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写了8年体育稿的老撰稿人,我之前的人生里对“体育”的认知几乎全部和顶级赛事绑定:凌晨3点爬起来写欧冠决赛复盘,蹲在奥运村门口等冠军采访,为了凑流量标题把“绝杀”“封神”这类词用到吐,直到今年4月被跑圈好友拽去亚美尼亚跑埃里温马拉松,站在当地时间7点30分的起跑线旁,吹着高加索山脉带着杏花香的风,我才突然反应过来:我写了那么多年体育,原来之前根本没摸到体育的本质。
被足球伤透的国家,把马拉松办得像全民过节
出发去亚美尼亚之前,我对这个国家的所有体育印象只剩两个:一是国际象棋强国,出了好几个世界棋后;二是男足足够“菜”,2022年世界杯预选赛10场全败,进2球丢30球,常年排在国际足联100名开外,甚至出发前还有朋友调侃我:去那么个连正经职业联赛都没有的国家跑马拉松,不怕跑一半被拉去踢足球凑数?
真到了埃里温我才发现,这个总人口才300万的小国,对体育的热爱早就刻进了骨子里,和有没有好成绩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赛前领参赛包的地点设在市中心的共和国广场,我刚凑到窗口就被一个留着白胡子的大爷撞了个满怀,大爷手里攥着迷你马的号码布,连忙用蹩脚的英语跟我道歉,一来二去我俩聊了起来,大爷叫阿尔曼,今年72岁,年轻的时候是亚美尼亚青年足球队的前锋,22岁那年赶上纳卡冲突,炮弹碎片划穿了左腿半月板,职业足球梦碎了之后,他就开始泡在田径场跑步,这是他连续第12年参加埃里温马拉松。“我们国家的足球队确实踢得不好,去年欧国联赢了科索沃那场,整个埃里温的车鸣笛鸣了一整晚,大家都上街举着国旗唱歌,比过年还热闹。”说到这阿尔曼笑了,指了指自己腿上的旧伤:“我踢不了球了,但我能跑啊,跑不赢别人没关系,我能跑赢去年的自己就行。”
领完包我在广场逛了一圈,更觉得震撼:国内的马拉松博览会基本都是运动品牌卖货,这里的展位一半都是当地居民自己摆的:有家庭主妇端着自己做的蜂蜜饼干免费给跑者试吃,有民间乐队抱着手风琴弹当地的民谣,还有十几个穿校服的小朋友举着牌子,上面用英语写着“明天我们会在10公里补给站给你递鲜榨石榴汁”,带队的小学老师告诉我,他们学校每周有3节体育课,不教应试的技巧,就是带着孩子们踢球、跑步、玩游戏,这次马拉松他们班一半的孩子都报了1公里的亲子跑,“我们不指望孩子拿体育冠军,就希望他们知道,运动是一辈子的事,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那天我突然想起之前写国足的稿件,下面动辄几千条评论骂“踢不赢就别吃这碗饭”,想起很多家长送孩子去学运动,第一句话就是“什么时候能拿奖”,我们好像早就默认了:体育的核心就是胜负,赢了才有价值,输了就活该被骂,但在埃里温我看到的是:72岁腿有旧伤的大爷可以跑马拉松,刚上小学的孩子跑1公里就能拿到全场的欢呼,国家队赢一场无关出线的比赛,整个国家都能庆祝一整夜,体育哪里是只有领奖台上的人才能拥有的东西?它明明是每个普通人的生活出口,是不用分高低贵贱的快乐。
跑道上没有国界:我和阿塞拜疆跑者的“隐形约定”
这次跑全马,我碰到的最意外的人,是号码布上印着“AZE(阿塞拜疆缩写)”的拉希姆。 稍微了解国际局势的人都知道,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是打了几十年的世仇,普通阿塞拜疆公民根本不能入境亚美尼亚,我在17公里的补给站碰到拉希姆的时候,他正扶着路边的树揉脚踝,蓝色运动服背后印着的阿塞拜疆国旗特别扎眼,旁边几个当地的观众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点诧异,我刚好带了云南白药喷雾,凑过去给他喷了两下,才知道他是定居在德国的阿塞拜疆裔,为了跑这次埃里温马拉松,提前3个月给赛事组委会递交了特殊申请,写了5000字的说明,承诺不会在公共场合谈论政治议题,才拿到的入境许可。
