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沙叶是2023年盛夏,浙江丽水遂昌县大柘镇的村级篮球赛决赛现场,38度的天,他穿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安踏短袖,脖子上挂着磨掉漆的哨子,左手攥着皱巴巴的秩序册,右手举着个大喇叭,晒得黢黑的脸上汗珠顺着口罩带子往下滴,还在吼替补席的几个小伙子“别越线!碰着场边的大爷大妈我扣你们队分啊!” 那场决赛的对阵双方是镇里的茶叶种植户队和小学教职工队,奖品是冠军队每人两斤明前茶、亚军一篮土鸡蛋、季军每人十张镇上奶茶店的代金券,场边坐满了搬着小板凳来的村民,卖冰粉的小推车停在篮板后面,喇叭里的bgm是凤凰传奇的《最炫民族风》,连邻村的人都骑着电动车赶过来,半个镇子的热闹都聚在了这个200平的水泥球场上。 那时候我才知道,这个看起来和村民没两样的小伙子,四年前还是在上海做CBA赛事执行、年薪20万的体育行业“精英”。
他本来可以坐在写字楼里喝冰美式
沙叶是江苏盐城人,2017年从南京体育学院体育教育专业毕业,顺风顺水进了上海一家头部体育营销公司,做CBA的赛事运营,那时候他的日常是跟着赛区跑,住五星酒店,对接的都是品牌方的经理,朋友圈里经常晒和CBA球星的合影,2018年做全明星赛的时候,他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活动结束后站在广州天河体育馆的落地窗前看着珠江夜景,觉得自己算是摸到了体育行业的“天花板”。 转变发生在2019年国庆,他回苏北老家的村子陪奶奶过节,发现村子里两年前修的篮球场已经长了半人高的草,球筐锈得连网都没了,村里半大的小孩都抱着手机蹲在墙角刷短视频,问他们怎么不去打球,小孩头都不抬:“没人打,也没人组织。” 那时候“村BA”的概念还没火,沙叶突发奇想,要在村子里办个篮球赛,他找村干部要支持,村干部摆摆手说“没钱,办了也没人来,耽误大家收庄稼”;找周围的乡亲问,大家都笑着说“干活都累得要死,哪有精力打球”,沙叶没吭声,自己掏了八千块钱,买了新的球网、矿泉水,还有奖品:冠军队每人一台落地电风扇,亚军队每人一床凉席,季军是花露水+沐浴露的夏日大礼包,又喊了三个在南京读体院的学弟过来当裁判,就这么凑出了三天的比赛。 他本来以为最多也就十几个年轻人报名,没想到最后连邻村的人都过来参赛:有装修队的工人,有养猪的农户,有在镇上开超市的老板,还有两个60多岁的退休老师非要组队参加“趣味投篮赛”,决赛那天刚好是中秋,场边围了两百多个人,连隔壁镇卖冰棒的老太太都特意推了车过来,最后的冠军是村里面的装修队,几个小伙子抱着电风扇站在领奖台的时候,脸比打了整场球还红。 散场的时候,一个穿拖鞋的小男孩拉着他的衣角,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月饼,仰着头说:“哥哥,我以后也想打球,像他们一样拿奖品。” 沙叶说那一刻他突然就觉得,之前在上海做的那些看起来光鲜的赛事,好像都没这三天来得实在。“我学了四年体育,之前总觉得体育就是要做顶级赛事,要捧明星,要赚大钱,那时候才反应过来,体育最该服务的,不就是这些连球场都摸不到的普通人吗?”
做群众体育,首先要学会“不要脸”
2020年春节刚过,沙叶就辞了上海的工作,拎着个装着哨子、秩序册和几件换洗衣物的背包,开始跑江浙沪的村镇谈比赛合作。 最开始没人信他,去苏州吴江的一个镇谈合作,镇里的文体委员翻了翻他的方案,抬眼问他:“我们自己不会办比赛?要你个外人来赚这个钱?”沙叶没争辩,回去连夜改了方案,第二次过去的时候说:“我免费给你们做,物料我自己垫钱买,办得不好你们一分钱不用给,办得好你们看着给点辛苦钱就行。” 那场比赛他一个人干了五个人的活:当裁判、当场控、当保洁、当现场医护,甚至还要帮着看场边村民放的电动车,有个小伙子跳篮的时候崴了脚,他背着人跑了两公里去镇卫生院,脚磨出了两个泡都没吭声,那场比赛的宣传稿后来上了吴江区的官方公众号,没过多久,周围三个镇都主动找他谈合作。 我去年跟着他跑过一次常州的村子谈合作,那天刚好下暴雨,村部的门没开,他蹲在屋檐下啃两块钱一个的菜包子,啃到一半村支书来了,他满嘴的馅就上去递烟:“李书记,我上次给您发的那个村BA方案您看了不?我们不要出场费,您只要给我们提供场地,奖品我去找当地的超市拉赞助,最后直播的打赏收入全归村里的老年食堂,您看行不行?” 就靠着这股“不要脸”的劲,沙叶三年跑了127个村镇,办了412场民间篮球赛,他从来不用什么专业的赛事话术,给赞助商做方案都写得特别直白:“中场给你安排三分钟的产品展示,我安排人带头抢你家的洗衣液,保证全村人都知道你这个牌子”;给村民的参赛通知也写得接地气:“只要来参赛就送一瓶冰红茶,打满三场再加一袋洗衣粉”。 有次办赛赞助商要求中场搞投篮赢奖品的活动,为了多让几个大妈拿到奖,沙叶自己上去当“托”,连续投丢了五个三分,哄得场边的大爷大妈笑得直拍大腿,后来那个日化品牌连续给他介绍了三个合作客户,他的背包里永远装着三样东西:哨子、创可贴、藿香正气水,左手手背上还有一道两厘米的疤,是去年办赛的时候突然刮大风,广告牌掉下来他帮球员挡的时候划的。 我在体育行业待了五年,见过太多人天天在论坛上聊体育IP融资、元宇宙体育、NFT周边,一年到头也没落地一场真正给普通人玩的比赛,我一直觉得,沙叶这种看起来特别“土”的做法,才真正摸到了中国体育产业的根,我们的体育产业不能总飘在天上,盯着一二线城市的高收入人群,赚他们几千块的健身卡、几万块的私教课钱,更要沉下来看看,县城里、村镇里的人需要什么——他们不需要动辄几百块的赛事门票,不需要几千块的限量款球鞋,就需要一个平整的球场,一个公平的比赛,一份能拿回家给老婆孩子炫耀的小奖品,就这么简单。
