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澳门出差，办完公事本来打算按常规路线逛完大三巴、吃够猪扒包就返程，结果被当地相熟的朋友阿杰拉住：“刚好周末有田总的三级赛大众组10公里，报名费才60澳门币，跑完还有杏仁酥补给，不去体验下？”抱着凑热闹的心态我报了名，这场沿着氹仔海滨绿道开跑的赛事，彻底改变了我对澳门“只有博彩和旅游”的刻板印象，也让我对“全民运动”这四个字有了更具象的理解。
从巷尾到赛道：我亲历的澳门三级赛事初体验
比赛当天我提前半小时到起点，才发现这场赛事和我之前参加过的城市路跑完全不一样：没有密密麻麻的商业广告牌，起点旁边支着几个小棚子，有本地阿姨在卖现做的木糠布甸，还有社区的老年乐团在奏广东民乐，参赛的人里有穿校服背书包的中学生，有头发花白推着婴儿车的阿叔阿婆，还有几个穿着厨师服的酒店员工，显然是刚下夜班就过来参赛。 阿杰在路上给我科普，我参加的这场是澳门田径总会2019年正式推出的“澳门三级田径赛事体系”里的最低一级——大众参与级，整个三级体系的设置逻辑非常清晰：第一级大众级完全无门槛，只要身体健康都能报名，项目覆盖亲子1公里、3公里健康走、5公里欢乐跑、10公里进阶跑四个组别，全年在澳门各个区落地20多场，赛道要么选在十月初五街这样的老街区，要么是路环郊野公园、氹仔海滨绿道这样的公共空间，不需要特意封闭主干道扰民，报名费大多在50-80澳门币，12岁以下儿童和65岁以上老人还能免费参赛。 第二级是进阶达标级，只有在大众级赛事里达到对应成绩门槛的选手才能报名：比如10公里男子跑进1小时、女子跑进1小时10分，就能获得进阶赛的参赛资格，这个级别的赛事以半程马拉松、场地赛1500米、5000米为主，所有完赛成绩都会录入澳门田径总会的官方数据库，不仅可以作为澳门马拉松的直通凭证，还能申请澳门业余运动员等级认证。 第三级就是精英竞技级，只有进阶赛总排名前20%的选手才有参赛资格，项目包含全程马拉松、场地赛全项目、山地越野赛精英组，这个级别的赛事会有专业裁判执裁，成绩符合标准就能获得国际田联认证，赛事的前三名不仅有奖金，还能获得代表澳门参加东亚田径锦标赛、亚运会等国际赛事的选拔资格。 我跑的那场10公里，沿途补给除了常规的矿泉水、能量胶，还有澳门本地特色的柠檬茶、杏仁酥，跑过半程的时候，路边摆摊的阿婆还主动塞给我一块温热的老婆饼：“靓仔跑累了吧？吃点东西再走！”最后我以58分钟的成绩完赛，拿到的奖牌是大三巴造型的，参赛包里除了运动毛巾，还有一盒本地饼家出产的杏仁饼，算下来报名费早就值回了票价，更让我意外的是，完赛之后我在休息区碰到了好几组从珠海过来参赛的跑友，他们说自己几乎每个月都会来澳门参加大众级赛事，“这边跑步氛围好，没有那么多花架子，跑着舒服”。
不是只有拿冠军才叫运动：澳门三级体系的平民底色
在澳门待的那几天，我特意跟着阿杰去拜访了几个经常参加三级赛事的本地人，其中62岁的陈姨给我的印象最深，陈姨在十月初五街开了二十多年菜摊，前几年高血压、高血脂找上门，医生反复叮嘱她要多运动，她之前总说“我一个卖菜的，每天搬菜就够累了，还跑什么步”，直到2020年社区工作人员给她推荐了三级赛的1公里健康走项目，她才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报了名。 “第一次走1公里，我走两步歇三步，花了快20分钟才走完，到终点的时候志愿者给我挂奖牌，我当场就哭了，活了60岁，除了菜市场给我发的优秀摊主奖状，我从来没拿过别的奖。”陈姨说，从那之后她就迷上了参赛，每天收摊之后就在老街附近走半小时，从1公里走到3公里，再从3公里跑到10公里，去年她甚至拿到了进阶赛半程马拉松的完赛证书，现在她的菜摊旁边专门钉了个钉子，挂着她这几年拿到的十几块奖牌，好多老顾客看到了都跟着她一起报名参赛，现在她的“菜摊跑团”已经有二十多个人，最小的成员是她10岁的孙子，每次亲子组比赛都会跟着一起跑。 另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澳门大学的大三学生阿豪，2021年的时候他还是个180斤的宅男，每天除了上课就是窝在宿舍打游戏，体测1000米跑了5分钟差点晕过去，后来室友拉他去参加大众级3公里跑，他跑了40多分钟才到终点，累得直接坐在路边吐，但拿到奖牌的时候他突然觉得“好像也挺有成就感的”，从那之后他每天晚上都在澳大的操场跑步，两年时间瘦了50斤，现在已经是精英级5000米项目的选手，去年还代表澳门参加了广东省大学生田径锦标赛，拿到了男子5000米第8名的成绩，现在阿豪在小红书上开了个账号，专门分享自己的跑步经验，已经带了三百多个澳门本地的年轻人开始跑步，他说自己的目标是明年能跑进精英级前三名，获得亚运会的选拔资格，“以前我觉得当运动员是遥不可及的事，现在我觉得只要我好好练，说不定真能站到国际赛场上”。 在我看来，澳门三级赛事体系最珍贵的地方，就在于它彻底打破了“体育是精英专属”的刻板印象：它没有把普通人拒之门外，也没有把大众赛事办成凑数的“嘉年华”，而是搭了一个稳稳的阶梯，你哪怕只是能走1公里的老人，或是跑不动的胖子，都能站在这个阶梯的最底层，只要你愿意慢慢往上爬，就总有机会走到更高的地方，甚至能摸到专业赛事的门槛，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运动，但很多时候我们的赛事要么是给专业选手办的，普通人连报名资格都没有；要么是凑数的商业活动，报名费贵得离谱，跑完除了发朋友圈没有任何获得感，而澳门的这套体系，真正做到了“让每个想运动的人都有地方可去”。
