着膏药，是以前工厂篮球队的老队员，每周固定来打三次半场，投篮准得离谱，年轻人都爱拉他组队，中场休息的时候，三个穿黄色工服的外卖小哥把头盔往场边一扔，抓着没人用的球投了10分钟篮，手机一震要接单，跑的时候还回头喊：“哥几个下次我早班再来跟你们打啊！” 那天刚好刷到中国女篮再夺亚洲杯冠军的新闻，评论区一半在欢呼，一半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骂男足、吐槽男篮世界杯没出线，还有人在问：“中国三大球到底什么时候能真正支棱起来？”我盯着球场上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热气，突然觉得答案根本不在国家队的封闭训练馆里，也不在动辄几千万的归化球员合同里，就在我眼前这个坑坑洼洼的社区球场上,在这些把打球当命的普通人手里。
别被“竞技至上”PUA了：三大球的基本盘从来不是塔尖的几个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聊起三大球，第一反应永远是“国家队拿了什么奖”“有没有出线”“能不能打奥运会”，仿佛三大球的好坏，完全由场上那11个或者5个运动员决定，骂球员不努力、骂教练水平差、骂足协篮协不作为，好像把这些人都换掉，中国三大球就能立刻翻身一样。 但很少有人往下问一句：我们的国家队队员，是从多少人里选出来的？ 去年去贵州榕江看村超的时候，我认识了当地镇中学的体育老师老罗，他自己踢了20年野球，现在每天放学免费带校队的孩子练球，他给我算了一笔账：日本现在的足球注册人口超过100万，光是U12的注册球员就有30万，而我们全国的足球注册人口，满打满算也就1万多，还没人家一个年龄段的零头多。“你想啊，100个人里挑1个天才，和10万个人里挑1个天才，能一样吗？我们现在不是没天才，是根本没几个人踢，就算有天才，小时候连球都碰不到，早就被埋没了。” 老罗带的队里有个10岁的小男孩，颠球能连续颠1200个，跑起来风一样快，是他从村里的晒谷场挖过来的，以前这孩子就在泥地里踢矿泉水瓶，学校建了球场之后才第一次摸到正经足球，我问老罗有没有想过把这孩子送去职业队，他笑了笑：“我不指望他一定能进国家队，只要他喜欢踢，身体练得棒棒的，以后长大了不沉迷手机，就够了，万一真能踢出来，那不就是我们赚了？” 我特别认同老罗的话，以前我们搞三大球，走的一直是“精英培养”的路线：从小把看起来有天赋的孩子挑出来，圈在体校里封闭训练，所有资源都往这几个人身上堆，仿佛只要把这几个人练出来，项目就起来了，但实际上这种模式根本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没有全民参与的基础，塔尖再高也迟早会塌，就像男足，我们骂了球员这么多年，可你放眼全国，愿意让自己家孩子从小踢足球的家长有几个？有地方踢足球的孩子又有几个？没人玩的项目，怎么可能出成绩？ 我的观点很明确：三大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的根基永远是千千万万普通的爱好者，你不能指望全国只有1万个人踢足球，却要求国家队拿世界杯冠军，这不现实,也不公平。
被我们忽略的民间球场，才是三大球最值钱的“青训营”
聊起群众体育，很多人第一反应是“我们没钱建场地”，但实际上，缺的从来不是建场地的钱，是把场地留给普通人的心意。 我之前在深圳宝安区的一个工业区出差，周边10公里只有2个对外营业的篮球场，一小时收费35块，厂里的打工仔一个月工资也就五六千，根本舍不得花这个钱，我好几次看到几个小伙子下了班之后，在厂区路边的空地上，用砖头摆两个门，踢灌满了水的矿泉水瓶，踢得一身灰也笑得特别开心，还有之前刷到过大凉山的孩子，在泥地里打篮球，篮筐是用废钢筋焊的，球是补了好几个补丁的旧球，他们光着脚跑，跳得比谁都高。 我有个朋友在上海做社区体育运营，去年他们在静安区的一个老小区里，把废弃了好几年的停车场改造成了一个多功能球场，一半是篮球场，一半是五人制足球场，免费对居民开放，一开始有好多居民反对，说太吵了影响休息，后来他们定了规则：晚上9点准时关门，打球不许大声喧哗，还组织居民当志愿者轮值管场地，现在那些当初反对的大爷大妈，每天吃完饭散步都要绕到场边看两眼，有的还主动给社区联赛当拉拉队，赢了比赛还会给小伙子们送西瓜。 他跟我说，这个球场开放一年多，已经有3个小孩被区里的体校选走了，都是平时放学就泡在球场上的野路子孩子。“你说这些孩子要是没这个球场，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有打球的天赋，说不定以后就真的能进国家队呢？我们总说要搞青训，其实最好的青训营，就是家楼下的免费球场啊。” 现在很多城市都喜欢建高大上的体育场馆，办高端的国际赛事，看起来特别有面子，但那些场馆平时要么不开放，要么收费贵得离谱，普通人根本用不起，我觉得真的想搞体育强国，根本不需要建那么多奥运场馆，只要能做到让普通人出门10分钟就能找到一个免费的球场，不用提前一周预约，不用掏几十块的场地费，想打球就能打，这就够了。 那些看起来破破烂烂的社区球场、学校球场、乡村球场，才是三大球真正的造血站，你今天在球场边看到的一个光着脚打球的小孩，说不定就是10年后站在国际赛场上为国争光的运动员,前提是你得给他一个能打球的地方。
