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我陪16岁的外甥女朵朵去打长三角青少年网球赛U16组的决赛,她拼了三盘抢七拿下冠军,下场的时候抱着我哭,T恤领口全被汗湿,手上的茧子磨破了渗着血,还攥着塞莱斯的球星卡跟我说:“小姨,我离偶像的脚步又近了一点对不对?”我摸着她的头半天说不出话,手里那张印着塞莱斯笑容的卡片烫得我手心发疼——我没敢告诉她,她的偶像19岁那年,就是在万众瞩目的赛场上,被人从背后狠狠扎了一刀,那道伤口不仅毁了她可能统治网坛十年的职业生涯,也撕碎了竞技体育所有“公平、热血、纯粹”的伪装。
1993年汉堡的尖叫,是网坛永远洗不掉的污点
时间倒回1993年5月10日,德国汉堡公开赛的女单四分之一决赛现场,19岁的莫妮卡·塞莱斯刚打完一盘,正坐在场边的休息椅上喝水擦汗。 那时候的塞莱斯是整个网坛当之无愧的天才少女,甚至可以说,是网坛有史以来统治力最恐怖的女选手之一:她16岁就拿下法网女单冠军,成为史上最年轻的法网冠军得主;17岁登顶世界第一,把此前垄断王座的格拉芙牢牢压在身后;19岁生日还没到,她已经把8座大满贯奖杯抱回了家,1991到1992年两年间的10个大满贯,她一个人拿了7个,只要她参赛,冠军基本没有任何悬念,她标志性的双正双反打法力量足、角度刁,喊叫声更是极具穿透力,不少对手碰到她还没上场就先输了一半。 那天她的对手是保加利亚选手马雷娃,第一盘塞莱斯6:4轻松拿下,所有人都觉得这场比赛又是毫无悬念的碾压,甚至已经有人开始讨论决赛她和格拉芙的对决了。 意外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一个身材高大的德国男人从观众席第一排翻过来,绕过场边的工作人员,直奔塞莱斯的后背,手里一把8厘米长的水果刀,狠狠扎了进去,深度达到1.5厘米,只差几毫米就会刺穿脊椎造成终身瘫痪,塞莱斯发出的那声尖叫,后来被现场记者描述为“我这辈子听过最绝望的声音”,她捂着后背倒在地上,血很快浸透了运动T恤。 凶手很快被在场的教练和保安按住,他叫根特·帕拉赫,是格拉芙的狂热死忠粉,他杀人的理由简单到荒谬:“塞莱斯抢走了格拉芙的世界第一,我要除掉她,让格拉芙重新回到第一的位置。” 我后来翻到过当时的现场视频,塞莱斯被抬上担架的时候,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充满了不可置信,她到那个时候可能都没想明白,自己只是打球打得好,为什么会有人想要她的命。
那道1.5厘米的伤口,毁的远不止几个大满贯
很多人后来讨论塞莱斯的职业生涯,总喜欢说“如果没被刺,她的大满贯数量肯定超过格拉芙”,可在我看来,这种假设本身就是对她的冒犯——她失去的哪里是几个奖杯啊,是一个少女对这项运动全部的热爱和信任,是她本来可以毫无恐惧的人生。 塞莱斯的后背伤虽然没有造成终身残疾,但心理创伤几乎摧毁了她,她整整隐退了27个月,也就是两年多的时间,那段时间她根本不敢碰球拍,一走进网球场就浑身发抖,晚上睡觉要锁三道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她,她后来在自传里写:“我以前从来不会怕观众,我喜欢他们的欢呼,可那件事之后,我只要后背对着人,就会控制不住地冒冷汗,总觉得有刀要扎过来。” 1995年她宣布复出的时候,整个网坛都在欢呼“天才少女回来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再也不是以前的塞莱斯了,她复出之后打比赛,永远会选背靠墙的休息椅,换边的时候也始终走在靠近挡板的一侧,尽量不让自己的后背对着观众席,她的技术还在,可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场没了,以前她打比赛是追着球跑,现在她偶尔会下意识地回头看身后。 1996年她拿了澳网冠军,那是她被刺之后拿的唯一一个大满贯,之后她就再也没能摸到过大满贯的奖杯,2003年,30岁的塞莱斯宣布退役,比她同时代的格拉芙还早了一年。 我之前做体育记者的时候采访过一个国内的职业网球运动员李然,她21岁就拿了全运会女单冠军,本来是亚运会女单的第一人选,可因为另一个人气选手的粉丝不满,有人在网上造她的黄谣,说她是靠关系拿的名额,还有人跑到她训练的场馆门口堵她,往她的更衣柜里塞带血的动物内脏,她跟我说,那段时间她训练的时候,只要身后有脚步声,她就会下意识地缩脖子回头,“我特别能理解塞莱斯的感受,当你发现你热爱的赛场周围,藏着想要伤害你的人,你站在场上根本没法集中精力打球,你要随时提防身后的刀。”后来李然直接退役了,现在在老家开了个少儿网球馆,再也没打过职业比赛。 你看,毁掉一个运动员有多简单?不需要伤病,不需要对手有多强,只要一个疯子的恶意就够了。
