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半,我在杭州拱墅区朝晖五区刚改造完的露天球场见到陈燕青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系鞋带,身上那件印着业余羽毛球赛logo的运动服已经洗得发白,左手腕上的护腕磨破了边,还是2019年她第一次打社区比赛拿亚军的奖品,旁边的石凳子上堆着半袋橘子,是住在小区3幢的张阿姨早上刚从家里摘了送来的,球网边还靠着个印着“某某培训班”的易拉宝,是她自己掏80块钱做的,最下面一行小字写着“60岁以上老人、12岁以下孩子免费学”。
在体育行业做内容的这五年,我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从业者:拿过世界冠军的教练、谈着千万融资的赛事创业者、穿着高定西装出席行业峰会的投资人,但是陈燕青是第一个让我愿意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聊整整三个小时的人——她做的事不算大,三年里只在12个老小区建了羽毛球兴趣群,累计教过的人不到两千,至今每个月的收入还不如她之前做互联网运营时的三分之一,但她手里攥着的,恰恰是全民健身最该落地的那部分“烟火气”。
35岁裸辞:我不想把热爱只藏在下班的两小时里
陈燕青的羽毛球故事,说起来还有点“救命”的意思,2020年的时候她还在某互联网公司做用户运营,常年996的节奏让她的颈椎间盘突出到压迫神经,最严重的一次加班到凌晨两点,直接晕在了工位上,救护车拉到医院的时候,医生皱着眉跟她说:“再坐半年,你下半辈子可能就得戴颈托过日子了。”
在家休养的那段时间,她老公把家里闲置了好几年的羽毛球拍翻了出来,每天晚饭后拉着她到小区的空地上打半小时,一开始她连拍子都举不动,打五分钟就得歇十分钟,没想到坚持了三个月,去医院复查的时候,颈椎的压迫竟然缓解了大半,也是那段时间她发现,小区里想打球的人特别多:退休的大爷大妈吃完晚饭想动一动,放学的小孩抱着拍子追着球跑,刚下班的年轻人想找个地方出出汗,但是要么没人教,要么凑不齐人,还有好几次为了抢场地,打羽毛球的大爷和打篮球的小伙子吵得面红耳赤。
“那时候我就萌生了辞职做社区羽毛球推广的想法,跟家里人说的时候,我妈第一个反对,说你放着两万多的工作不干,去做这个没名没利的事,是不是脑子坏了?”陈燕青说,她当时纠结了整整一个月,每天下班看着小区空地上那些拿着杂牌拍子乱挥的人,就觉得心里痒痒的,“我之前总觉得体育是离普通人很远的东西,上学的时候体育课时常被占,工作了要运动就得花大价钱去健身房、去私教课,但是我自己靠羽毛球治好了颈椎,我就想为什么不能让大家在家门口,就能轻轻松松地爱上运动?”
我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创业”挂在嘴边,一张嘴就是“赛道”“IP”“变现”,好像不做个年营收几千万的项目都不算入行,但陈燕青的选择给了我另一个答案:体育行业的门槛从来不是资本,也不是专业背景,是你真的愿意弯下腰,接住普通人递过来的那只破拍子,我们总在说“体育要融入生活”,但如果连家楼下的运动需求都没人看见,所谓的“生活体育”不过是空中楼阁。
踩过的坑比接过的扣杀多:把野球场变成大家的第二个家
真正做起来陈燕青才发现,社区推广比她想象的难一百倍。 一开始她找社区要场地,工作人员以为她是来搞收费培训班赚老人小孩钱的,直接把她拒之门外;她印了免费教学的传单在小区里发,大家都以为是骗局,接过传单转手就扔进了垃圾桶;最惨的是2021年梅雨季,露天球场连续半个月不能用,她自掏腰包租了周边球馆的场地免费给大家上课,半个月就花掉了八千多,那是她当时仅剩的一半积蓄。
让她坚持下来的是张阿姨,张阿姨那时候刚老伴走了半年,天天在家闷着不出门,有一次在楼下遛弯看到陈燕青在教球,站在旁边看了半小时,陈燕青喊她过来试试,她摆着手说“我穿的是皮鞋,又不会打,就不凑热闹了”,陈燕青特意找了个最轻的儿童拍,拉着她的手教她颠球,颠到第三个的时候,张阿姨突然笑出了声——那是她老伴走后,第一次在外人面前笑。 从那之后张阿姨天天来,现在不仅球打得有模有样,还成了兴趣群的“大管家”: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场地擦球网、摆凳子,给大家带自己做的酱萝卜,有人抢场地她第一个上去调解,连陈燕青的水杯她都记得每天灌满温水。“有一次我发烧在家躺了两天,张阿姨带着好几个阿姨拎着粥和水果来看我,站在我家门口跟我说‘小陈你好好休息,我们都等着你回去教球’,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事我不能放弃。”