“我跑了10年马拉松,去过42个国家,早就想跑埃里温的赛道了,能看到亚拉腊雪山,我们两个民族都把这座山当圣山。”拉希姆的配速和我差不多,我俩搭伴跑了快10公里,路上有个阿姨递水的时候看到他的国籍,愣了两秒还是把水塞到了他手里,笑着说了句当地话,拉希姆说那是“祝你好运”的意思,跑到25公里的时候我开始岔气,疼得直不起腰,他从腰包里掏出能量胶塞给我,陪着我走了快两公里,还给我讲他在柏林跑马的时候碰到过亚美尼亚裔的跑者,俩人还一起约着喝了啤酒。“我家里也有亲戚在冲突里去世的,但那是政治家的事,我们跑者的世界里只有配速和终点,没有仇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刚好跑到能看到亚拉腊雪山的路段,太阳照在积雪的山顶上泛着金光,风把他的运动服吹得鼓起来,我当时鼻子突然有点酸。
最后我俩几乎是并肩冲过的终点,完赛时间3小时57分,比我个人PB慢了20多分钟,比拉希姆的PB慢了40分钟,但我俩站在终点线旁喘气的时候,旁边一堆人凑过来要跟我们合影,赛事组委会的工作人员还特意给我们送了两块刻着“友谊”字样的纪念奖牌,有个当地的大学生跑者跟我说,这是他跑了5年埃里温马拉松,第一次看到阿塞拜疆的跑者来参赛,“今天你俩一起跑的样子,比任何冠军都酷”。
之前我写过很多次“体育无关政治”的稿子,大多都是对着赛事通稿套话,直到那天我和拉希姆并肩跑在埃里温的街道上,看着原本对他抱有戒备的观众给他鼓掌加油,看着两个国家的人因为跑步站在一起笑,我才真的懂了这句话的分量:体育从来都不是用来制造对立的武器,它是打破隔阂的桥梁,哪怕是两个打了几十年仗的国家的人,在跑道上也能互相递能量胶,也能为彼此加油,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魔力。
3小时57分完赛的背后:我懂了为什么那么多人沉迷“小众赛事”
我之前跑过7次国内的顶级马拉松,北马、上马、广马都跑过,对马拉松的印象就是:补给是标准化的运动饮料和能量胶,志愿者是统一培训的大学生,观众大多是凑个热闹,举着手机拍视频,完赛奖牌是批量生产的金属牌,拿回家就扔在抽屉里积灰,但埃里温马拉松彻底颠覆了我的认知。 跑到32公里的时候我已经快脱力了,腿沉得像灌了铅,正想停下来走,路边一个抱着孙子的老奶奶突然冲过来,把手里攥着的一块巧克力塞到我手里,用不标准的英语说“孩子,加油,还有10公里就到了”,那块巧克力是她自己家做的,甜得发腻,我咬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沿途的补给站除了常规的水和运动饮料,还有当地居民自己晒的杏干、鲜榨的石榴汁、刚烤好的薄饼,甚至还有人端着自家酿的葡萄酒,喊着“喝一口再跑,不查酒驾”,路边的观众都是自己搬着小板凳坐在家门口,看到跑者就伸手击掌,小朋友追着你跑半条街,就为了给你递一朵自己摘的小花。