不是只有打进NBA的才叫体育人
现在沙叶的团队有7个人,都是95后,每个人工资也就五六千块,但是大家都干得特别起劲,这几年他们办的比赛,参赛选手从16岁的中学生到70岁的退休老人都有,有开挖掘机的司机,有小学老师,有摆摊卖菜的摊主,还有在家带娃的宝妈组的女子篮球队,去年他们办的苏皖村级篮球联赛,抖音总播放量破了2亿,最高的一场直播有12万人在线看,他们的解说也不专业,拿着大喇叭喊:“现在拿球的是我们村的养猪大户张哥,张哥去年卖了200头猪赚了30万,大家给他加油啊!”网友都在弹幕里说“这才是真正的篮球”。 印象特别深的是一个叫大刘的参赛选手,他是徐州的货车司机,之前腰不好,天天收车之后就躺在家刷短视频、喝酒,老婆天天和他吵架,2022年他报名参加了沙叶在他们镇办的篮球赛,一开始跑两步就喘,后来天天早上起来绕着村子跑五公里练体能,现在不仅瘦了20斤,腰病也好了大半,还拉着村子里十几个货车司机建了个球队,每个周末都约着打球,上次见他的时候他笑着说:“原来我除了开车就是喝酒,现在周末就想着练球,老婆都夸我比以前顾家多了,再也不骂我不务正业了。” 还有个12岁的小女孩叫萱萱,是杭州桐庐的,去年沙叶去他们镇办青少年篮球训练营,她是唯一一个报名的女生,她爸妈一开始不同意,说女孩子跑跑跳跳不像样子,耽误学习,沙叶连续去她家找了三次,还免了她的培训费,她爸妈才松口,现在萱萱已经进了桐庐县的青少年篮球队,上个月还拿了杭州市小学生篮球联赛的MVP,她妈妈特意给沙叶寄了一筐自家种的杨梅,说“现在孩子每天放学都要打一个小时球,学习成绩反而比以前好了,人也开朗了不少”。 我们的体育舆论总喜欢盯着金字塔尖的那几个人,拿了金牌就吹上天,输了比赛就踩到底,但是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奖牌啊,它是让货车司机大刘摆脱了酗酒的坏习惯,是让小女孩萱萱找到了自己的热爱,是让村子里的老人有了出门遛弯的好去处,是让平时各忙各的乡亲们有了聚在一起热闹的由头,从这个角度来说,沙叶做的事,比很多拿了金牌就消失的运动员有意义多了——毕竟能拿奖牌的人永远是少数,能让更多普通人从运动里获得快乐,才是体育行业的人最该做的事。
我这辈子就想做个普通人的“体育搭子”
上个月我和沙叶在南京的路边摊吃小龙虾,他晒得比去年更黑了,胳膊上晒出了明显的球衣印子,我问他后不后悔,原来在上海当白领,天天喝冰美式,现在天天在村子里晒得像个炭,赚的还没原来的零头多。 他剥了个小龙虾,喝了一口冰啤酒,笑着说:“后悔啥啊?上次我去安徽宣城的一个村办赛,比赛结束之后有个大爷塞给我一兜自己种的西瓜,说谢谢我让村子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那西瓜甜得我吃了第一口就差点哭出来,比我在上海吃的任何进口水果都好吃。” 现在他的团队已经开始做“银发篮球”的项目,给村子里的老人定制了软质的篮球,每天组织老人打半个小时慢节奏的篮球,不会有身体对抗,就是投投篮、传传球,现在已经有20多个老人参加,有个72岁的王大爷说:“我原来天天在家和老伴吵架,现在天天出来打球,心情好了,血压都降了不少。”他还计划着下半年去中西部的村子看看,给那边的学校捐点篮球和球衣,免费给他们办几场比赛。 他说他从来没想过融资,也没想过把公司做多大上市,就想多跑几个村子,多办几场比赛,让更多的人能放下手机,走上球场。“大家不是不爱运动,是没人把运动送到他们家门口啊,我这辈子就想做个普通人的‘体育搭子’,大家想打球的时候,我能给他们找个场地,找个对手,再给他们发个能拿回家炫耀的小奖品,就够了。” 那天我们聊到很晚,路边摊的风扇呼呼地吹,沙叶的手机一直在响,是浙江的一个村支书给他发消息,说今年的村BA已经开始报名了,已经有12个队参赛了,让他下个月过去。 我之前总在想,我们天天喊着要建设体育强国,到底什么才是体育强国?现在我突然有了答案:它不是靠几块奥运金牌堆出来的,也不是靠多少个融资过亿的体育公司撑起来的,是靠千千万万个沙叶这样的“体育傻子”,把球场修到村子里,把比赛送到家门口,让每一个普通人,不管是货车司机还是退休老人,不管是12岁的小女孩还是70岁的大爷,都能摸得到篮球,跑得上跑道,能从运动里获得最朴素的快乐。 这才是中国体育最该走的路,也是中国体育最足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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