这三年里陈燕青踩过的坑真的比她打羽毛球接过的扣杀还多:有大爷学球摔了一跤,家属跑到社区闹要她赔医药费,她自掏腰包赔了八千多,还连着半个月每天去医院给大爷送饭;有家长把小孩扔在球场就走,她下课了带着孩子找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家长;为了协调场地,她跟小区里打篮球的小伙子们谈了不下十次,最后定了“分时段使用”的规矩:上午留给老人小孩,下午给上班族,周末搞友谊赛的时候两边混合组队,赢的队伍优先选下周的黄金时段,现在之前吵过架的大爷和小伙子,打完球还经常约着一起吃夜宵。
还有住在朝晖七区的浩浩,刚来找陈燕青学球的时候才8岁,120斤的体重跑两步就喘,奶奶说他体检查出了轻度脂肪肝,学校体测50米都不及格,一开始浩浩打两分钟就要坐下来吃雪糕,陈燕青就跟他做约定:接住5个球就给一张小贴纸,集满10张就给他换个奥特曼的拍套,现在浩浩不仅每周雷打不动来打三次球,还报了学校的田径队,上个月校运会拿了50米短跑第三名,奶奶特意拎了一筐自家养的鸡下的土鸡蛋,在球场边等了陈燕青两个小时。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价值是拿奖牌、破纪录,直到看到张阿姨现在每天乐呵呵的,看到浩浩瘦了20斤站在领奖台上,我才明白,体育最珍贵的价值从来都不是给少数人加冕,是把那些躲在角落里的人,拉到太阳底下。”陈燕青说这句话的时候,刚好有个小伙子扣杀得分,场边的大爷阿姨们鼓起了掌,风把球网吹得晃了晃,阳光洒在每个人汗津津的脸上,我突然觉得,这就是全民健身最该有的样子。
做了3年没赚大钱,但我摸到了体育行业最暖的内核
现在陈燕青的羽毛球兴趣群已经覆盖了周边12个老小区,总人数快到2000人,社区不仅给她申请了公益补贴,还把周边几个小区的闲置场地都收拾出来给她做教学点,去年还有个国内的运动品牌找她合作,给她捐了一批拍子和球,专门用来给老人和小孩做公益课。 她现在也开始收一点费:成年人的入门课19块9一节,上满十节课还送一桶球,只有够付场地费和买球的成本就行,老人和小孩的课永远免费,我问她现在每个月能赚多少钱,她算了算说差不多六七千,跟之前做运营的时候两万多的工资没法比,但是她特别满足:“之前赚两万的时候,我每天醒过来就想今天要做多少报表,要挨多少骂,现在赚六千,我每天醒过来就想今天要教张阿姨练步法,要跟浩浩比颠球,太爽了。”
上个月她牵头搞了第一届老小区羽毛球联赛,参赛的选手里最小的7岁,最大的72岁,没有奖金,冠军的奖品是一筐鸡蛋和一张全年免费打球的卡,亚军是两桶球和张阿姨亲手做的酱萝卜,季军是定制的钥匙扣,颁奖的时候,72岁的李大爷拿了老年组的单打冠军,走上领奖台第一件事就是把奖牌挂在了陈燕青的脖子上,握着她的手说:“小陈,你才是真正的冠军,没有你,我们这些老头子哪有机会打比赛啊。”那天陈燕青站在领奖台上,哭得话都说不出来。 过去几年我参加过不少体育行业的论坛,嘉宾们坐在台上侃侃而谈,说要打通全民健身的“最后一公里”,说要建多少个体育场馆,要搞多少个顶级赛事,这些当然都没错,但我始终觉得,真正能打通最后一公里的,从来不是多么宏大的规划,而是陈燕青这样扎根在社区里的“摆渡人”:他们知道大爷大妈怕花钱,所以免费教学;知道小朋友坐不住,所以用小贴纸、卡通拍套哄着他们练;知道上班族下班晚,所以特意把夜场留到九点半;他们懂普通人的尴尬,懂普通人的需求,懂普通人想要的不是多么专业的技巧,只是能开开心心出一身汗,能认识几个朋友。 “我接下来的目标,是想搞个轮椅羽毛球队,我们小区有几个腿不好的残障人士,之前总趴在阳台看我们打球,我问过他们,他们说想打但是没人教,我最近正在学轮椅羽毛球的教学方法,等学会了就给他们免费上课。”散场的时候陈燕青蹲在地上捡那些掉了毛的坏球,跟我说这些球修一修还能给新手颠球用,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场边的张阿姨正喊她过去吃橘子。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在说的“体育力量”,从来都不是从天而降的,它是陈燕青蹲下来给小朋友系鞋带的那双手,是张阿姨给大家带的酱萝卜,是浩浩拿到短跑奖状时的笑脸,是72岁的李大爷挂在陈燕青脖子上的那块奖牌,体育行业从来不缺站在聚光灯下的人,缺的是愿意蹲下来,把运动的快乐递到普通人手里的人,而陈燕青这样的人,才是这个行业真正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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