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我去跑澳门银河马拉松,32公里处正岔气到腰都直不起来,想着要么干脆弃赛坐收容车算了,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叮铃哐当的声响,伴着一口软乎乎的粤语:“靓女慢滴调整呼吸啦,前面终点还有猪扒包等着哦。” 我抬头就看见330配速段的官方兔子阿卿:扎着高马尾,发梢别了朵小小的鸡蛋花发夹,手腕上的银镯子随着跑步的步频晃得直响,晒得黝黑的脸上嵌着两个梨涡,身上的配速员马甲里还露着点茶餐厅工作服的格子边,那天是她陪着我慢慢调整节奏跑完了最后10公里,还把我pb了3分钟的成绩,完赛后她塞给我一个还热乎的菠萝油,说是自己凌晨3点在店里刚烤的,那是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原来大家口中的“澳门女人味”,根本不是影视剧里穿旗袍撑油纸伞的娇弱风情,而是裹着濠江的风、沾着烟火的气、藏着赛道的劲,实打实长在日子里的柔韧力量。
茶餐厅里跑出来的“马拉松兔子”阿卿:烟火气里长出的生命力
阿卿今年48岁,在水坑尾开了22年茶餐厅,是街坊邻里都认识的“卿姐”,我后来特意去她店里光顾过,早上7点的茶餐厅挤得满满当当,穿着格子围裙的阿卿脚不沾地,一边给老熟客端冻鸳鸯加菠萝油,一边隔着柜台喊后厨多煎两个太阳蛋,转头还能哄两句哭着要吃蛋挞的小朋友,手脚麻利得像装了小马达。 没人能想到5年前的阿卿还是个150斤、常年高血压、连爬三楼都喘的胖阿姨,那时候她老公刚中风出院,店里的生意全靠她一个人撑,每天凌晨3点起来揉面做点心,忙到晚上10点才能关门,压力大到整宿整宿睡不着,去体检的时候医生说她再这样下去说不定哪天就要中风。“当时我就想啊,我要是垮了,我老公怎么办,我女儿还在国外读书呢,我可不能倒。”阿卿说她当时也没想太多,每天早市忙完9点多,就绕着西湾湖走两圈,走着走着觉得不过瘾就开始跑,从最开始跑100米都喘,到后来能跑5公里、10公里,2019年她第一次报了澳门马拉松的半马项目,2个半小时完赛,冲线的时候她抱着来给她加油的老公哭了好久。 现在的阿卿是澳门本地跑圈小有名气的“金牌兔子”,已经跑完了6次全马、12次半马,还牵头组织了个“濠江姐妹跑团”,团里40多个人全是澳门本地的阿姨,有做荷官的,有开手信店的,有当老师的,大家每周固定周三、周六早上一起绕着西湾湖跑步,逢着周边城市有马拉松赛事就组队去参加,去年她们去珠海跑越野赛,阿卿拿了45岁组女子季军,领奖的时候她穿着运动服,手上还沾着早上揉面蹭的面粉,上台的时候银镯子晃得叮铃响,台下的人都笑,她自己也笑得特别开心。 我曾经问过阿卿,会不会有人觉得她天天跑马拉松,晒得黢黑,一点都没有“女人味”?阿卿擦着手里的杯子笑得直不起腰:“咩叫女人味啊?难道穿个高跟鞋站在那里娇滴滴的就是?我能给我老公熬补汤,能给客人烤最好吃的菠萝油,能跑完全马还能帮团里的姐妹拎行李,我觉得我这女人味足得很啊!” 作为跑了10年马拉松的体育作者,我见过太多被“女性应该柔弱”的观念束缚的女生,跑两步怕长肌肉,晒两分钟怕变黑,但是阿卿身上那股子热气腾腾的劲儿,真的太动人了,她的女人味从来不是给别人看的,是扎根在烟火里的生命力:扛得起生活的重担,也追得上自己的热爱,不管多大年纪,都敢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这才是最鲜活的澳门女人味。
格兰披治维修站的女技师阿诗:扳手和口红我都要,才是真的飒
去年澳门格兰披治大赛车的时候,我去维修区采访,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阿诗,她穿着满是机油印的车队工装,蹲在地上给赛车换轮胎,手上的扳手拧得飞快,脸上蹭了一块黑印子,耳朵上的珍珠耳钉却亮得晃眼,指甲上还涂着酒红色的甲油,那天她负责调校的GT赛车拿了组别亚军,车手冲过终点线的时候,阿诗跳起来欢呼,扎头发的发带都掉了, curls卷的长发披在肩上,笑得比台上的冠军还灿烂。 阿诗是96年的土生葡人,妈妈是澳门本地人,爸爸是葡萄牙来的建筑师,从小到大身边人都觉得她长得漂亮,应该去做模特或者去赌场做公关,结果她从小就喜欢车,家里的玩具车堆得比洋娃娃还多,18岁高中毕业后不顾家里反对去报了汽修学校,刚去的时候全班只有她一个女生,男同学都笑她“拧个螺丝都拧不动,来凑什么热闹”,阿诗也不说话,每天下课后自己留在训练场练臂力,举哑铃举到胳膊肿,拧螺丝拧到手上全是泡,练了半年,她换一个赛车轮胎的速度比班里最快的男生还快3秒。 2019年她第一次进格兰披治的维修站当助理技师,当时车队的总监都不信任她,只让她做递工具的杂活,结果正赛的前一天,主力赛车的变速箱出了问题,几个男技师熬了半宿都没找到毛病,阿诗凑过去看了半小时,指着一个接线头说“这里松了”,调整完之后赛车果然正常了,从那之后再也没人敢小瞧她,现在的阿诗已经是车队的首席技师,去年还拿到了国际汽联颁发的专业技师资格证,是整个东南亚地区为数不多的女性赛车技师之一。 