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38度的天,我在家附近的社区洛克公园蹭野球局,刚在场边蹲下来拧开冰可乐的瓶盖,就听见场中央传来一声熟悉的哨响,跟着是个粗哑的大嗓门:“都松手!多大点事也值得动手?”
我抬头就看见王继续:黑红色的裁判服领口全被汗浸成了深褐色,脖子上挂着的旧哨子磨得漆都掉了大半,正一只手拽着个穿欧文11号球衣的大学生,另一只手拦着个趿着人字拖的中年大叔,俩人刚才因为垫脚的事差点扭到一块,王继续把手机递到俩人跟前,是他刚才站在边线随手拍的慢动作:大叔落脚的时候确实收了力,是大学生冲得太急自己撞上去的,他转头给大学生塞了瓶冰矿泉水,又拍了拍大叔的肩膀:“没事就继续,打一半散场算什么爷们?”
俩人都臊得笑了,跑回场地继续跑位,王继续靠在篮球架上擦汗,额头上的抬头纹里都卡着汗滴——其实他本名叫王建军,“王继续”这个外号,他已经用了18年。
从厂矿土场子吹到塑胶球场,“继续”两个字是他的活招牌
90年代王继续在我们老家的国营机械厂当检修工,那时候厂子里只有一个土操场,篮筐是焊在梧桐树上的,一下雨场地就变泥塘,但是每天下班之后,半个厂子的小伙子都会聚在这打球,那时候没人懂什么裁判规则,谁抢球凶谁说了算,经常打一半就吵起来,次次都是王继站出来当和事佬,他记性好,看球准,谁走步谁犯规一喊一个准,慢慢就成了厂子里的“专属裁判”。
“王继续”这个外号是1998年来的,那年厂子里办第一届职工篮球赛,决赛打到最后30秒,两个车间的队因为一个绝杀球算不算吵了20多分钟,有人摔了球衣说不打了,有人撸着袖子要打架,王继续直接站到了球场边的石桌子上,拿着个5块钱买的塑料哨子吹得震天响:“吵什么吵!愿意打的就留下来继续,不愿意打的现在就滚,以后再也别来这个场子!”
那天之后,没人再叫他王建军,“王继续”这个名字就传开了,他自己也喜欢这个名字,总跟人说:“打球是这样,过日子也是这样,哪有那么多顺风顺水的事,遇到坎了咬咬牙,不就继续过去了?”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跟我讲过的2005年的一件事:当时厂子里有个叫大刘的小伙子,小时候得小儿麻痹落下了残疾,左腿比右腿短3公分,走路一瘸一拐的,但是特别爱打篮球,每次下班都抱着个磨掉皮的篮球站在场边等,可是没人愿意带他玩,怕他拖后腿,也怕不小心把他碰伤,王继续每次组局都主动把大刘拉到自己队里,还专门跟大家定了个不成文的规矩:大刘投进的球,一个算俩。
大刘也争气,天天早上提前一个小时到球场练三分,练到胳膊抬不起来才去上班,那年职工联赛半决赛,最后5秒他们队还落后1分,王继续专门给大刘安排了个底角空位的战术,大刘接球的时候被对方碰了一下,摔在泥地里,还是抬手把球扔了出去,球空心入网的那一刻,半个场子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后来大刘结婚的时候,专门给王继续送了一大包喜糖,攥着他的手说:“哥,要是当年你没让我继续打球,我可能这辈子都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那时候吹哨没有一分钱报酬,王继续自己掏钱买哨子、买红黄牌,有时候球员打架打碎了场边的热水瓶、刮破了衣服,都是他掏钱赔,厂子倒闭之后他到市区的自来水公司当检修工,下班还是往各个野球场跑,从早年的土场子、水泥地,到现在的塑胶球场、灯光球场,18年过去,他吹过的野球局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认识他的人都说:只要有王继续在的场子,就打不起来。
野球场的哨子,比职业赛场难吹多了
我之前问过王继续,职业裁判按规则吹哨就行,你吹野球哨有什么难的?他摆了摆手笑:“你懂什么,职业赛场讲的是公平,野球场讲的是平衡,要让每个来打球的人都能玩得开心,这可比背规则难多了。”
去年夏天他就碰到过一件棘手的事:一个高二的小孩偷拿了家里2000块钱买了双限量AJ,第一次穿来打球就被个中年大叔踩破了鞋头,小孩当场就蹲在地上哭,要大叔原价赔偿,大叔也委屈,说打球哪有不踩脚的,我又不是故意的,俩人越吵越凶,眼看就要给家长打电话。
王继续先把小孩拉到一边,哄了半天才问出来鞋是偷拿家里钱买的,他又给小孩奶奶打了个电话,确认了小孩家里条件不好,奶奶靠卖菜供他读书,2000块钱是老人三个月的生活费,最后是王继续自己掏了800,又让大叔掏了500,凑了1300给小孩奶奶转了过去,让小孩把剩下的700块钱退回家,他跟小孩说:“鞋再贵,也不如你打球的底气贵,你要是真喜欢好鞋,暑假来我这给球场当记分员,一天给你100块,自己挣的钱买的鞋,穿得也踏实。”
后来那个小孩暑假真的来了,天天下午提前半小时到球场摆凳子、记比分,晒得黢黑,干了两个月自己买了双500多块的实战鞋,现在还经常来打球,见了王继续就叫干爹,那双实战鞋每次打完都擦得干干净净,他跟我说:“现在觉得这鞋比之前的限量款舒服多了,穿它打球心里踏实。”
还有次一群退休的老头找他吹老年篮球赛,最大的72岁,最小的也有60,赛前老头们就跟他打招呼:“小王啊,我们就是来活动活动筋骨,你哨子松点。”那天王继续的哨子确实松得离谱:老头们走步他不吹,防守伸手他不吹,有个68岁的张大爷投了个三不沾,在场边捡球的时候嘟囔了一句“刚才风太大把球吹偏了”,王继续直接吹了个防守犯规,说防守的李大爷喘气太猛,气流影响了球的路线,哄得全场老头笑了半天,后来这群老头每月打比赛都专门找王继续,说他吹的哨“比专业裁判还舒服”。
