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宁波海曙区的一座社区体育馆蹲到腿麻，手里攥着25块钱一张的学生优惠票，脚边放着刚从门口小卖部买的3块钱一瓶的冰红茶，身边挤着穿校服的初中生、拎着保温杯的退休大爷，还有个把两岁儿子扛在肩膀上的奶爸——我们正在看B联赛宁波甬兴队对阵上海炽阳队的常规赛，最后3秒阿凯接边线球转身后仰压哨三分命中的时候，我手里刚咬了一半的烤肠直接飞了出去,全场几千人的喊声震得场馆天花板的灯都在晃。
散场后我和阿凯还有他的头号球迷、开网约车的张哥蹲在路边吃小龙虾，阿凯的球衣还没换，后背汗渍印出一大片盐花，张哥举着半瓶啤酒喊“你小子那球投的，比我上次拉到的给小费的外国客人还让人爽”，阿凯挠着头笑，牙套上还带着点刚喝的冰可乐的气泡，我看着眼前这满是烟火气的一幕突然觉得：我们聊了太久中国篮球的塔尖有多耀眼，却很少有人注意到，B联赛这片扎根市井的土壤,才是托举着无数普通人篮球梦的最实在的底盘。
我在B联赛的看台上，见过最真实的篮球热爱
阿凯是我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发小，从小学三年级抱着比他脑袋还大的篮球在小区球场瞎跑开始，他的人生理想就没换过：打职业篮球，高中他是校队主力得分后卫，高考考进宁波大学打CUBA，四年场均14.2分3.7个助攻，毕业那年抱着破釜沉舟的劲去同曦队试训，最后二选一被刷下来的时候，他在我出租屋的地板上坐了一整夜，脚边扔了半盒抽完的烟，说“看来我这辈子也就只能打野球赚点散钱了”。
那半年他真的准备回家接手爸妈开的五金店，直到去年B联赛扩军，宁波刚成立的甬兴队发了公开试训的公告，我拿着手机把链接甩到他脸上的时候，他正在给客户拧防盗门锁，手上的锈迹蹭了满脸，试训那天他拼到抽筋，1分钟折返跑跑了全队第二，三分球20投17中，当场就被教练签了，月薪12000，包吃住,赢球奖一场每人2000。
我之前总觉得“职业球员”的生活应该是光鲜的：住高档公寓，坐飞机打客场，有粉丝追着要签名，但阿凯的职业球员生活，过得和普通上班族没什么区别，平时早上8点半到球馆练体能，40度的天球馆空调还没开的时候，跑折返跑跑到吐，吐完擦把嘴接着练；打客场坐3个小时高铁，住的是180块钱一晚的连锁酒店，吃的是球队统一订的25块钱一份的盒饭，偶尔赢了球教练才会带他们去吃顿火锅；训练完他还要去球馆合作的青少年培训班带2个小时课，一节课赚300块,他说要攒钱给爸妈在宁波付个首付。
但就是这样“不怎么光鲜”的职业联赛，藏着我见过最真诚的热爱，张哥是阿凯的头号粉丝，开网约车每天跑12个小时，每个主场不管当天跑了多少单，下午6点肯定出现在球馆第一排，手里举着自己用硬纸板做的加油牌，上面写着“阿凯冲！宁波冲！”，牌子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是他去年球队刚成立的时候做的，上次阿凯投中绝杀，张哥跳起来的时候把牌子都拍裂了，赛后阿凯特意找工作人员把他请到更衣室，给他送了一件签了全队名字的球衣，张哥现在把那件球衣挂在他的网约车后座，乘客问起来他就乐呵呵地说“我兄弟打的球，比CBA还好看”。
看台上的球迷也没有那么多“规矩”，你可以带矿泉水，可以带自己家做的卤味，看到精彩的球可以站起来喊，哪怕喊的是“那个穿7号的小伙长的真帅，我要把我侄女介绍给他”也没人笑你，我上次看到个70多岁的奶奶，拄着拐杖来看球，是阿凯的奶奶，第一次来现场看孙子打职业比赛，阿凯投中绝杀的时候，奶奶举着手里的拐棍使劲敲地面，说“我孙儿投的这个球，比过年放的二踢脚还响”，那天散场后阿凯牵着奶奶的手走出球馆，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后面看着,突然就红了眼。
