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3月我去关岛休潜水假,住的民宿老板是个42岁的查莫罗人杰克,皮肤黑得发亮,腿上横七竖八全是伤疤,说话的时候总爱晃左脚的银色脚链,我到的第三天他就晃着脚链邀请我:“明天晚上我有足球比赛,半美元一张票,来给我加油?赢了请你喝冰椰子。”
我本来对这种社区级别的比赛没什么兴趣,但想起2019年国足在世预赛7-0横扫关岛时,我在广州天河体育场骂了半场“踢个鱼腩都进不了10个”,鬼使神差就答应了,而那场吹着太平洋海风、混着烤椰子香味的比赛,彻底颠覆了我之前对“弱队”、对足球、甚至对体育的全部认知。
攥着半美元的球票进场,我以为走错了社区嘉年华
关岛时间3月11日19:20,我跟着杰克到了他家附近的“塔穆宁社区球场”,和我想象中哪怕是国内业余联赛都有的铁丝网、看台完全不一样:这就是块铺了人工草的标准11人制场地,草皮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边线是用白色石灰画的,连个正经球门网都打了好几个补丁,场地没有围栏,左边是社区的儿童滑梯,几个穿尿不湿的小孩正追着跑,右边支了个烤架,穿花衬衫的阿姨正翻着椰子和热狗,烟味混着海风往鼻子里钻。
我掏出半美元硬币给门口的志愿者——个看着只有12岁的小姑娘,她给我贴了个蓝色的贴纸就算检票了,还塞给我一张打印的球员名单,我扫了一眼,杰克所在的“海岛联”队,球员职业栏写得五花八门:潜水店老板(就是杰克)、中学老师、农场主、超市收银员、海关公务员,对面的“南部流浪者”更离谱,甚至有两个60岁的替补球员,职业标着“退休”。
开球之后我更懵了:场边根本没有正经看台,大家就随便坐在草地边上,带娃的妈妈一边给孩子擦汗一边喊加油,卖椰子的阿姨烤累了就站起来拍两下手,还有人牵着狗在边线外溜达,狗跑进场里裁判还会吹停比赛,笑着等主人把狗牵出去,踢到第20分钟杰克边路突破摔了个狗啃泥,全场笑成一片,他自己爬起来还对着观众席比了个鬼脸。
那时候我突然想起2019年天河体育场的场景:我花380块买的票,和朋友脸上贴着国旗贴纸,赛前齐声喊“赢10个”喊到嗓子发哑,周围的人都攥着拳头,脸上全是“必须大胜”的紧绷感,可那天在关岛的球场里,没有一个人在乎净胜球,甚至没有多少人在乎输赢,大家来这里,好像就是为了吹吹风,喊两嗓子,顺便看场球。
中场休息和关岛国脚聊天:踢中国队前一天我还在摘椰子
中场休息的时候杰克拽着个黑瘦的小个子过来给我介绍:“这是马库斯,我们队中后卫,2019年和你们中国队踢过两场世预赛哦。”
我当时愣了半天,我对那场球的印象只有杨旭大四喜、武磊单刀破门,关岛队在我眼里就是一排没有名字的“背景板”,我从来没想过这些“背景板”会是活生生的、会开潜水店、会种椰子的普通人,马库斯挠着头笑,露出一口白牙:“我们当时主场1-4输,客场0-7输,你们的7号(武磊)跑的比我们岛上的蜥蜴还快,我根本追不上。”
他跟我掰着手指头算当时的情况:关岛足协穷,国家队征召球员只给报一半机票,他当时在自家农场种了200棵椰子树,接到征召通知的时候正赶上收椰子,他跟家人商量了半天才舍得请3天假,前一天还在树上摘了80个椰子,第二天就拎着包飞去客场了。“我们全队23个人,只有3个是半职业球员,在日本的低级别联赛踢球,剩下的全是兼职,门将是中学体育老师,前锋是快递员,我们赛前合练了不到2天,大家平时都要上班,凑不齐人。”
我问他输了7个回去是不是挨骂了,他瞪大眼睛摇头:“怎么会?我们足协赛前预期最少丢9个,最后只丢了7个,回去之后开了庆祝派对,每个人发了50美元的购物卡,我换了两大箱啤酒,和朋友喝了一整晚。”他还说他当时找武磊要了件签名球衣,现在还挂在他家客厅墙上,“那是我这辈子踢过的最高水平的比赛,虽然输了,但特别开心”。
那天我坐在草地上喝着冰可乐,脸烧得慌,我想起2019年那场球结束之后,我在网上跟人对骂了半宿,说“国足连关岛都赢不了10个,还有什么用”,说“关岛这种队伍我上我也行,随便踢都能进两三个”,可那天看着马库斯胳膊上的肌肉,我心里清楚,我这种每周坐6天办公室、跑800米都要喘半小时的人,上去别说进球,跑10分钟就得被抬下来,他们虽然是业余球员,但每周固定踢3次球,从小就在社区的免费球场踢到现在,身体素质比绝大多数普通人好得多。
那天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们之前总拿“赢关岛几个”来衡量国足的水平,本身就是个特别可笑的事,你一群拿几百万年薪的职业球员,赢了一群请假来踢球、自己掏一半机票的半业余球员,赢多赢少,有什么值得骄傲?又有什么值得骂的?两者本来就不在一个次元里,比净胜球,本质上就是不尊重足球规律。
关岛待了7天我才发现:我们赢了比分,却输了最该学的东西