比疯子的刀更寒心的,是整个网坛的冷漠和偏袒
如果说帕拉赫的刀是明面上的恶,那当时整个网坛的反应,就是藏在体面外衣下的恶,比刀还伤人。 首先是WTA的操作,塞莱斯被刺之后,WTA不仅没有为她保留世界第一的排名,反而直接把格拉芙升成了世界第一,美其名曰“排名规则就是如此”,可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一个顶级运动员因为恶性袭击受伤退赛,连保留排名的资格都没有?更讽刺的是,凶手帕拉赫最后只被判了2年缓刑和9万马克的罚款,连一天牢都没坐,法官给出的理由是“他精神状态不稳定,没有前科,不会再犯”。 还有不少格拉芙的粉丝在网上欢呼,说“塞莱斯活该,谁让她压着格拉芙”,甚至有人说她是“装病博同情”,当时整个网坛除了几个和塞莱斯关系好的运动员站出来发声,其他人都集体沉默,连格拉芙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我对这件事感到遗憾”。 我当时看到这段历史的时候特别生气,这和“受害者有罪论”有什么区别?就因为她比格拉芙强,就活该被人捅?就因为凶手是格拉芙的粉丝,所有人就要偏袒他? 我之前去看CBA的比赛,见过有观众因为自己支持的球队输了,往对方球员身上扔矿泉水瓶,砸到了球员的头,最后也只是被驱逐出场,连罚款都没有,周围还有人起哄说“砸得好,谁让他们赢球”,你看,这种恶意从来都不是个例,大家总觉得“只是粉丝情绪激动而已”,可情绪激动的下一步,就是掏出刀扎向运动员的后背。 那些沉默的人,那些和稀泥的管理者,那些欢呼的旁观者,其实都是凶手的帮凶。
30年过去了,塞莱斯的悲剧从来没有离我们远去
今年是塞莱斯被刺30周年,我看到网上很多人在讨论“如果塞莱斯没被刺,能不能成为史上最伟大的女网球运动员”,还有人在吵当年的事格拉芙到底有没有责任,我觉得特别没意思,我们讨论塞莱斯被刺这件事,从来不是为了拉踩谁,是为了警惕啊,警惕那种把运动员当成自己私有财产的粉丝,警惕那种“为了我支持的人可以不择手段”的恶臭逻辑。 你看现在的体育圈,这种事还少吗?足球场上球迷冲进场追打球员,排球运动员因为输了一场比赛被网暴到关微博,冬奥会上运动员拿到银牌被骂“对不起国家”,甚至青少年比赛里,都有家长冲进场骂对手的孩子,说他“故意撞我家孩子”。 我一直觉得,现在体育圈里的粉圈思维,就是当年刺向塞莱斯的那把刀的另一种形态,很多粉丝根本不把运动员当人看,他们把运动员当成自己满足胜负欲的工具,赢了就是“我家哥哥厉害”,输了就是“废物”,对竞争对手更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造黄谣、人肉、线下围堵,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们和当年的帕拉赫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帕拉赫掏出了真刀,他们躲在键盘后面用语言当刀而已。 我外甥女朵朵现在打青少年比赛,我每次去看都要站在她休息区的后面,就怕有情绪激动的家长或者观众做出什么过激的事,上次有个输了比赛的小孩的爸爸,走到朵朵旁边说“你赢了是因为裁判偏袒你”,我当时直接挡在朵朵前面,把那个人骂走了,我不怕吵架,我就是怕朵朵从小就觉得,打球打得好会被人恨,我不想她的热爱里,掺杂进恐惧。 去年塞莱斯在社交媒体上发了自己的近照,50岁的她笑着站在网球场上,身边是一群学网球的小朋友,配文写“我现在终于敢把后背对着观众了”,我看到的时候鼻子一下就酸了,她花了30年的时间,才慢慢走出那一刀的阴影,可还有多少运动员,还在被这种恶意伤害着? 我始终觉得,竞技体育的底色从来不是输赢,是尊重,是对每个拼尽全力的运动员的尊重,是对规则的尊重,是对这项运动本身的尊重,如果连运动员最基本的人身安全都保证不了,如果赢的方式是靠除掉比自己强的对手,那竞技体育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我们纪念塞莱斯被刺这件事,不是为了记住仇恨,是为了提醒所有人:别让你的狂热,变成刺向别人的刀,别让那些本来应该发光的天才,倒在观众席伸出来的恶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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