我有时候也觉得挺感慨的,现在很多人对篮球的印象都是聚光灯下的职业赛场:动辄几十万的出场费、座无虚席的球馆、精准到毫秒的回放判罚,好像只有那样的篮球才叫“正规”,可实际上,中国有几十万个野球场,每天有几百万普通人在这些场地上打球,他们可能连走步和二次运球都分不清楚,可能一辈子都没去过现场看CBA,但是他们对篮球的热爱一点都不比职业球员少,王继续这样的人守的就是这些普通人的快乐,他的哨子吹的不是规则,是人与人之间的那点共情,是让每个来球场的人都能卸下生活里的包袱,痛痛快快玩两个小时。
最燃的篮球,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
王继续吹了18年哨,看过CBA现场,也在手机上刷过NBA的总决赛,但是他总说,自己见过最动人的篮球,从来都不在职业赛场上。
2020年武汉刚解封的时候,我们这边的社区球场第一天开放,那天来了四十多个人:有刚下夜班的护士,穿着洗手服就跑来了;有送外卖的小哥,把电动车停在路边就上场;还有个刚出狱的小伙子,在旁边站了半天才敢过来问能不能加一个,大家分成8个队打车轮战,打到最后没人在乎输赢,每进一个球全场都一起喊好,晚上10点球场自动关灯,大家就把手机闪光灯打开举着,照着篮筐继续打,后来所有人凑钱买了两箱冰啤酒,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喝,那个刚出狱的小伙子说,他在里面待了5年,每天最想的就是来这个球场打球,那天王继续没有吹哨,就坐在边上看着大家闹,眼泪跟着汗一起往下流。
去年他承办了我们这边的草根篮球赛,冠军奖金只有5000块,决赛的两个队特别有意思:一个是外卖小哥队,五个人都是平时在附近送外卖的,穿着印着外卖平台logo的球衣,平时只有中午休息和下班之后能凑在一起练球;另一个是消防中队的队,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个子高体力好,打到最后一分钟的时候,外卖队的队长腿抽了筋,一下就摔在地上,消防的队员根本没趁这个机会进攻,全都围过去给他捏腿喷药,最后剩下10秒,消防的队员故意放了外卖队长一个上篮,让他们拿了冠军。
颁奖的时候,外卖队的队长抱着5000块的奖金,直接塞给了场边一个带着白血病儿子来募捐的大姐,他说:“我们天天风里来雨里去的,挣钱比你容易点,这钱给孩子治病,我们打球就是为了开心,拿不拿奖金无所谓。”那天王继续站在边上当裁判,哨子攥在手里都湿了,他说:“我看了这么多年球,从来没像那天那么感动过,什么叫体育精神啊?这才叫体育精神。”
现在很多人骂中国男篮成绩差,说中国篮球没希望了,我每次看到这种言论都想起王继续说的话:“职业篮球是塔尖,野球场才是塔基,塔基稳了,塔尖才能高,你看现在多少小区把篮球场改成停车场,多少小孩想打球找不到地方,天天盯着国家队那12个人骂有什么用?多给普通人修几个免费的球场,多几个愿意给普通人吹哨的裁判,中国篮球自然就好起来了。”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拿多少冠军,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往前走的力量,那些在野球场上挥汗如雨的外卖员、学生、退休老人,才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底色,他们的热爱,比任何金牌都珍贵。
只要还吹得动,就会一直继续下去
今年王继续已经52岁了,去年查出来高血压,医生让他少晒太阳少动气,可是他还是每天下班就往球场跑,雷打不动,他现在收了十几个徒弟,有放暑假的大学生,有健身房的教练,还有退休的体育老师,组成了个草根裁判团,管着附近5个社区球场的比赛,每年还要办一届“继续杯”野球赛,今年已经是第12届了,参赛的有100多支队伍,最大的球员68岁,最小的才12岁,冠军奖金不多,就是一双篮球鞋加一箱脉动,但是每年报名的人都挤破头。
他随身带的那个哨子,还是18年前他刚开始吹哨的时候,他老婆给他买的,10块钱,现在上面的漆都掉光了,咬嘴都换了好几个,他还舍不得扔,他说每次吹这个哨子,就想起早年在厂矿土场子打球的日子,那时候没有微信,没有短视频,大家打球就是纯开心,赢了的就凑钱买瓶汽水分着喝,输了的就留下来打扫场地,没有那么多算计,也没有那么多矛盾。
我那天走的时候,看见王继续蹲在场地边,给一个穿库里球衣的小屁孩系鞋带,小孩奶声奶气地问他:“爷爷,你明天还来吹哨吗?”他揉了揉小孩的头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来,只要你想来打球,爷爷就来,只要我还吹得动,就一直给你们吹下去。”
风一吹,他鬓角的白头发飘起来,我突然觉得,我们这个时代从来都不缺拿金牌的运动员,缺的是王继续这样的普通人:他们守着一个小小的球场,守着一群普通人的热爱,用一声哨响告诉大家,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不管你球打得好不好,只要你想打球,就能站在这个场地上,就能继续下去。
而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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