之后的几天我特意在关岛转了转,越转越觉得震撼,这个总人口只有17万,还不如国内一个普通县城人口多的小岛,光免费对外开放的标准11人制足球场就有21块,五人制球场11块,所有学校的体育场放学之后全部对公众开放,不收一分钱。
他们的足球联赛分3个级别,一共有62支球队参赛,全部是业余球员,最小的组别是U8,最大的是U60老年组,一个8岁的小孩报青训营,一个月的学费只要10美元,约合人民币70块钱,教练都是当地的资深球员义务兼职,杰克跟我说,他从6岁开始踢球,从来没为场地发过愁,放学了直接去家旁边的球场踢,踢到天黑回家吃饭,现在他7岁的女儿也在踢少儿联赛,每周六上午训练,他从来没担心过“踢球影响学习”、“踢不出来没出路”——关岛的孩子踢球就是为了开心,踢得好就去参加更高等级的联赛,甚至进国家队,踢不好就回去上学上班,本来就没什么损失。
我当时就想起我在杭州的家,周边3公里只有1块对外开放的足球场,踢2小时要800块,10个人AA每个人也要80,我去年想给我7岁的儿子报个足球青训班,最便宜的一年也要22000,教练还明着跟我说“如果想走职业路线,后续花费还要翻几倍”,我身边很多朋友都喜欢踢球,但要么找不到场地,要么踢不起,上次约球还是半年前,大家凑了12个人,最后因为场地临时被征用,不了了之。
我们总说“足球要从娃娃抓起”,要“发展全民体育”,可我们的体育,本质上还是“奖牌体育”:我们盯着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盯着国足能不能进世界杯,盯着顶级球员的年薪和转会费,却很少有人关心:普通老百姓有没有地方踢球?普通家庭的孩子能不能踢得起球?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国内的青训教练,他跟我说现在选小球员,首先问的不是孩子有没有天赋,是家里有没有钱、能不能承担后续的培训费用,有没有时间陪孩子训练,能不能接受孩子踢不出来、最后连大学都考不上的风险,太多普通家庭的孩子,哪怕真的有足球天赋,也根本走不上职业这条路,而关岛的注册足球运动员有3200多人,占总人口的千分之1.8,我们国内的注册职业足球运动员,满打满算也才不到2万人,占总人口的比例不到万分之0.14,这才是最可怕的差距,我们赢了关岛7个,可我们的足球人口,连人家的零头都赶不上。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了多少个鱼腩队
从关岛回来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报了家附近的业余足球联赛,每周踢一次,虽然每次AA场地费要200块,踢完之后腰要疼两天,但每次和队友在球场上跑一跑,出一身汗,踢完一起去吃烧烤喝啤酒,那种快乐是我之前坐在看台上骂国足、算净胜球的时候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之前我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赢,就是拿冠军,就是国家队在国际赛场上扬眉吐气,可那天在关岛的球场,我看见杰克踢进制胜球之后,冲到边线把他7岁的女儿举过头顶,小姑娘手里还攥着半啃的椰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场边的人不管认不认识杰克,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卖椰子的阿姨还免费给所有人送了半颗椰子,那种快乐和输赢无关,和国足能不能进世界杯无关,只和你自己跑起来的风、和朋友的呐喊有关,那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现在再有人跟我说“国足连关岛都赢不了10个太废物”,我都会给他讲马库斯摘椰子的故事,讲杰克的脚链,讲关岛社区球场上跑进场的狗,真的,我们没必要因为赢了关岛几个球就沾沾自喜,也没必要因为输了越南就哭天抢地,足球乃至所有体育的根基,从来都在民间,什么时候我们家楼下就能有免费的足球场,什么时候普通家庭的孩子不用再担心“踢不起球”、“踢不出来没出路”,什么时候我们去球场看球,第一反应不是算净胜球,而是享受比赛本身,那时候我们的足球,才是真的好起来了。
我现在还留着当时关岛那场比赛的蓝色贴纸,贴在我电脑上,每次工作累了就看看,我总会想起关岛时间3月11日的那个晚上,风很软,椰子很甜,没有人在乎赢了几个,所有人都很快乐,那才是体育本该有的样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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