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杭州临平半程马拉松的终点拱门旁,王樊举着皱巴巴的“临平夕阳跑团”手牌站了快两个小时,手里捏着的保温杯泡了满杯的枸杞姜茶,是专门给68岁的张桂英阿姨准备的,当张阿姨戴着护膝,颤巍巍冲过终点线扑到他怀里哭的时候,王樊的眼睛也红了——3年前他第一次见张阿姨的时候,她刚做完膝盖半月板微创手术,走10分钟路都要歇3次,连上幼儿园的孙子放学都接不动。
作为一个跑了8年社区体育的基层从业者,王樊见过太多对“运动”有误解的普通人:有人觉得体育是年轻人的专利,上了岁数就该在家静养;有人觉得自己体重基数大、有基础病,一动就会受伤;还有人觉得跑步、打球这些事都是“有天赋的人才能玩的”,自己凑上去就是丢人,而王樊这几年做的所有事,说白了就是一句话:把这些“觉得自己不配运动”的人,拉到跑道上来。
从被劝退的体育生,到社区里的“跑步傻子”
王樊和体育的缘分,一开始是带着“遗憾”的,他初中的时候就是学校里的体育特长生,主项跳远,最好成绩拿过杭州市中学生运动会的季军,本来已经拿到了省体校的保送名额,结果赛前热身的时候踩在了沙坑边缘的积水里,韧带断裂加半月板损伤,医生直接给他下了“这辈子别再搞剧烈运动”的最后通牒。
那3个月躺在家里养伤的日子,是王樊人生最低谷的时候,他每天看着以前的队友在群里发训练的视频,自己连下床去厕所都要扶着墙走,甚至偷偷把以前的奖状、奖牌都扔到了垃圾桶里,后来康复训练的时候,他每天都要家附近的临平公园走圈,那段时间他总能遇到不少和他一样“动不了”的人:有跳广场舞扭了腰不敢再动的阿姨,有高血压犯了之后连楼都不敢下的叔叔,还有刚生完孩子体重涨了60斤、走两步就喘的年轻妈妈,每次听到有人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动不了咯”,王樊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他自己就是从“被判不能运动”的状态里熬过来的,太知道那种“觉得身体不受自己控制”的无力感。
大学王樊特意选了运动康复专业,毕业的时候不少健身俱乐部开一万多的月薪挖他当私教,他却转头回了临平的街道办,当了个月薪4000块的社区体育干事,他那时候的想法很简单:健身房里的客户本来就有运动意愿,也愿意花钱,但是社区里这些不敢动的普通人,才是最需要专业指导的人。
现实很快给了他一盆冷水,他刚上班的时候印了500张免费运动体验课的传单,在小区门口发了三天,收回来的联系方式不到20个,第一次开课的时候只来了3个人,还是居委会主任怕他尴尬,硬拉着自己的老姐妹来凑数,其中就包括之前提到的张桂英阿姨,那天张阿姨往他面前一坐就开门见山:“小王啊,我不是来跑步的,我就是来给你个面子,医生说我膝盖再动就要换关节了,我可不敢瞎折腾。”
王樊没急着劝她跑,当场给她做了个肌力测试,发现她大腿的肌肉力量比正常60岁老人弱了40%,说白了不是膝盖本身不好,是肌肉没力气承托重量,一动就磨膝盖,他给张阿姨定的第一个“训练计划”,连门都不用出:每天在家靠墙静蹲3组,每组10秒,蹲完就给大腿按5分钟摩,张阿姨一开始半信半疑,第一次蹲了8秒就腿抖得不行,王樊给她递了杯温水说:“没事,咱们今天蹲8秒,明天蹲9秒,多1秒都是赚。”
那段时间王樊成了小区里有名的“傻子”:每天早上6点就守在公园门口,见着老头老太太就上去搭话,免费给人测血压、教康复动作,有人说他是卖保健品的骗子,他也不生气,掏出自己的工作证给人看,说“我是街道的,不收费,教你个动作,你要是做了舒服下次再来找我”,就这么磨了大半年,他的免费体验课终于从3个人,变成了30个人。
没人信的“笨办法”,跑出了200个完赛证书
王樊带跑团有个规矩,不管是谁进来,第一节课绝对不让跑步,先做体检、建个人运动档案:有高血压的,每次运动前必须测血压,超过145就只能快走不许跑;体重超过180斤的,前3个月不许跑,只能从每天走3公里开始练;膝盖有旧伤的,先做1个月的肌力训练,能连续靠墙静蹲1分钟再碰跑道。
不少人刚来的时候都嫌他麻烦:“别人带跑团上来就教配速、教跑姿,你怎么磨磨唧唧的?”王樊每次都给人举张阿姨的例子:“张阿姨一开始蹲10秒都费劲,现在能蹲3分钟,这才3个月,你急什么?运动是一辈子的事,不是比谁跑得快,是比谁跑得久。”
99年的程序员周凯是2022年加入跑团的,那时候他体重210斤,体检出来脂肪肝、高血压、高血脂全齐了,医生说他再胖下去30岁就要得心梗,他一开始来的时候跑100米就喘得蹲在地上吐,说“樊哥我真不是这块料,我放弃了”,王樊给他定的计划比张阿姨的还“笨”:第一个月每天吃完饭下楼走3公里,不用快,走40分钟走完就行,走累了就歇,第二个月开始跑1分钟走2分钟,循环往复,能连续完成5组再加量。
