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9月杭州亚运会的田径赛场,我坐在东侧看台第三排的位置,晒了一下午的太阳,就为等女子标枪决赛的最后一轮,刘诗颖出场前全场观众的加油声把我耳朵震得发嗡,我看着她攥着标枪助跑、交叉步、蹬转、出手,银灰色的标枪蹭着风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又高又远的弧线,“啪”地扎在67.38米的刻度线里的时候,全场瞬间爆发出的欢呼差点把顶棚掀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场看标枪比赛,盯着插在草坪上微微晃的枪身,我突然有点晃神:几千年前握着磨尖的木矛打猎的原始人,会不会想到,他们用来搏生存的武器,几千年后会变成十几亿人围观的体育项目,大家为了“投得更远”这件事,拼尽全力又热泪盈眶。
从猎场到战场:Spears最初是人类活下去的底气
要是追根溯源,spears(标枪)的历史几乎和人类文明史一样长。 旧石器时代的人类把磨尖的燧石绑在木棍顶端,就做成了最早的标枪,这玩意儿可比石头好用太多了:扔得远、穿透力强,不用凑到野兽跟前肉搏,就能把猎物放倒,大大降低了打猎的死亡率,当时部落里扔标枪最准最远的人,就是整个部落的英雄,能分到最多的肉,也最受族人尊重。 等到人类进入文明社会,标枪又从猎场走到了战场,成了冷兵器时代最有威慑力的远程武器之一,古希腊的重装步兵每个人都会带两根标枪,长的那根用来近距离刺杀,短的那根专门用来远程投掷,扔出去的初速度能达到30米每秒,普通人的盾牌根本挡不住;古罗马人更聪明,他们给标枪设计了软质的金属杆,只要扔出去砸到盾牌或者地面就会弯折,敌人就算捡起来也没法二次使用,中国古代也有类似的武器,三国时期的典韦就擅长投掷“飞矛”,《三国志》里说他“手持十余戟,大呼起,所抵无不应手倒者”,说白了就是古代版的“标枪王者”。 我小时候看《三国演义》总觉得典韦的技能很酷,偷摸拿家里的竹竿绑上削尖的铅笔,和院子里的小朋友玩“扔矛比赛”,直到有一次差点扎到邻居家的小孩,被我妈追着打了半条街,才知道这玩意儿的危险性有多高,现在想想,冷兵器时代的士兵拿着标枪上战场,估计也和我小时候那会一样,心里既怕又爽:怕的是被对面的标枪扎到,爽的是自己扔出去的标枪能比别人更远更准。 说白了,在几千年的时间里,spears从来都是和“生存”“胜负”绑定的,扔得越远,活下去的概率就越高,赢的机会就越大,这种刻在基因里的记忆,直到今天还在影响我们。
走进五环赛场:规则改了又改,只为把“危险的浪漫”框在安全线里
标枪走进体育赛场的时间,其实比很多人想的都早,公元前708年的第18届古代奥运会,标枪就已经是五项全能的正式项目,当时的规则比现在还复杂,不仅比投得远,还要比投得准,选手要把标枪扎进几十米外的靶子,才算有效成绩。 不过古代奥运会的标枪比赛毕竟参与人数少,危险系数还可控,等到现代奥运会把标枪纳入正式项目之后,“安全”就成了国际田联最头疼的问题,1908年伦敦奥运会男子标枪成为正式比赛项目,1932年洛杉矶奥运会女子标枪入奥,之后的几十年里,标枪的世界纪录一直在涨,选手们的力量越来越强,技术越来越先进,标枪飞的距离越来越远,直到1984年,东德选手乌威·霍恩扔出了那个震惊世界的成绩:104.80米。 我大学选修田径课的时候,教练第一节课就给我们放了霍恩那次投掷的视频,视频里标枪飞出去之后,直接朝着田径场另一端的观众席飞过去,最后落在了离观众席只有两三米的草坪上,在场的工作人员和观众都吓出了一身冷汗,教练当时笑着跟我们说:“要是你们谁能投出这个数,咱们学校操场外面的马路都得给你封了,不然容易扎到过路的行人。” 就是因为这次投掷,国际田联在1986年紧急修改了规则,把男子标枪的重心往前移了4厘米,这样标枪在空中飞行的时候会更快下落,有效降低了飞行距离,比原来的成绩少了差不多10%;1999年又对女子标枪做了同样的调整,就是为了避免标枪飞出场地伤到观众。 我自己第一次投标枪的经历,现在想起来还后背发凉,当时上课学了一周的基础动作,教练终于让我们拿真枪试投,我当时太着急,握枪的手势不对,出手的时候标枪直接歪了,“咚”地扎在了我旁边同学脚边不到半米的沙坑里,那个同学脸瞬间就白了,我也吓得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后来教练罚我对着墙练了一周的出手姿势,每天挥臂几百次,直到现在我还能准确记起来握枪的手势:中指要卡在枪绳后面,拇指和食指扣住枪身,出手的时候手腕要用力往前带,枪的仰角要控制在30到35度之间,才能飞得最远。 那时候我突然明白,大家总说标枪是“危险的浪漫”,这份浪漫的前提,是所有参与者都要对规则、对安全有足够的敬畏,体育从来不是鼓励大家无限制地挑战极限,而是在安全的边界里,尽可能地把自己的能力推到最高。
那些攥着标枪的人:每一次助跑,都是把人生的重量投出去