完赛之后我领到的奖牌,是当地的手艺人手工做的,上面刻着亚拉腊雪山的图案,摸上去还有手工打磨的痕迹,比我之前拿的所有量产奖牌都沉,我在完赛区碰到了赛事的负责人安娜,她是个30多岁的当地姑娘,跟我说埃里温马拉松每年只有不到3000人参赛,其中外国跑者才800多,办赛事根本赚不到钱,甚至每年都要靠政府补贴和当地人捐款才能办下去。“我们办这个比赛不是为了赚流量,也不是为了搞什么城市名片,就是想让全世界的人知道,亚美尼亚不是只有战争和贫穷,这里有喜欢跑步的人,有好看的风景,我们想让更多人看到我们的生活。”安娜说这话的时候,身后的终点线刚好有个60多岁的大爷冲线,他的家人举着鲜花冲过去抱他,欢呼声响得整条街都能听到。
那天我突然想起之前行业里开会,大家聊的都是“怎么把赛事IP做大”“怎么拉更多赞助”“怎么制造流量话题”,我们的体育产业越来越商业化,越来越像门生意,却忘了最开始办比赛的初衷是什么,那些没人关注的小众赛事,那些小国家的小比赛,藏着的才是体育最本真的内核:它不是用来赚钱的工具,是连接人和人、人和城市的纽带,是让普通人也能感受到快乐和善意的载体。
别让“胜负欲”,绑架了你的体育生活
从亚美尼亚回来之后,我推了好几个要求“吹冠军踩失败者”的约稿,还把我书桌上之前摆的梅西夺冠海报换成了我和阿尔曼、拉希姆的合影,我越来越觉得,我们这代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我们总觉得跑马拉松必须要进330才叫厉害,送孩子去学球必须要拿冠军才叫没白学,国家队必须要拿金牌进世界杯才叫有面子,我们把“赢”当成了体育的唯一目标,却忘了体育本身的意义,是让你更健康、更快乐,是让你看到更大的世界,认识更多有趣的人。
我之前有个跑友,为了跑进3小时,每天空腹跑20公里,最后把膝盖跑伤了,半月板撕裂,躺了半年才能正常走路,现在连慢跑都不敢;还有个读者给我留言,说他爸爸送他去学网球,只要比赛输了就骂他没用,他现在看到网球拍都想吐;前段时间国足输了一场友谊赛,我刷到好多评论说“这些球员就该送去挖煤”,可那些骂人的人里,很多人连一次球都没踢过,连一次线下的体育比赛都没参加过,我们把“胜负”看得太重了,重到已经忘了:你跑步不是为了跑赢所有人,是为了自己身体好;你打球不是为了拿冠军,是为了打球的时候开心;国家队踢比赛也不是为了必须赢,是为了让更多人喜欢上足球,愿意走到球场上去。
就像72岁的阿尔曼,跑5公里迷你马用了1小时20分钟,比很多年轻人走路都慢,但他冲线的时候全家人围着他欢呼,比拿了奥运冠军还开心;就像阿塞拜疆的拉希姆,这次跑马比自己的PB慢了40分钟,但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一次跑马经历;就像亚美尼亚男足,赢一场欧国联的小组赛就能让整个国家沸腾,哪怕他们这辈子都进不了世界杯正赛又怎么样?他们的球迷已经从足球里得到了最纯粹的快乐,这就够了。
现在我把埃里温马拉松的那块手工奖牌摆在我书桌最显眼的地方,每次写稿写累了我就摸摸它,总能想起亚美尼亚时间2024年4月21日那天的阳光,想起路边老奶奶塞给我的甜巧克力,想起我和拉希姆并肩跑过的能看到雪山的路段,想起整个埃里温街道上的欢呼和笑脸,我写了8年体育,见过那么多冠军和封神的时刻,都不如那天的记忆深刻。
体育从来就不是只有胜负,也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拥有体育,你下班之后去公园跑两公里,周末和朋友去踢一场野球,哪怕跑最后一名,哪怕踢得很烂,你也已经享受到了体育最珍贵的部分,毕竟,你不需要赢过任何人,你只要跑过昨天的自己,就已经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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