周凯说自己那时候能坚持下来,全靠王樊的“盯梢”:每天晚上王樊都要给他发微信问走了没,下雨没法出门就让他在家做踏步,出差的话就让他拍酒店楼下的步道给他打卡,就这么练了8个月,周凯瘦了62斤,今年3月份的临平半马,他以2小时18分的成绩完赛,冲线的时候专门给王樊带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樊哥带我重生”,周凯说自己现在每年都要带爸妈去跑一次5公里的健康跑,“以前我爸妈总觉得运动是年轻人的事,现在他们每天早上都跟着跑团的叔叔阿姨一起走,血压都稳了不少”。
去年王樊自己掏钱办了第一届“邻里半马”,没有计时芯片、没有专业赞助商,甚至连赛道都是绕着临平公园的步道画的,最短的项目是1公里亲子跑,还有专门给60岁以上老人设的5公里走跑组,不用交报名费,完赛就给一块刻着名字的定制奖牌,他当时攒了3个月的工资,搭进去2万多块钱买奖牌、买水、买补给,他老婆一开始和他吵了好几天:“放着好好的私教不干,每个月赚这点钱还要倒贴,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直到比赛那天,72岁的王传福爷爷拿着完赛奖牌找到她,拉着她的手说:“姑娘,我当了一辈子兵,拿过不少军功章,这是我这辈子第一块运动奖牌,我回去就要和军功章挂在一起。”那天他老婆没再和他吵架,转身就去补给点帮着给大家递水,现在已经是跑团的专职志愿者,每次活动都帮着看包、登记、准备姜茶。
到现在为止,王樊的跑团已经有300多个人,年龄最大的76岁,最小的只有6岁,其中有200多个人都拿到了马拉松的完赛证书,有17个是60岁以上的老人,张桂英阿姨现在不仅能跑半马,还能每天爬3层楼去接孙子放学,上周还带着老伴去爬了黄山,她总说:“要不是小王,我现在说不定还在床上躺着呢。”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冠军,是让普通人敢动起来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5年,采访过不少职业运动员、赛事运营商、健身品牌创始人,聊来聊去大家说得最多的词都是“商业化”“破圈”“专业度”,仿佛只有动辄几万人的大型马拉松、只有站上领奖台的冠军、只有健身房里练出的马甲线,才算是“体育”,但是认识王樊之后我才明白,我们之前走得太快了,快到忽略了全民健身最核心的受众,是那些站在跑道边上,不敢迈进来的普通人。
王樊总说:“我当年被医生说不能搞体育的时候,也觉得体育是给有天赋的人准备的,但是后来我才明白,体育的本质不是让少数人拿冠军,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通过运动获得对身体的掌控感。”现在他除了带跑团、办社区赛事,还会拍一些方言的运动科普短视频,内容都是“膝盖疼怎么爬楼不费腿”“买菜路上就能做的3个康复动作”“跳广场舞之前怎么热身不扭伤”,每条视频的播放量都有几万,不少外地的网友给他发私信问问题,他都免费给人制定康复计划。
今年上半年有个22岁的脑瘫小伙子找到王樊,说自己从小走路不稳,特别想跑步,但是所有人都劝他别瞎动,怕他摔着,王樊给他专门做了一套训练计划:每次跑50米就走100米,旁边必须有人陪着,穿防滑的跑鞋,跑之前热身20分钟,现在小伙子已经能连续跑1公里了,上个月的邻里半马,他参加了1公里体验组,冲线的时候全场的人都给他鼓掌,他举着完赛奖牌哭着说:“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我和别人没什么不一样。”
现在总有人问王樊,以后会不会把跑团商业化,会不会接广告、收会费,他每次都摇头:“我要是想赚钱早就去当私教了,我做这些就是想让更多人知道,你膝盖不好也能运动,你胖也能运动,你年纪大了也能运动,运动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事,就是你吃完饭下楼走两步,跳两下,身体舒服了,比什么都强。”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喊了这么多年的“全民健身”,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全民健身?是修了多少个体育馆,办了多少场大型赛事,还是培养了多少个世界冠军?其实都不是,是有更多像王樊这样的人,愿意蹲下来,把体育的门槛拆了,把专业的知识变成普通人听得懂、做得到的笨办法,把那些站在路边不敢动的人,拉到跑道上来。
王樊说他最大的梦想,是以后临平的每个小区里,都有一个这样的跑团,大家吃完饭不用坐在家里刷手机、打牌,换上运动鞋就能出来走两步,跑两步,哪怕你只能跑100米,也是自己的冠军,我想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属于领奖台上的少数人,它属于每一个想要好好生活的普通人,而王樊这样的“体育摆渡人”,就是把这份普通人的快乐,递到你手里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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