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家附近的旧球馆打野球，刚进门就看见杰里蹲在场边，举着个橘子糖哄个哭得抽抽搭搭的小胖墩：“不就是拍球砸到脚了吗？你看我这膝盖，当年打职业赛断了十字韧带，缝了12针，我都没哭，你这点小事算啥？吃个糖，咱们再练10分钟，你肯定能连续拍20个，信不信？”
他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广东宏远12号球衣我见过无数次，领口都磨起了毛，左膝盖上狰狞的疤痕在球衣下摆露出来，一蹲一起的时候还会微微发僵，周围十几个半大的小孩围在旁边喊“杰里教练加油”，暖黄的灯光落在他已经掺了白丝的短发上,那场景比我看过的任何一场CBA总决赛都要动人。
从“CBA板凳末席”到“社区孩子王”，他的篮球梦拐了个弯
杰里原名李杰瑞，因为从小爱看好莱坞篮球电影，队友都喊他杰里，喊着喊着大名反而没人记得了，他年轻的时候是正儿八经的青年队出身，身高1米92，打控卫，一手左手变向当年在省青队是出了名的杀招，22岁那年如愿进了CBA某队的大名单，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就要起飞了，还特意给老家的爸妈寄了件印着自己名字的球衣，说“以后你们在电视上就能看见我了”。
可职业赛场的残酷，远比他想象的要狠，三个赛季他一共只打了178分钟，大部分都是垃圾时间上场跑个过场，最风光的一场是2010年对阵八一队，最后5分钟球队落后20分，教练把他派上去放手攻，他扔进两个三分，还有一个突破上篮，拿了8分2个助攻，下场的时候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还行”，他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把那场的技术统计剪下来贴在自己的笔记本里,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
他以为那是自己职业生涯的起点，没想到是终点，25岁那年夏天的对内训练赛，他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被队友撞了一下，落地的时候直接听见膝盖“咔哒”一声，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医生说就算恢复好了,也不可能再打高强度的职业比赛了。
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半年没碰过篮球，之前攒的一柜子球衣球鞋全部塞到了床底最里面，天天喝啤酒吃外卖，体重涨了30多斤，他姐看着实在心疼，把自己6岁的儿子塞给他，说“你外甥闹着要学篮球，外面的教练我不放心，你带着练练”。
他本来不想答应，可看着小外甥抱着个儿童篮球眼睛亮晶晶的样子，还是软了心，第一次带外甥去小区球场练球，小孩连球都拿不稳，拍一下就飞出去，他耐着性子教了一下午，终于能连续拍10个的时候，小外甥抱着他的腿蹦着喊“舅舅你太厉害了！你是世界上最厉害的篮球教练！”，他当时鼻子一酸就掉了眼泪——打了那么多年球，拿过青年队的MVP，在职业赛场上拿过分，从来没人这么毫无保留地崇拜过他，教练永远说“你还差得远”，队友永远在比谁的数据更好，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好像教小孩打球,比自己打职业赛还要爽。
就这么阴差阳错，他在社区开起了篮球培训班,一开就是12年。
12年没收过一节课超过50块，他的球馆里没有“精英筛选”
现在市面上的青少年篮球培训班，随便找一家一节课都要150块起步，还得挑苗子：身高要比同龄人高，运动能力要好，协调性差的、太胖的、年龄太小的，很多机构根本不收，美其名曰“精英培训”，可杰里的培训班不一样，他这儿最贵的课48块钱一节，家庭困难的孩子免费，身体有缺陷的孩子不仅免费,他还单独抽时间给人加练。
去年冬天有个妈妈带着个叫浩浩的小男孩来找他，浩浩有轻度自闭症，不爱说话，也不愿意跟人接触，之前报了三个篮球培训班都被退了，说孩子太闹，影响其他学员上课，那个妈妈站在球馆门口抹眼泪，说“我就是想让他出来动一动，跟别的小孩玩一玩，多少钱都行”，杰里当时就把浩浩拉到身边，塞给他一个小篮球，说“什么钱不钱的，以后每天放学就来，我带他玩”。
浩浩刚开始根本不愿意碰球，蹲在球场角落捡石子玩，杰里也不催他，就坐在他旁边陪他捡，捡了快一个礼拜，浩浩终于愿意伸手碰一下杰里递过去的球，又过了三个月，浩浩第一次在篮下投进了一个球，转头拉着杰里的袖子笑出了声，那个妈妈站在场边，当场就哭了，后来硬要给杰里塞两万块钱学费，杰里只收了两千，说“他能愿意来打球，就是给我发的最大的奖金，多的我不能要”。
我问过杰里，为什么不跟别的机构一样收贵点，挑点好苗子，出了成绩名气大了，钱也赚得多，他当时正弯腰给一个小孩系鞋带，头也没抬地说：“我小时候在老家农村打球，哪有什么培训班啊，就在土场上钉个木头桩子，挂个塑料筐当篮筐，打个破篮球，照样爱得不行，篮球什么时候成了有钱人才能玩的东西了？我要是也搞那套精英筛选，那些快递员的儿子、保洁的女儿，那些有点胖、有点笨、跑得没别人快的小孩，是不是就再也没机会摸篮球了？”
