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加班到晚上八点多,拐进滨江公园的步道打算抄近路回家,风一吹刚好把路边篮球场的欢呼声送进耳朵里——光着膀子的高中生顶着一头汗在抢篮板,场边扎马尾的小姑娘举着矿泉水喊得脸通红;不远处的广场舞方阵里,穿亮片演出服的阿姨们踩着手鼓点扭得正起劲;草坪上玩飞盘的年轻人时不时爆出一阵笑,还有穿太极服的大爷慢悠悠在树底下打拳,推着手推车带娃的宝妈蹲在边上,看着刚会走的小孩踩着平衡车歪歪扭扭往前冲,我站在路边看了五分钟,突然就觉得,这比我之前在现场看的任何一场职业赛事都动人。
一块裂了纹的篮板,守了老巷30年的体育记忆
我小时候住的那条老巷,巷口有个半大小的篮球场,水泥地坑坑洼洼,篮板是木头做的,从我记事起就裂了一条斜斜的纹,篮筐还有点歪,投到左边容易弹出来,小时候我总蹲在场边看我哥和邻居家的叔叔们打球,夏天的时候场边摆着一排玻璃瓶子装的橘子汽水,谁打累了就拿起来灌两口,卖冰棒的阿婆总守在巷口,看见有人下场就递上五毛一根的绿豆冰棒。
去年年初社区发通知,说要把这个篮球场拆了建停车场,缓解巷里停车难的问题,通知贴出来当天,巷里的群就炸了,52岁的张建国叔是之前机械厂篮球队的后卫,年轻的时候拿过市里工人篮球赛的亚军,现在每天雷打不动要去投半小时篮,他当天下午就拿着一摞照片去了社区办公室,照片有90年代厂队来巷里打友谊赛的合影,有08年奥运会那天巷里凑钱买了新篮网挂在筐上的照片,还有去年巷里第一届“邻里杯”篮球赛的大合影,上到62岁的李大爷,下到14岁的初中生,二十多个人站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每个人脸上都沾着汗,笑得一脸灿烂。 张叔跟社区书记说:“这个场不是一块水泥地一个篮板,是我们巷里几代人的念想,小孩放学了有地方玩,大人下班了有地方出出汗,比多停几辆车有用多了。”后来巷里的居民一起签了请愿书,社区改了规划,停车场建到了巷口原来的废品收购站那块空地,不仅没拆篮球场,今年年初还拨了钱,把坑坑洼洼的水泥地换成了防滑的塑胶地,裂了的木头篮板换成了钢化玻璃的,歪了的篮筐也正了过来。
上个月我回老巷,刚好赶上第二届“邻里杯”开赛,决赛当天巷里的人搬着小马扎围了半圈,卖冰粉的陈阿婆免费给每个上场的球员送一碗冰粉,张叔作为老球员开了第一个球,虽然跳起来没以前高了,投的第一个球还是擦着筐边进了,场边的欢呼声差点掀翻巷口的梧桐树,我坐在我妈旁边看球,她跟我说,你小时候总蹲在场边捡球,现在这个场比以前好多了,以后你有小孩了,也能来这打球。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永不言弃、什么更高更快更强,其实落到普通人的生活里,就是这么一个能随时上场投两篮的地方,是赢了球有人给你递冰粉,输了球有人拍你肩膀说下次再来的烟火气,很多人总觉得体育是属于赛场的,属于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的,其实不是,体育的根从来都扎在普通人的日子里,那种没有奖金没有闪光灯,赢了奖品就是一桶食用油一袋大米的比赛,带来的快乐一点都不比奥运金牌少。
我那曾躺平半年的妈,现在是区广场舞大赛的领舞
我妈刚退休那会,天天在家躺着刷短视频,除了买菜根本不出门,肩颈疼腰疼,去医院看,医生说她缺乏运动,让她每天出去走半小时,她满口答应,回家躺沙发上就忘了,说“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动什么动,别再闪着腰”。 后来楼下的王阿姨来敲门,拉她去跳广场舞,她一开始一百个不愿意,说“我跳不好,去了给人拖后腿”,被王阿姨硬拉着去了,第一天躲在队伍最后面,顺拐,动作全错,旁边的阿姨笑了她两句,她回家就闹脾气说再也不去了,王阿姨第二天又来敲门,还给她带了自己打印的动作分解图,说“我刚开始跳的时候还不如你呢,咱们慢慢练,就当出去散步了”。