别把打球变成特长生的专利，体育首先是“玩”的权利
我小侄子今年上三年级，他学校有个特别漂亮的足球场，铺着崭新的人工草皮，但平时永远锁着门，只有上级领导来检查或者区里办比赛的时候才会打开，我问他老师为什么不让进去踢，他说老师怕他们摔着磕着，家长来找麻烦，他们的体育课要么被数学老师占了，要么就是自由活动，大家坐在一起聊天玩手表，根本没机会碰球。 这其实是现在很多学校的常态：怕担责，不敢让孩子玩对抗性的运动；怕影响成绩，觉得体育是不务正业，就算有学校搞体育，也是冲着特长生升学去的，挑几个有天赋的孩子重点培养，剩下的普通孩子，连摸球的机会都没有。 去年我去广州番禺的一所小学采访，他们学校搞“全员篮球”，每个孩子每天都有20分钟的篮球时间，每个学期都有年级联赛，不管你打得好不好，只要想上场就能上，个子矮的可以当后卫，跑得慢的可以当投手，实在不会打的还能当拉拉队，一开始有好多家长反对，说耽误学习，后来学校搞了亲子篮球赛，让家长跟着孩子一起打，打了几次之后，家长们都不反对了：孩子天天跑跳，身体素质好了，很少感冒，近视眼都少了，上课注意力也集中了，学习成绩反而升上去了。 他们校长跟我说，去年学校有3个孩子被选进了广东省的青少年篮球后备队，但更让他开心的是，全校80%的孩子都喜欢打篮球，放学之后不用老师催，主动就约着去球场打球，很少有抱着手机玩的。“我们搞体育，不是为了培养几个特长生拿奖加分，是要让每个孩子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你只有让孩子觉得打球是一件好玩的事，是放学之后最期待的事，他们才会愿意一直打，才会有好苗子冒出来。” 我特别赞同这个观点，我们以前总把体育和“功利”绑定：打球是为了当特长生，为了升学加分，为了拿奖为国争光，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就是玩啊，如果一个孩子从小打球就带着任务，要拿奖要考学，他肯定不会真的热爱这项运动，只有当打球变成一件和放学吃冰棍、看动画片一样快乐的事，才会有越来越多的孩子愿意参与,三大球的人才储备才会越来越多。
村超村BA爆火背后，是老百姓给三大球指的明路
今年村超和村BA爆火的时候，有个现象特别有意思：这两个完全没有职业球员参加、奖品是猪牛羊的民间赛事，热度比中超和CBA还高，很多以前从来不看中国足球、不看篮球的人，都蹲在直播间里追更。 我当时在村超现场碰到了一个从北京开车2000多公里过来的球迷，他说他以前看男足比赛看一次骂一次，后来干脆不看了，觉得中国足球烂透了，但是刷到村超的视频之后，他当场就开车过来了，站在场边看那些卖猪肉的、开挖掘机的、当老师的普通人在场上跑，看着观众席上的大爷大妈举着蜡染的旗子加油，赢了比赛全村人一起吃长桌宴，他当场就哭了。“我小时候就是在村里的晒谷场踢足球，用两根木棍插上当球门，踢得一身泥我妈追着我打，那时候觉得踢球是天底下最开心的事，现在长大了，想踢球找不到场地，也找不到人一起踢了，在村超我好像又找回了小时候的感觉。” 为什么村超村BA这么火？因为它接地气啊，它不是高高在上的、只有有钱人才玩得起的运动，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你只要喜欢踢，不管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不管你踢得好不好，都能上场，没有天价年薪，没有黑哨，没有乱七八糟的商业运作，大家踢球就是为了开心，赢了的奖品是一头猪，输了的也能拿两只鸭子回家，所有人都乐呵。 这其实就是老百姓给三大球指的明路：以前我们的路走偏了，老是盯着塔尖的那几个人，忘了最广大的普通人其实才是三大球的基本盘，不是没人喜欢三大球，也不是中国人不适合踢足球打篮球，是我们之前把门槛抬得太高了，让普通人觉得这是遥不可及的东西，村超和村BA告诉我们，只要你把运动的权利还给普通人,大家的热情能把天给掀了。
写在最后
文章开头那个12岁的小男孩，那天最后还是一瘸一拐地上场了，最后投进了一个压哨三分，赢了比赛，他抱着球跳得老高，脚踝的疼好像都忘了，他跟我说，他长大了要当篮球运动员，要进国家队打奥运会。 以前我听到这种话，可能会觉得是小孩子的异想天开，但现在我觉得，只要他能一直有地方打球，一直能保持这份热爱，说不定真的能成。 中国三大球的未来，从来不是靠几个归化球员，也不是靠几个世界名帅，是靠千千万万个像这个小男孩一样喜欢打球的孩子，是靠社区球场上的外卖小哥、退休大爷，是靠村超里卖猪肉的球员、大凉山泥地里打球的孩子。 我们不需要喊什么“振兴三大球”的空口号，只要多建几个免费的球场，多给孩子一点打球的时间，多给普通人一点参与的空间，接住他们递过来的那只球，就够了。 当越来越多的普通人愿意玩、有地方玩三大球的时候，崛起就是水到渠成的事,那一天不会太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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