我采访她的时候,她刚忙完手里的活,坐在维修站的台阶上补口红,我问她有没有觉得做这行太辛苦,毕竟大家印象里都是男人干这个,她翻了个白眼笑:“辛苦是真的,但是爽也是真的啊,我看着我调的车拿冠军,那种成就感比别人夸我漂亮一万倍都强。”她说她的储物柜里一边放着工装、扳手和劳保鞋,一边放着香水、小裙子和高跟鞋,比完赛她会换上小裙子和队友去酒吧跳土风舞,平时休息的时候也会和小姐妹去逛美妆店买口红,“扳手我要拿稳,口红我也要涂好看,这俩又不冲突,凭什么女生只能选一样?” 以前大家提到澳门女性,总逃不开“赌王千金”“风情万种的土生葡人美女”这类刻板标签,好像澳门的女人就应该是精致漂亮、柔柔弱弱的,但是阿诗打破了所有的偏见,她的女人味是不被定义的飒:不活在别人的期待里,想选什么路就选什么路,哪怕周围全是质疑的声音,也能靠实力站在自己热爱的领域里闪闪发光,这就是最独特的澳门女人味。
妈祖阁旁的蔡李佛拳传承人陈姐:刚柔并济是拳理,也是过日子的智慧
我第一次见陈姐是在妈祖阁旁边的社区文化中心,她穿着白色的练功服,头发挽成一个髻,插着一根木质的发簪,正在给十几个小朋友上蔡李佛拳的课,打拳的时候虎虎生风,喊声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下课的时候却蹲下来给小朋友擦汗,声音软得像棉花。 陈姐今年52岁,是澳门蔡李佛拳的非遗传承人,从小跟着父亲学拳,16岁就开始参加国际武术比赛,前前后后拿了70多块金牌,现在在社区中心免费教拳,学员既有四五岁的小朋友,也有七八十岁的老人家,还有不少新来澳门的移民女性。 她跟我讲起2015年的时候,老公做生意失败,欠了两百多万的债,那时候她白天教拳,晚上去街边摆摊卖杏仁饼和肉干,每天只睡4个小时,熬了整整3年才把债还清。“那时候也有人劝我改嫁啊,说我一个女人扛那么多债干什么,我才不听,我从小练拳,我爸就告诉我,蔡李佛拳讲究刚柔并济,遇到硬的东西不要死扛,顺着劲慢慢走,总会过去的。”陈姐说她那时候从来没哭过,哪怕累到腰都直不起来,早上起来还是会先打一套拳,调整好状态再去忙。 现在债还清了,老公的生意也慢慢好了起来,陈姐就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公益上,她牵头做了一个“柔拳计划”,专门教新来澳门的移民女性打拳,既能强身健体,也能帮她们认识更多朋友,融入本地生活,去年她带了5个移民女性去参加澳门国际武术节,全都拿了奖,领奖的时候几个女生抱着陈姐哭,说要是没遇到陈姐,她们还天天在家里唉声叹气呢。 我问陈姐觉得什么是澳门女人味,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我倒了一杯菊花茶,笑着说:“你看我们澳门这座城,既有中国的传统文化,又有西方的外来文化,包容得很,我们澳门女人也是一样的啊,要刚的时候能刚,要柔的时候能柔,既能把家里的日子过好,也能帮到身边的人,这就是最好的样子嘛。”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澳门女人味其实是刻在这座城市的文化基因里的:和澳门本身一样,包容、坚韧、温和又有力量,她们把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揉进了日子里,遇强则韧,遇弱则柔,不管遇到多大的坎,都能笑着跨过去,这种刻在骨子里的通透,就是最动人的澳门女人味。
不被定义的澳门女人味,才是真的动人
作为一个常年跑体育赛事的作者,我去过国内国外几十个城市,但是澳门的女性体育参与者给我的印象是最深刻的:你能在马拉松赛道上看见60多岁的阿姨化着精致的妆跑步,能在格兰披治的看台上看见女生穿着吊带裙讨论赛车性能,能在龙舟赛上看见全女子的队伍划得比男子队还快,能在武术节的赛场上看见各个年龄段的女性穿着练功服闪闪发光。 很多人对“澳门女人味”的印象还停留在刻板的标签里:要么是娇弱的大家闺秀,要么是风情万种的混血美女,要么是围着老公孩子转的家庭主妇,但是当你真的走进澳门的街头,和这些真实的女性聊一聊就会发现,澳门的女人味从来没有统一的标准:是阿卿跑完马拉松之后递给你的热菠萝油,是阿诗拿着扳手站在维修站里的笑脸,是陈姐打拳时虎虎生风的身影,是每一个认真生活、敢于热爱的澳门女性身上的光。 去年底我再去澳门,阿卿的跑团又加了20多个新成员,阿诗正在准备今年格兰披治的新赛季,陈姐的“柔拳计划”已经服务了200多个移民女性,我们在阿卿的茶餐厅里坐了一下午,外面就是西湾湖的风,有跑团的姐妹在外面喊阿卿去夜跑,阿卿应了一声,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戴上运动发带,转身的时候银镯子又叮铃哐当地响了起来。 她跟我说:“女人啊,这辈子别活在别人的标准里,想跑就跑,想笑就笑,怎么舒服怎么来,就是最好的样子。” 是啊,这就是澳门女人味:没有模板,没有标准,是濠江烟火熏出来的鲜活,是赛道劲风练出来的柔韧,是不被定义、敢做自己的底气,是每一个普通却又不平凡的澳门女性,活出来的最动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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