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广州花都做冰雪运动普及的选题,在融创雪世界的入口第一次见到马尔蒂:42岁的芬兰人,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黑色滑雪服,袖口还沾着没拍干净的雪,手里攥着半杯喝剩的癍痧凉茶,看见我举着记者证过来,主动用带着广式口音的中文打招呼:“你是来采访的对吧?我先给我那几个小学员送完护具,咱们再聊?”
那天雪场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外面是36度的大太阳,路边的芒果树被晒得耷拉着叶子,一墙之隔的室内雪场里,一群七八岁的小孩围着马尔蒂叽叽喳喳,他蹲在地上给最小的那个孩子系护具扣,动作比孩子妈妈还熟练,那天我们聊了三个多小时,我才知道这个来自芬兰罗瓦涅米(圣诞老人村所在地)的前高山滑雪运动员,已经在中国待了5年,他的雪板没有留在北欧的皑皑雪山上,反而在南方的艳阳里,划出了一条我之前从未想象过的“雪道”。
从罗瓦涅米到广州,雪是他随身携带的“乡愁”
马尔蒂的老家在芬兰罗瓦涅米的一个小镇上,出门走10分钟就是滑雪场,他说自己刚会走路的时候就被爸爸放在雪板上,8岁开始参加当地的青少年滑雪比赛,18岁成了职业滑雪教练,22岁那年在一场比赛里摔断了十字韧带,不得不告别竞技赛场,之后的十几年里,他走遍了欧洲十几个国家的雪场,教过的学员从3岁的小孩到70岁的老人都有。
2018年平昌冬奥会结束后,他接到了中国哈尔滨一家雪场的邀约,当时他对中国的印象还停留在“长城、功夫、很冷的北方”,收拾了两大箱滑雪装备就来了。“我本来以为我会一直待在哈尔滨,毕竟那里的雪和我老家的很像。”马尔蒂说着掏出手机给我看屏保,是他老家滑雪场的照片,漫山遍野的雪,远处还有极光,“结果2020年的时候,广州的雪场找过来,说想请我来当总教练,我当时第一反应是:广州?不是夏天要热到40度吗?那里也能滑雪?”
抱着好奇的心态他来了广州,刚下飞机就被南方的热浪打了个措手不及:“我拖着两个大行李箱,出门5分钟后背就全湿了,我当时觉得我肯定待不了3个月就要走。”让他留下来的,是南方人对滑雪超乎想象的热情:“我第一天上班,雪场里挤满了人,有穿拖鞋来的大哥,有穿着洛丽塔裙子要拍照的小姑娘,还有一家三代一起来的,很多人连雪鞋都不会穿,但是眼睛里的亮是藏不住的,他们是真的好奇,真的喜欢这个东西。”
刚到广州的马尔蒂闹过不少笑话:第一次去买凉茶,以为是甜饮料,一口下去苦得脸都皱成了包子,后来听店员说凉茶能降火,反而爱上了这个味道,现在每天下班都要去楼下的凉茶铺买一杯癍痧;第一次去吃早茶,看着一笼笼的点心不知道怎么下嘴,现在能熟练地用筷子夹虾饺,还知道吃凤爪要吐骨头,他说现在回芬兰反而不习惯了:“老家晚上9点之后街上就没人了,广州晚上12点还能出去吃夜宵,我上次回去待了半个月,天天想念楼下的炒河粉。”
有个细节我印象特别深:他的储物柜门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画,是他教了3年的小学员乐乐送给他的,画里的马尔蒂踩着雪板,旁边有太阳,有冰墩墩,还有一棵结满了芒果的树。“乐乐7岁的时候就跟着我学滑雪,每周六都来,去年拿了广东省青少年高山滑雪比赛U10组的冠军,他给我送画的时候说,‘马尔蒂老师,以后我要去参加冬奥会,拿金牌给你’。”马尔蒂指着画笑得特别开心,“你看,我在老家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我能在这么热的地方,教出一个滑雪比赛的冠军。”
被误解的“高冷”运动,他做了3年“破冰人”
在马尔蒂来广州的前两年,他听到最多的三句话是:“滑雪是不是要花很多钱啊?我是不是得买几万块的装备才能滑?”“我平衡能力特别差,肯定学不会吧?”“滑雪会不会很容易摔断腿啊?我家孩子还是别学了。”
