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读《天局》全文是在十年前的体育媒体编辑部,当时正做一期“冷门项目运动员生存现状”的专题,加班到凌晨三点翻资料间隙看完了整个故事:西庄棋痴混沌大年三十冒雪给恩师送年礼,迷迷糊糊闯进了鬼神的棋局,和天人对弈到后半夜劫材耗尽,他干脆以己为子扑进劫眼,最终冻死在雪地里,棋官数子时黑棋刚好胜了半目,是为“胜天半子”。 合上书的瞬间我忽然红了眼,旁人读《天局》读的是草莽对命运的不服,可作为跑了八年体育线的记者,我眼里看见的全是那些在训练场、赛场边流血流汗的身影——哪里是什么玄幻故事,体育圈的每一天,都在上演真人版的《天局》。
你以为“胜天半子”是虚构爽文?体育圈早有无数人拿人生下完了这盘棋
去年杭州亚运会的体操赛场上,我举着相机在摄影区蹲守,镜头扫过候场席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丘索维金娜,48岁的她站在一群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中间,个子不算高,脸上已经有了细纹,热身压腿的时候动作比旁边的年轻人慢半拍,可她眼睛亮得吓人,轮到她跳马的时候,助跑、蹬踏、腾空、转体、落地,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落地的时候只晃了一下,全场观众站起来给她鼓掌,我举着相机的手都在抖。 没人比丘索维金娜更懂什么叫“天局”,1992年她第一次站在奥运会赛场上拿金牌的时候,还只有17岁,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的人生是“年少成名,25岁退役结婚生子过安稳日子”的顺局,可2002年,她3岁的儿子阿廖沙被查出白血病,天直接把她的棋盘掀了。 医生说治疗费至少要12万欧元,她那点奥运奖金和退役安置费加起来还不到一半,换作别人可能早就认命了,要么砸锅卖铁凑钱,要么四处求人募捐,可丘索维金娜偏不,她当天就跟教练说“我要复出”。 体操是吃青春饭的项目,20岁就算老将,27岁的她早就过了黄金期,身上旧伤一堆,跟腱还有陈旧性撕裂,为了多拿奖金攒治疗费,她什么比赛都参加,不管是世界杯分站赛还是地方邀请赛,只要有奖金就去,为了拿更高的积分,她逼着自己练难度系数更高的动作,好几次从平衡木上摔下来,骨裂了休息半个月就重回训练场,有次采访我问过她“疼吗?”,她笑着撸起袖子给我看胳膊上的旧疤:“疼啊,但是一想到我儿子还在等我拿钱治病,我就觉得这疼能忍,天要我儿子的命,我就得跟它抢。” 这一抢就是21年,2014年阿廖沙的白血病彻底痊愈,所有人都以为她该退役了,可她还是站在赛场上,后来她跟我说:“以前我是为了我儿子下棋,现在我要为自己下,天说女人30岁就不能练体操了,我偏要站到48岁,我要告诉所有姑娘,年龄从来不是天给你的限制,是你自己给自己画的圈。” 我常觉得丘索维金娜就是《天局》里走出来的人,她没有外挂,没有主角光环,天给了她一盘死局,她就把自己活成了那颗破局的棋子,一步一步,硬生生从死局里走出了一条活路,总有人说她是“体操传奇”,可哪有什么天生的传奇,所谓的胜天半子,不过是你敢把自己的所有都押上去,跟天死磕到底。
天局里从来没有天选之子,落子无悔是每个体育人刻进骨子里的信仰
很多人读《天局》,会觉得能跟天对弈的都是天赋异禀的人,可我跑了这么多年体育线,见过最多的不是天选之子,是拿到一手烂牌还不肯认输的普通人。 去年CBA全明星赛我在现场采访,矣进宏拿了扣篮大赛冠军的时候,举着奖杯蹲在地上哭,全场观众喊他的名字,我站在场地边也跟着掉眼泪,我跟了他五年,太知道这个1米78的云南草根,为了站在这个赛场上付出了多少。 天给他的局其实比谁都难:出生在云南的小山村里,家里穷到连一双几十块的回力鞋都买不起,小学第一次在电视上看见NBA扣篮大赛的时候,他就跟家里说“我以后也要扣篮”,所有人都笑他,说“你个子这么矮,又没有专业教练教,还想扣篮,做梦呢”。 他偏要做这个梦,没有专业训练场,他就在村里的泥地上竖个竹竿绑个篮筐,穿解放鞋练,每次跳完脚都震得发麻,手被篮筐刮得鲜血直流也不吭声;为了练弹跳,他每天绑着10斤的沙袋跑5公里山路,跳1000级台阶,跳到膝盖积水蹲都蹲不下去,找村里的赤脚医生扎完针第二天接着练;后来北漂住地下室,每天早上6点就跑到公园的公共篮球场练扣篮,冬天的北京零下十几度,他练到浑身冒汗,头发上的汗结了冰碴子也不肯停。 我第一次见他是2018年的一个民间扣篮比赛,他刚跳完一个动作,落地的时候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我问他要不要去医院,他摆了摆手说“没事,我还有最后一扣,比完再去”,那天他拿了冠军,领完奖一瘸一拐地去医院,路上跟我说:“我知道天给我的条件不好,1米78的个子本来就不是扣篮的料,可我就是不认命,我练10年不行就练20年,我倒要看看,天能不能拦得住我。” 