小城体育的样本：澳门三级赛事给我们的启示
澳门总人口不过68万，但是2023年全年参加三级赛事的人数已经超过了8万，相当于每8个澳门人里就有1个参加过这个系列赛事，这个比例在全国都属于顶尖水平，在我看来，这套三级赛事体系完全可以成为国内城市推广全民运动的参考样本，它背后的三个逻辑尤其值得借鉴。 第一个逻辑是“体育要和城市生活融合”，澳门的三级赛事从来不会为了办赛特意封闭主干道，也不会花大价钱修建专门的场馆，而是把赛道放在大家每天都要走的老街、上下班路过的绿道、家旁边的郊野公园，你不用特意抽出大老远的时间去参赛，周末下楼就能跑，甚至下班路过就能参加，而且很多赛事都会和本地的文旅资源结合，比如十月初五街的老街跑，跑完就能逛旁边的美食节；路环的越野赛，终点就是黑沙滩，跑完就能去海边吃烧烤，很多外地游客专门为了参赛来澳门旅游，一边跑步一边逛景点，反而比传统的旅游路线更有意思。 第二个逻辑是“要把门槛降到最低”，我之前参加过国内不少城市路跑，报名费动辄两三百，报名还要靠抢，参赛包里全是没用的广告周边，补给除了香蕉就是矿泉水，而澳门的大众级赛事，最高报名费也不超过80澳门币，老人小孩免费，参赛包里的东西全是实用的：运动毛巾、饮用水、本地小吃，完赛奖牌都是用澳门标志性景点做的，很有收藏价值，阿杰跟我说，澳门田总办三级赛事基本不赚钱，大部分资金都是政府的体育发展基金拨款，还有本地企业的小额赞助，所以不需要靠报名费回本，“办赛的目的就是让大家来运动，不是为了赚钱”。 第三个逻辑是“打通大众和专业的上升通道”，很多地方的大众赛事和专业赛事是完全脱节的，普通人跑得再好也没有机会走上专业赛场，而澳门的三级体系直接把通道打通了：你从大众组开始跑，跑到进阶组，再跑到精英组，只要成绩够好，就能拿运动员等级认证，就能代表澳门去参加国际比赛，阿杰说，这几年澳门田径队里有一半的新人都是从三级赛事里选出来的，之前都是普通的学生、上班族，“以前我们选苗子只能去学校找，现在只要办比赛，好苗子自然就冒出来了”。
别让体育变成“少数人的游戏”：从澳门三级赛事看全民运动的未来
这几年我跑过国内二十多个城市的路跑赛事，见过太多为了“上央视”“冲金牌赛事”花大价钱请国际选手、封十几条主干道的马拉松，也见过报名费炒到上千元、普通人根本报不上名的热门赛事，很多时候我们的体育赛事都陷入了一个误区：把“办大赛”当成了目标，把“吸引眼球”当成了目的，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是让普通人变得更健康、更快乐。 我在澳门的时候，和澳门田径总会的一个工作人员聊过，他说他们办三级赛事的时候，从来没考虑过要办多大的比赛，要吸引多少流量，“我们就是想让住在楼上的阿婆下来走两步，让打游戏的年轻人出来跑跑步，大家身体好了，比什么都强”，这句话我记了很久，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体育强国的基础从来不是奥运会上拿了多少金牌，而是有多少普通人愿意主动走出家门运动，有多少普通人能在运动里找到乐趣和获得感。 现在我家的书架上还摆着那次在澳门跑10公里拿到的大三巴奖牌，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氹仔的海风，想起路边阿婆递过来的温热的老婆饼，想起陈姨菜摊上挂着的一排亮闪闪的奖牌，想起阿豪说起亚运会时眼睛里的光，澳门三级田径赛事体系，看起来只是一个小城的体育政策，其实背后是对普通人的尊重，是对体育本质的回归。 未来我们的城市如果都能学学澳门的思路，多办点普通人能参加、愿意参加的小赛事，多搭点给普通人上升的阶梯，少搞点华而不实的“金牌赛事”，少做点赚快钱的商业活动，我们才能真正拥有一个充满活力的运动环境，才能让“全民运动”从一句口号，变成每个人都能参与的生活方式，毕竟，体育从来都不该是少数人的竞技秀，它应该属于每一个想跑得更畅快、活得更健康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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