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年夏天去呼伦贝尔参加陈巴尔虎旗的那达慕大会,第一天就被高原紫外线晒脱了半层鼻梁皮,但是当我趴在赛马场的铁丝网边上,看着上百匹鬃毛飞扬的蒙古马裹挟着草屑和风声从我眼前呼啸而过的时候,我觉得那层皮脱得太值了,那天我在赛场边认识了95后蒙古族小伙阿木尔,他刚结束30公里耐力赛的预赛,正蹲在地上给自己的马“闪电”梳毛,那是一匹棕红色的蒙古马,额头上长着一块月亮形的白毛,个头比旁边几匹进口的温血马矮了小半头,但是肌肉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蹄子上还沾着跑过草甸的泥点。
阿木尔是呼和浩特体育学院马术专业的毕业生,现在一边在锡林郭勒的马术俱乐部做教练,一到假期就带着“闪电”到处参赛,他摸着“闪电”的鬃毛跟我说:“别人都觉得进口马值钱,跑得更快跳得更高,可我这匹马陪了我8年,我16岁第一次参加50公里耐力赛崴了脚,是它驮着我一步一步颠到了终点,它懂我,比任何人都懂。”那天风里飘着奶酒和手把肉的香气,远处的领奖台上有人在唱蒙古族长调,我看着眼前一人一马的影子,突然明白:草原的马从来不是普通的牲畜,它是刻在游牧民族骨血里的体育符号,是和骑手共进退的搭档,更是我们最该被看见的本土体育财富。
从那达慕跑道到奥运赛场,草原的马从来都是“体育主角”
很多人对“赛马”的印象要么来自香港的跑马地,要么来自欧洲的贵族马术赛事,总觉得这是个“有钱人的游戏”,离普通人的生活太远,可你要是去过草原的那达慕就会知道,咱们中国人的赛马传统,从来不是什么贵族专属的消遣,是刻在日常生活里的全民运动。
我那次看的30公里耐力赛,参赛的骑手一半都是10到14岁的孩子,最小的骑手才9岁,连马镫都要调得最短才能踩得到,阿木尔跟我说,传统草原赛马选小骑手,一来是孩子体重轻对马的负担小,二来就是要从小练人马的默契,“我们草原上的小孩,会走路就会骑马,七八岁就能跟着大人穿越大半个草场去走亲戚,赛马哪需要什么专门的贵族训练场,整片草原都是我们的跑道”,那天的决赛我站在终点等了40多分钟,最先冲线的是个12岁的小男孩,脸晒得黑红,蒙古袍的袖口都磨破了,他冲过终点的第一反应不是去看自己的成绩,而是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揣了一路的奶条塞到马嘴里,还踮着脚给马擦鼻子上的白泡,那天的冠军奖品是一头两岁的牛,小男孩牵着牛、骑着马往家走的时候,整个草场的人都在给他唱歌。
我查过资料,蒙古族的赛马传统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早在成吉思汗时期,赛马就是和摔跤、射箭并列的“男儿三艺”,那时候的赛马甚至要跑100公里以上,能跑完全程的马和骑手,会被整个部落当做英雄,很多人不知道,现在我们国家的专业马术运动员里,有近三分之一都来自内蒙古的草原,知名马术运动员达日玛就是土生土长的锡林郭勒牧民家的孩子,他从小骑着家里的蒙古马放羊,后来进了专业队改练场地障碍,现在已经代表中国拿过十多个国际赛事的奖项,他在采访里说过,自己的骑马习惯都是小时候骑蒙古马练出来的:“蒙古马稳,胆子大,不管遇到什么动静都不会慌,它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不管遇到什么障碍,都要和你的马一起跳过去。”
我以前也觉得马术是西方传过来的“高端运动”,直到去过草原才明白,我们的赛马历史比西方马术的起源还要早几百年,只不过我们的马不是养在镀金的马厩里,是和牧民一起住在毡房旁边;我们的骑手不是穿着定制的骑马服在上百平米的室内场训练,是在风里雨里的草场上跑出来的,在我看来,这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它从来不是靠钱堆出来的奢侈品,是刻在生活里的热爱,是人和自然、和动物最朴素的连接。
草原的马懂人心,它的“体育精神”比奖杯更动人
阿木尔跟我讲过他和“闪电”的故事,那是2019年的冬天,他带着“闪电”参加东乌珠穆沁旗的冬季耐力赛,气温零下38度,赛程是50公里,跑到30多公里的时候,“闪电”踩进了雪下面的暗坑,左前蹄崴了,当时阿木尔就想下马退赛,结果他刚解开脚蹬,“闪电”突然晃了晃脑袋,自己把他往背上顶,还低低地嘶鸣了两声,阿木尔说那时候他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他趴在马背上摸着“闪电”的脖子说“咱不跑了,回家”,结果“闪电”还是一步一步往前挪,愣是挪完了剩下的十多公里,那次比赛他们拿了倒数第一,但是冲线的时候,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们鼓掌,还有老牧民把自己家的奶酒递到阿木尔手里,说“你和你的马,都是英雄”。