就这么被王阿姨拉着练了半个月,我妈慢慢上瘾了,每天七点不到就换好衣服等着出门,吃完晚饭碗都顾不上洗,还要对着短视频抠动作,哪个转身不够标准,哪个手势没到位,对着镜子练半天,去年秋天她们队去参加区里的广场舞大赛,赛前半个月我妈每天吃完晚饭就去公园排练,连最爱的家庭伦理剧都不看了,比赛那天我特意请假去给她加油,她站在队伍第一排,穿了件红裙子,跳得一脸认真,最后她们队拿了一等奖,奖品是每人一个智能手环,还有一箱牛奶。
我妈上台领奖的时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回家跟我炫耀了半个月,现在那个手环天天戴在手上,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跟我比前一天的步数,我要是走少了还得被她念叨半天,最近她又拉着我爸去学柔力球,老两口每天早上一起去公园练,之前总因为谁拖地谁洗碗吵架,现在回家聊的都是今天哪个动作练会了,哪个动作还不标准,感情比刚结婚的时候还好。
之前网上总有人吐槽广场舞扰民,说广场舞不是正经体育运动,我每次看到这种言论都觉得有点好笑,什么是正经体育运动啊?是花几万块去打高尔夫才算,还是去健身房请私教才算?对于我妈这个年纪的中老年人来说,广场舞就是最适合她们的运动:不用花什么钱,场地就在家楼下,还能跟同龄人聊聊天,既锻炼了身体,又排解了退休后的孤独感,比在家吃几千块钱的保健品有用多了,我们总喜欢给体育贴标签,分个高低贵贱,觉得玩飞盘的比跳广场舞的高级,跑马拉松的比散步的厉害,其实哪有什么高低之分啊?只要你动起来了,获得了快乐和健康,不管你是跳广场舞还是打职业比赛,都是体育的一部分。
穿外卖工服跑完全马的他,是我见过最酷的“民间大神”
去年我参加杭州的一个半程马拉松,在起点碰到了大刘,他穿着黄色的外卖工服,鞋子已经刷得发白了,背后印着他们站点的名字,我当时还挺好奇,问他是不是跑完还要去送单,他笑了笑说今天特意请了假,专门来跑的。 大刘是安徽人,来杭州送外卖三年了,一开始跑步纯粹是为了锻炼身体,送外卖天天久坐加骑车,腰和颈椎都不好,医生让他多运动,他就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绕着钱塘江跑五公里,跑了半年之后,不仅腰不疼了,爬楼送单都比以前快了,后来他越跑越上瘾,距离慢慢加到十公里、十五公里,去年春天第一次报了半马,跑了1小时39分,后来就开始练全马,去年的厦门马拉松,他跑了3小时12分,达到了大众男子精英级的标准。
他说他跑马从来没买过什么专业的装备,身上的跑鞋都是两百多块钱的国产品牌,穿坏了再买,跑步的衣服就是外卖工服,舒服还透气,跑在路上的时候,好多人看见他穿外卖服,都会给他喊加油,他说那时候觉得自己比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还风光,大刘说他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能跑一次北京马拉松,他手机壳后面夹着一张北马的报名须知,没事就掏出来看看,他说:“我小时候就喜欢跑步,那时候家里穷,没机会接受专业训练,现在能靠自己练到这个成绩,我已经很满足了,要是能跑上北马,我就给我爸妈拍视频,让他们看看我在北京的马路上跑步呢。”
其实像大刘这样的民间体育大神真的太多了:我之前在短视频上刷到浙江的一个农民大叔,自己花钱在村里挖了个游泳池,免费教村里的留守儿童游泳,十几年间不仅没让村里出过一起溺水事故,还带出了好几个在市里拿游泳比赛奖牌的小孩;家附近商场门口玩滑板的17岁姑娘小楠,之前摔得腿上全是疤,爸妈总说她玩滑板不务正业,去年她偷偷报名了省运会的滑板项目,拿了女子街式的铜牌,现在她爸妈专门把家里的储物间腾出来给她放滑板,还会主动送她去参加比赛。