他的球馆墙上没有贴乔丹、科比的海报，贴的全是他带过的小孩的照片，每张下面都用马克笔写了小字：“阿明，快递员家的儿子，速度快，左手投篮准，今年拿了区小学生联赛MVP”“浩浩，最近敢给队友传球了，很棒”“小胖，这个月瘦了4斤，再加油就能跑完全场了”，去年有个做教培的老板来找他，说要给他投资开个高端篮球馆，装修成国际化标准，一节课收298，专门收有钱人家的小孩，包装成“前职业球员亲授”，年入百万不是问题，杰里当场就拒绝了，他说“我要是真开了那种馆，对不起我当年在土场上打塑料筐的日子”。
他教的从来不是篮球，是怎么好好做个人
杰里的培训班第一节课从来不教拍球、投篮，先教三个规矩：第一，每次来练球，先给场边送你来的家长鞠个躬，说声谢谢；第二，打比赛输了不许骂队友，先跟队友说“没关系”，再跟对手说“打得好”；第三，不管你球打得多好，看见场边的垃圾要捡,看见有人摔倒要第一个上去扶。
去年区里的小学生篮球联赛，杰里带的队打进了决赛，最后一秒钟被对手压哨绝杀，输了1分，小孩们当时就蹲在场上哭，有个脾气暴的小孩抓起球就要往对手身上砸，杰里冲上去一把拉住了，把所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孩聚到一起，挨个抱了一遍，说：“我知道你们难过，我也难过，但是你们刚才拼到了最后一秒，每个人都跑得满身是汗，没有一个人放弃，你们在我心里就是冠军，现在所有人排成队，去跟对手握手，跟裁判鞠躬，然后咱们去吃冰淇淋，我请客，随便点。”
后来小孩们真的擦干眼泪，挨个去跟对手握手，那个刚才要砸球的小孩，还主动把对手掉在地上的矿泉水捡起来递了过去，当场的裁判都给杰里竖大拇指，说“带了这么多年比赛，第一次见输了球还这么有规矩的小孩”。
有个小孩的妈妈之前跟我聊天，说她家孩子之前娇生惯养，在家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连书包都要爷爷奶奶给收拾，来杰里这练了半年，回家主动给妈妈倒水，学校里有同学摔倒了他第一个冲上去扶，这次期中考试考得不好，也没像之前那样闹脾气，说“杰里教练说了，输了没关系，下次再拼回来就行”，她后来特意给杰里送了个锦旗，上面写着“教球育人，德才兼备”，杰里把那个锦旗挂在球馆最显眼的地方,比他自己当年拿的青年队MVP奖杯还宝贝。
我之前跟杰里喝酒，聊起他的教学理念，他说：“我带的这些小孩，99%以后都打不了职业，不可能进CBA，也不可能当球星，我教他们投篮、运球，练得再好有什么用？我更想教他们的是，怎么做一个敢拼也敢输的人，怎么做一个尊重别人、有责任心的人，我当年打职业的时候，见过太多天赋很好的球员，球打得漂亮，但是做人不行，不尊重队友，不尊重教练，赢了全是自己的功劳，输了全怪队友，最后没一个走得远的，篮球说到底是人的运动，人做不好，球打得再好也没用。”
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顶端的人，才是篮球的主角
我们现在聊起篮球，张口闭口都是NBA的超级巨星，CBA的顶流球员，动辄几千万的年薪，上亿的合同，好像篮球就是属于这些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的，好像只有拿了冠军、进了国家队，才算得上是篮球的主角，可我在杰里的球馆待了一下午之后才明白，像杰里这样的人,才是中国篮球真正的底色。
我看过一个统计，现在国内的青少年篮球培训机构里，80%都主打“精英培训”，挑的全是身高臂长、运动能力出众的好苗子，剩下的普通小孩，要么付不起昂贵的培训费，要么被嫌弃天赋不够拒之门外，可篮球从来不是只给天才玩的运动啊，那些普通人家的小孩，那些有点胖、跑得有点慢、甚至有点缺陷的小孩，他们也有资格喜欢篮球，也有资格站在球场上跑跳，也需要有人告诉他们“你打得很好，再试试”。
杰里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攒点钱把现在的球馆再扩大一倍，多招两个和他一样愿意教普通小孩的教练，最好以后能组个“草根队”，去打全国的民间青少年比赛：“拿不拿奖无所谓，我就想让这些小孩知道，哪怕你是快递员的儿子，哪怕你说话比别人慢，哪怕你跑不过别人，你也能站在球场上打球，也能被人看见，也能得到掌声。”
我走的时候，杰里正带着一群小孩做折返跑，他的膝盖不太好，跑起来一瘸一拐的，还是跟着小孩一起跑，边跑边喊“加油啊，超过我今晚给你们加鸡腿”，小孩们笑着闹着追在他后面，夕阳从球馆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脸上,亮得发烫。
我突然想起之前有人问我，篮球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拿多少冠军，赚多少钱，还是有多少粉丝？那天在杰里的球馆我找到了答案：篮球的意义，是你第一次拍够10个球的时候有人给你鼓掌，是你投进第一个球的时候有人为你欢呼，是你输了比赛的时候有人给你递一颗橘子糖，告诉你没关系下次再来，是你知道哪怕你是个普通人，只要拿起球,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赛场。
这就是杰里，一个没怎么打过职业赛的前CBA边缘人，教给我的最朴素的真理，他没有拿过顶级联赛的冠军，也没有几百万的年薪，可他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球星,都更懂篮球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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