别拿B联赛不当“职业”，这里藏着中国篮球最缺的烟火气
我之前听到过很多看不起B联赛的说法：“不就是CBA的备胎吗？都是打不上CBA的人才去的”“水平那么差，有什么好看的”，我以前也这么觉得，直到我跟了一次甬兴队的日常训练,才知道这种想法有多荒谬。
那天我早上8点到球馆的时候，队员已经在跑折返跑了，教练拿着个计时器站在边线，谁慢了0.1秒就要多跑一趟，40度的天，每个人的球衣都能拧出水来，有个年轻队员跑吐了，蹲在场边歇了1分钟就爬起来接着跑，教练说“你今天在训练场上少跑一步，上场的时候就会比对手慢一步，丢的是全队的分，丢的是现场几千球迷的脸”，下午练边线球战术，就因为上一场打客场最后时刻边线球失误输了2分，同一个战术他们练了42遍，直到每个位置的人跑位都丝毫不差才停，结束的时候已经晚上7点了，所有人累得直接躺在地板上,连脱球衣的力气都没有。
阿凯和我说，他们队里的12个人，有6个是CUBA落选秀，有2个是CBA退下来的边缘球员，还有2个是打野球打了五六年被教练挖过来的，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年轻的想打出身价进CBA，年纪大的想多打几年，能靠自己热爱的事情吃饭就已经很满足了。“我们确实没有CBA球员赚得多，也没有那么多粉丝，但是我们每一场球都拼尽全力，因为看台上坐的都是我们的家人、朋友，还有从小看着我们打球的街坊邻居，我们输不起。”
我一直觉得，中国篮球这些年走了弯路，我们花了太多精力去打造塔尖的CBA，去追NBA的球星，却忘了篮球最本质的生命力，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而是长在市井里的，CBA的门票动辄几百上千，场馆建在远离市区的奥体中心，周边的矿泉水卖10块钱一瓶，普通人想要看一场球要倒两趟地铁，攒小半个月的零花钱；但是B联赛的场馆就在社区里，门票最便宜的20块钱，学生还半价，你下班骑着共享单车10分钟就能到，门口的烤肠3块钱一根,和你家楼下小卖部的价格一模一样。
你在B联赛的看台上，能看到刚放学的初中生趴在栏杆上，讨论刚才的扣篮动作自己明天要去野球场试试；能看到退休的大爷拿着个小本子记球员的得分，说“这个小伙子比我年轻时候打球还猛”；能看到奶爸抱着小孩，指着场上的球员说“你以后要好好打球，也像叔叔一样厉害”，这种“触手可及”的感觉，才是篮球这项运动最该有的样子：它不是电视里遥不可及的节目，而是你身边实实在在的生活，是你周末可以带着家人朋友一起去看的热闹，是你觉得“我努努力也能做到”的梦想。
从野球场到B联赛，普通人的篮球梦不该只是爽文段子
32岁的大刘是今年B联赛草根选秀出来的球员，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在温州的一家电子厂拧螺丝，每天下班就去工厂附近的野球场打球，打村镇的野球比赛，赢一场全队分5000块钱，他能分到500，去年B联赛第一次开放了草根选秀通道，只要年满18岁，没有职业联赛经历的球员都可以报名，大刘抱着“试试也不吃亏”的心态报了名，体测的时候1分钟折返跑比很多20岁的年轻球员还快，三分球15投12中,当场就被温州的一支球队签了当替补后卫。
我上个月采访他的时候，他刚打完一场替补，上场12分钟拿了8分2个助攻，下场的时候替补席的队友都站起来给他鼓掌，他说“我以前以为我30岁就只能在工厂拧螺丝，下班打打野球过过瘾，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打上职业，现在我每次上场，我们工厂的工友都凑在手机前面看直播，说我给他们长脸了”。