他真的做到了,2020年他第一次拿CBA扣篮大赛冠军的时候,台下的职业球员都站起来给他鼓掌,去年他正式签约北控队成为职业球员,兑现了自己十几年前的诺言,我后来问过他后悔吗?这么多年练得一身伤,要是没成功怎么办?他笑着说:“有什么可后悔的?《天局》里的混沌下棋的时候,也没想过自己会不会冻死对吧?落子无悔,是打球的人最基本的规矩,天要拦我,我就一步一步把它的拦路虎都踹开,大不了我把自己当棋子压上去,反正我不能认输。” 这样的人我见过太多了,我家楼下开羽毛球馆的张哥,以前是省队的羽毛球运动员,22岁那年出车祸左腿截肢,医生说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碰球拍了,他偏不,装了假肢之后每天练挥拍8小时,残肢跟假肢接触的地方每天都磨得流血,创可贴一天用掉半包,磨破了长好,长好了再磨破,直到长出厚厚的茧子,3年后他拿了全国残疾人羽毛球锦标赛的冠军,现在开了球馆免费教残疾人打球,上次我去他球馆打球,看见他带的一个16岁的截肢小孩拿了省赛的冠军,小孩举着奖牌蹦得老高,张哥站在旁边笑,阳光照在他的假肢上,亮得晃眼。 总有人说“天赋决定上限”,可我觉得,天给你的上限从来不是死的,你愿意为了一个目标拼上十年二十年,愿意把所有的退路都断掉,愿意把自己活成最硬的那颗棋子,天也会给你让半子,哪有什么天选之子,所有的胜天半子,不过是普通人拿着烂牌,咬着牙一张一张打出去而已。
别误读了“胜天半子”:比赢更重要的,是你敢坐下跟天对弈的勇气
这些年总有人跟我说,“胜天半子”的代价太大了,普通人犯不着拿命去赌,可我觉得大家都误读了《天局》,混沌以己为子不是为了赌赢那半目,是因为他热爱下棋,他愿意为了自己热爱的东西拼尽全力,体育里的“胜天半子”也从来不是要你必须拿冠军,必须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而是你敢不敢接下天给你的这盘棋,敢不敢坐下来跟它下到底。 2021年东京奥运会我在现场,刘诗雯和许昕混双拿了银牌,赛后采访的时候刘诗雯哭着说“对不起大家”,我站在采访区外面也跟着哭,我跟了她12年,太知道她为了东京奥运会付出了多少:里约奥运会之后她就做了手肘手术,医生说她大概率赶不上东京奥运会,她术后康复的时候疼得直哭,哭完接着练,每天练到胳膊抬不起来,30岁的人了,跟十几岁的小队员一起练体能,跑3000米跑得吐,吐完接着跑。 最后没拿到金牌,很多人说她输了,可我觉得她没输,天给她的局是“30岁+伤病,不可能拿到奥运混双金牌”,她接了这盘棋,拼了整整五年,哪怕最后输了,也是站着输的,她没有掀桌子,没有中途弃赛,她把每一步棋都落得扎扎实实,这就够了。 去年的北京马拉松我去做志愿者,最后一个完赛的是个62岁的大爷,有小儿麻痹症,左腿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跑了6小时15分钟,到终点的时候全场志愿者都给他鼓掌,我递给他完赛奖牌的时候,他喘着气跟我说:“我年轻的时候就想跑一次北马,那时候别人说我腿不好,跑不了,我练了20年,今天终于跑完了,拿不拿名次不重要,我能站在起跑线上,就已经赢了。” 你看,天局的胜负从来不是用奖牌定义的,天说你不行,你偏要试试,天给你一盘死局,你偏要往下走,哪怕最后输了半目,你也比那些不敢坐下下棋的人强一万倍,我常觉得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是冠军的荣耀,是那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是那些拿到烂牌还不肯认输的普通人,是那些哪怕知道自己可能赢不了,还是要站在赛场上拼尽全力的人。
我现在还经常把《天局》翻出来看,每次读都会想起这些年我见过的运动员们:丘索维金娜站在亚运赛场上的笑容,矣进宏拿着奖杯哭的样子,张哥球馆里那些挥着球拍的残疾人小孩,跑北马的大爷一瘸一拐冲过终点线的身影,他们都是普通人,没有超能力,没有主角光环,可他们都敢坐在天的对面,跟它下一盘棋。 我们总说“天意难违”,可《天局》告诉我们,天意从来不是定死的,棋是你自己下的,路是你自己走的,你不认命,命就拦不住你,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盘天局,你不需要赢全世界,你只要赢过那个想要放弃的自己,就已经是胜天半子,这是《天局》告诉我的道理,也是体育告诉我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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