很多人觉得标枪比赛很枯燥,不就是跑几步把枪扔出去吗?但如果你真的了解那些练标枪的运动员,就会知道每一次投掷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付出。 我做体育自媒体的时候,曾经采访过一位省队的标枪女运动员小楠,那年她19岁,练标枪已经7年了,她后背有一大片浅浅的针灸印,腰间盘突出和肩袖损伤是老毛病,每次训练完都要趴在理疗床上扎20多根针灸,疼得她咬着牙攥床单,也从来没说过要放弃,她给我看她的手掌,指根和掌心全是厚厚的茧子,都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夏天出汗的时候茧子泡软了,一握枪就钻心的疼。 小楠说她小时候在河南农村长大,奶奶种了半亩花生,收花生的时候要把捆好的花生往三轮车上扔,她那时候才10岁,扔得比奶奶还远,每次赢了都要缠着奶奶给她买冰棍吃,后来体校教练去她小学选苗子,看见她扔实心球比同班的男生还远,当场就把她选走了。“我第一次摸到真标枪的时候,就觉得这东西我能扔好,”小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我的目标就是能进国家队,和刘诗颖同场比一次,哪怕我比她少投10米也行。” 说到刘诗颖,估计很多人都还记得2021年东京奥运会上她“一投定乾坤”的场景,她第一投就投出了66.34米的成绩,之后的五轮没有任何选手能超过这个成绩,她就靠着这一投,拿到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枚女子标枪奥运金牌,当时我在电视前面看着她披着国旗绕场跑,哭的稀里哗啦的,我知道她为了这一投掷出了多少:2019年她胳膊受了重伤,连抬都抬不起来,医生说她可能没办法再练标枪了,她硬是咬着牙做了半年的康复,一点点把力量练了回来,才站在了东京的赛场上。 还有和刘诗颖同期的吕会会,三次打破亚洲纪录,却两次和奥运金牌失之交臂:2016年里约奥运会拿了第五,2020年东京奥运会拿了银牌,全运会上也好几次输给刘诗颖,去年杭州亚运会她拿到铜牌的时候,记者采访她问会不会遗憾,她笑着摇头:“有什么可遗憾的,我今年都34了,还能站在赛场上扔标枪,每次比上次多扔1厘米,我就赚了。” 这些攥着标枪的运动员,扔出去的哪里是标枪啊,是他们十几年的汗水,是受过的伤、吃过的苦,是他们全部的人生重量,男子标枪的世界纪录保持者泽莱兹尼曾经说过:“标枪不是我的武器,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我把它扔出去,就是把我所有的力量和梦想都送出去了。”我深以为然。
普通人也能玩的Spears:我们追求的从来不是世界纪录,而是更好的自己
很多人对标枪的印象都是“专业运动员才能玩的危险项目”,但其实现在,标枪早就走进了普通人的生活。 上个月我报名参加了我们市的市民田径运动会,里面就有软式标枪的项目,枪头是厚厚的泡沫,就算砸到人也不会受伤,参赛的人从十几岁的初中生到六十多岁的退休老人都有,我仗着大学时候上过几节田径课,报了名,那天风特别大,我三次投掷最好的成绩是28.6米,拿了第四名,奖品是一个定制的运动水杯,我拿着杯子乐了半天。 那次比赛我印象最深的是个62岁的张大爷,他扔出了37.2米的成绩,拿了男子组的冠军,大爷说他年轻的时候在民兵连训练,扔手榴弹能扔50多米,退休之后闲得没事,就在公园和几个老伙计扔软式标枪,扔了快十年了,腰不酸胳膊不疼,连感冒都很少得。“我也不想破什么纪录,就是每次把标枪扔出去,看着它飞,就觉得自己还年轻,还能往前冲,”大爷擦着汗跟我说,“上周我还和我孙子比扔儿童标枪,那小子才8岁,已经能扔15米了,再过两年估计就能超过我了。” 那天我在赛场还看到好几个家长带着小朋友来玩,小朋友拿着儿童款的软标枪,踉踉跄跄地跑几步扔出去,就算只飞了两三米,也会蹦着跳着和爸妈炫耀,家长就在旁边举着手机拍照,脸上的笑容比拿了冠军还开心。 我一直觉得,所有的体育项目,追根溯源都是人类生存技能的演化:跑步是为了追猎物或者逃危险,跳高跳远是为了跨过障碍,而标枪就是最典型的代表,我们已经不需要靠扔标枪打猎或者打仗了,但我们还是喜欢扔,喜欢看着标枪飞出去的感觉,因为那种“想把东西送得更远”的执念,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我们追求的从来不是要投到100米,不是要拿世界冠军,而是今天的我,能不能比昨天的我多扔1厘米,能不能比过去的自己更好一点。 从杀器到体育器材,spears的形态变了,用途变了,但承载的东西从来没变:是人类对力量的崇拜,对突破边界的渴望,对“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的追求,下次你路过田径场,要是看到有人在投标枪,不妨停下来看一会,那道飞在空中的弧线,和几千年前原始人扔出去捕猎的那根矛,其实是一样的,里面藏着我们最原始也最动人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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