我去年在河北沽源的全国马术耐力赛赛场,也见过类似的场景,那天的气温有38度,赛道一半是沙土地一半是山地,跑到后半程的时候,有近三分之一的进口马都因为中暑退赛了,最后拿季军的是个来自通辽的骑手,骑的是一匹自己家养了7年的改良蒙古马,冲线的时候那匹马鼻子上全是白泡,蹄子都磨出了血,骑手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抱着马脖子哭,说他跑到最后都拉着缰绳想让马慢一点,结果马自己还在往前面冲,“它比我还想赢,我知道的”,后来我才知道,这个骑手以前是个货车司机,为了养马把货车都卖了,这匹马是他从刚生下来的小马驹一点点养大的,为了参加这次比赛,他带着马在沙地里练了三个多月,每天跑20公里。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永不放弃,是拼到最后一秒,可我在草原的马身上,看到了更动人的体育精神:它不是为了拿奖,不是为了奖金,是因为信任自己背上的骑手,是刻在骨血里的不服输,就像阿木尔说的:“草原上的马从来不会轻易认输,就算跑不动了,它也会陪着你走到终点。”很多人觉得体育的主角永远是人,可在赛马这项运动里,马从来不是工具,是和骑手并肩作战的战友,你们的呼吸绑在一起,心跳也绑在一起,你信任它,它就会把命都交给你,这种人和动物之间双向奔赴的信任,才是这项运动最珍贵的地方,比任何奖杯都有分量。
别让草原的马只留在记忆里,我们该让更多人看见它的光芒
我和阿木尔聊天的时候,他说现在有个特别无奈的现象:很多人一提好马,第一反应就是进口的温血马、阿拉伯马,觉得蒙古马个头小、长得不好看,只能在草原上拉车,登不上大雅之堂,可实际上,蒙古马的耐力是全世界都数得上的,零下40度的天气里能连续跑100公里,耐高温、耐严寒,不容易生病,比娇贵的进口马适合参加耐力赛多了,去年锡林郭勒举办的国际马术耐力赛,有20多个国家的骑手参赛,不少外国骑手试骑了蒙古马之后都赞不绝口,说“这是我见过最棒的耐力马”,那次比赛的前三名,有两个骑手骑的都是改良蒙古马。
可是现在愿意养蒙古马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阿木尔说他小时候,他们嘎查几乎家家都养马,现在很多牧民都觉得养马不赚钱,不如去城里打工,不少好的马种都流失了,好在这几年情况慢慢变好了,内蒙古很多地方都把赛马纳入了正式的体育赛事体系,那达慕的赛马奖金越来越高,还有不少国际耐力赛落地草原,养马的收入慢慢提上来了,不少年轻人都回到了草原养马、参赛,阿木尔现在就在呼和浩特开了一家青少年马术训练营,专门用改良蒙古马教城里的小孩骑马,他说:“我就是想让更多人知道,咱们自己的马一点也不比外国的差,不用花几十万上百万买进口马,我们的蒙古马一样能跑赢比赛,一样能教孩子什么是勇气,什么是责任。”
我一直觉得,传统体育项目从来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不是只能在那达慕上表演的节目,它应该走到更多人面前,走到更大的赛场上,现在我们国家的马术运动发展得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喜欢骑马,可很少有人知道我们自己的本土马种有多优秀,在我看来,我们完全可以把蒙古马的品牌打出去,办更多专业的耐力赛事,让更多的人知道,草原的马不仅能在草场上撒欢,也能在国际赛场上拿奖;不仅能驮着牧民穿越草场,也能驮着中国的马术梦站在奥运的领奖台上。
那次那达慕结束的时候,所有参赛的骑手都骑着马绕场一周,观众们把手里的哈达往马背上扔,阿木尔的“闪电”脖子上挂了七八条蓝白色的哈达,跑起来的时候鬃毛和哈达一起飘着,太阳照在它额头上的白毛上,亮得像一颗星星,我站在观众席上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觉得,草原的马跑了上千年,从成吉思汗的战场跑到那达慕的赛场,从辽阔的草原跑到国际的赛场,它驮着的从来不是骑手一个人的梦想,是整个游牧民族的体育魂,是我们刻在骨血里的勇敢和坚韧,它会一直跑下去,跑过风,跑过雪,跑向更大更远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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