以前我们总说中国是体育大国,可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眼里的体育只有奥运赛场上的金牌,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可其实这些藏在市井里的普通人,这些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普通爱好者,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基本盘,当14亿人里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把闲暇时间花在运动上,而不是躺着刷手机,当送外卖的小哥能跑完全马,当跳广场舞的阿姨能站上领奖台,当农村的小孩也能有地方学游泳,我们才真的能算得上是体育强国。
别让消费主义的陷阱,浇灭了你想运动的热情
现在网上有个很奇怪的风气:好像你要运动,首先得买齐几千块的专业跑鞋,得上千块的瑜伽服,得办个几万块的健身年卡,要集齐全套装备,才能算得上是运动。 我表妹去年就想夜跑,刷了几天小红书,回来跟我说她要先买一双两千多的专业跑鞋,买速干衣,买运动耳机,买心率带,配齐了再开始跑,我问她你是要去参加奥运会吗?她愣了愣说不是啊,就是下班了跑两圈锻炼身体,我跟她说,你衣柜里那么多T恤短裤,穿个帆布鞋照样能跑,谁会盯着你穿什么啊?她犹犹豫豫穿着旧T恤去跑了几次,现在也坚持了半年多,体重掉了十斤,最近才买了第一双专业跑鞋,说穿着确实舒服,但之前穿帆布鞋跑的那几个月,也没见她有什么问题。
还有之前我在篮球场见过一个小伙子,穿个拖鞋,穿个大裤衩就上来打球,旁边有个穿全套专业篮球服的男生嘲笑他,说“穿拖鞋也来打球,别把脚扭了”,结果那个小伙子投篮神准,把穿专业球服的男生打了个10比0,下来的时候他说,自己就是下班路过,看见有人打球手痒就上来玩会,哪来得及换什么装备啊,还有之前跑马的时候见过一个大爷,穿个解放鞋,穿个白背心,照样四个多小时跑完了全马,比好多穿几千块跑鞋的年轻人跑得都快。
其实体育从来都不是有钱人的游戏,也不是用来装逼的社交工具,它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是强身健体,获得快乐,你不用非要等配齐了装备才开始运动,不用非要去专业的场馆才算运动,你下班路上多走两站路,吃完晚饭去公园散半小时步,周末跟朋友去打打羽毛球,哪怕你在家跟着短视频跳五分钟操,都是体育运动的一部分,别被消费主义的话术绑架了,好像你不买装备就不配运动,好像你跑得慢就不好意思上场,体育的门槛从来都不高,只要你想动,哪里都是运动场。
那天我站在滨江公园的路边,看着那些在风里奔跑的人,看着那些跳得满脸通红的阿姨,看着那些为了一个篮板拼尽全力的高中生,突然就觉得标题里的这个“燚”字再贴切不过:四个火叠在一起,烧得热热闹闹的,这不就是现在我们身边的全民健身氛围吗?没有闪光灯,没有高额奖金,有的只是普通人对运动最朴素的热爱,这些热爱凑在一起,就是最旺的那把火。
以前总有人问我,你做体育内容这么久,最打动你的体育瞬间是什么?是奥运赛场上升国旗的时候吗?我说不是,是我在老巷的篮球场边看见张叔投进第一个球的时候,是我妈站在广场舞比赛的领奖台上笑的时候,是大刘穿着外卖工服冲过马拉松终点线的时候,这些属于普通人的体育瞬间,才最动人,如果你现在还总躺着刷手机,总说自己没时间运动,不如今天就试试,下班的时候多走两站路,吃完晚饭去公园散散步,哪怕下楼扔个垃圾多绕两圈,说不定你就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运动快乐,毕竟,体育从来都不属于少数人,它属于每一个愿意动起来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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