以前我们总说，职业篮球的门太窄了，只有从小进体校，一路被教练选上来的孩子才有机会打职业，很多有天赋的小孩，要么是家里没钱送体校，要么是上学的时候功课紧没时间练，就错过了打球的机会，但是B联赛的出现，把这扇门给推开了一条缝：它不看你出身于什么体系，不看你有没有打过CUBA，只要你有实力，够热爱,就有机会站在职业赛场上打球。
我看到过一组数据，现在B联赛里有超过30%的球员，不是传统体校体系出来的，他们有的是工厂工人，有的是大学老师，有的是退伍军人，都是从野球场一路打上来的，这才是健康的篮球生态啊：篮球不该是少数人的特权，而是每个普通人都可以追逐的梦想，你不需要从小接受专业训练，不需要有过人的天赋，只要你愿意花时间练，愿意拼，就有机会站在聚光灯下,让所有人看到你的热爱。
B联赛的未来，不该只做CBA的“蓄水池”
现在很多人对B联赛的定位，都是“CBA的人才蓄水池”，觉得B联赛存在的意义就是给CBA输送年轻球员，但是我一直觉得，这种想法太小看B联赛的价值了，B联赛完全可以有自己的生态，自己的球迷，自己的文化,不需要依附CBA存在。
日本的B联赛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们的B联赛很多地方球队的上座率比J联赛的足球比赛还高，因为他们完全扎根当地，和社区深度绑定：球队的球员大多是本地人，定期去当地的学校给小孩上篮球课，去社区做公益，当地的小企业也愿意赞助球队，球员就是本地的明星，你去超市买个菜都能碰到他们,这种归属感是顶级联赛比不了的。
我们的B联赛现在也在往这个方向走，阿凯他们队每个月都会去宁波的民工子弟学校给小孩上免费的篮球课，上次他们去的时候，有个10岁的小男孩拉着阿凯的手说“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打职业篮球”，阿凯说他当时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小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梦想，那时候我以为只有打进CBA才算成功，现在我觉得，能让一个小孩觉得自己的梦想是可以实现的，我打这么多年球就值了”。
上个月我去看宁波打温州的德比战，整个场馆坐得满满当当，两边的球迷对着喊加油，喊到嗓子都哑了，那个氛围一点都不比CBA的季后赛差，赛后两边的球员一起走到场边，给球迷签名、合影，有个球迷带了自己家做的青团给球员，球员接过来当场就咬了一口，说“味道比我们队食堂做的还好吃”，你看，这种扎根于地域的情感联结，这种满是烟火气的互动，就是B联赛最独特的价值，它不需要和CBA比谁的水平高，不需要比谁的明星多，它就是属于普通人的联赛,属于每个城市自己的联赛。
那天吃完小龙虾已经凌晨1点了，阿凯说明年他想拿个B联赛的得分王，要是有CBA的球队要他就去试试，没有也没关系，就一直在宁波打，打到打不动为止，以后就留在这里当篮球教练，教小孩打球，张哥说他要一直给阿凯加油，等他儿子长大懂事了，就带儿子来看球，告诉儿子“你看，叔叔就是普通人，但是只要努力，也能把自己热爱的事情做到最好”。
我吹着晚风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想，我们聊了太久“中国篮球什么时候能再进奥运会八强”，聊了太久“什么时候能再出一个姚明”，却忘了那些站在市井赛场的普通人，那些蹲在路边吃小龙虾的球员，那些花20块钱买票来看球的球迷，才是中国篮球最扎实的底盘，B联赛的存在，就是告诉所有喜欢篮球的普通人：你的热爱不需要很厉害才开始，只要你愿意跑，愿意投，愿意拼,总有一片赛场是属于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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