“我特别理解这些疑问,毕竟在很多南方人的印象里,滑雪是北方人的运动,是有钱人的运动,是年轻人的运动,这道门槛不是雪场的门票,是大家心里的偏见。”马尔蒂说,为了拆掉这道门槛,他特意开了个小红书账号,就叫“马尔蒂的滑雪小课堂”,所有视频都是用中文录的,没有一句复杂的专业术语,第一条视频的标题就叫“100块就能滑一天的新手攻略,不用买任何装备”:“我在视频里给大家算,雪场的门票包含雪板、雪鞋、头盔,新手不用买任何东西,只要穿一双厚袜子,带双手套就够了,滑一天下来根本花不了多少钱。”
他还自己掏腰包买了20套儿童护具,放在雪场的服务台,给第一次来滑雪的小朋友免费借用:“很多家长第一次带孩子来,觉得租护具要几十块钱,不想花这个钱,就不让孩子试,我把护具免费给他们用,家长没有顾虑了,才愿意让孩子感受一下滑雪的快乐。”
去年春天他遇到了58岁的陈阿姨,当时陈阿姨陪孙子来雪场玩,自己坐在休息区看了一下午,马尔蒂主动过去问她要不要试试,陈阿姨赶紧摆手:“不行不行,我之前跳广场舞摔过腿,平衡不好,再说我一把年纪了,哪能学这个啊。”马尔蒂没放弃,连着劝了三次,陈阿姨终于松了口愿意试试。“我先教她怎么穿雪鞋,怎么在雪地上走路,怎么摔才不会疼,前三次课她连坡都不敢上,我就扶着她慢慢走,后来练了三个月,她现在能滑中级道了,上个月还跟着我们的学员团去了北大壶滑室外雪。”
陈阿姨现在是马尔蒂的“头号粉丝”,每次来雪场都要给他带自己做的艾粄、马蹄糕,还拉了小区里七八个退休的老姐妹一起来学滑雪:“我以前总觉得滑雪是年轻人的专利,没想到我一把年纪也能滑,上次在北大壶从雪道上滑下来的时候,风在我耳边吹,我觉得我比20岁的时候还开心。”
我一直觉得,很多运动的普及瓶颈,从来都不是客观条件的限制,而是大家心里预设的那道“墙”:我们总觉得篮球是高个子的运动,马拉松是年轻人的运动,冰雪运动是北方人的运动,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属性,是属于所有人的快乐,马尔蒂做的事,其实就是拿着一把小锤子,一点点把这些偏见的墙敲碎,告诉大家:只要你想,不管你多大年纪,不管你有没有钱,不管你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你都可以站在雪道上。
雪道没有终点,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冠军
马尔蒂教学员有个规矩:不管你是想练专业还是只是想玩,第一节课永远不教滑行技巧,先教怎么摔,怎么保护自己,怎么给雪道上的其他人让路。“很多教练为了快点出成绩,第一节课就让学员练犁式滑行,我觉得不对,体育首先是要让人开心,要让人安全,其次才是成绩。”
去年夏天,他遇到了22岁的小宇,小宇是个脑瘫患者,走路的时候都有点晃,妈妈陪着他来雪场,问了好几个教练都没人敢接,怕出意外,最后找到了马尔蒂。“他妈妈跟我说,小宇看电视里滑雪的比赛,特别羡慕,说滑起来的时候风在耳边吹,好像和普通人没什么不一样,就想试试,我当时就答应了,我说没问题,我教他。”
马尔蒂给小宇上课,每次都比普通学员多花一倍的时间,扶着他慢慢站,慢慢挪,第一次上课小宇摔了17次,每次都自己咬着牙爬起来,说“我没事,再试试”,练了整整半年,小宇终于能自己在初级道上滑了,那天他从雪道上滑下来的时候,他妈妈在旁边哭的稀里哗啦,马尔蒂也红了眼睛。“小宇滑下来的时候对着我喊,‘马尔蒂老师你看!我能滑了!’,那个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教过那么多拿过冠军的学员,都没有那天开心。”
马尔蒂经常和雪场的其他教练说:“我们当教练的,不要总想着教出多少冠军,能让更多人爱上滑雪,能让更多人从滑雪里得到快乐,就足够了。”今年春节他没回芬兰,留在广州和雪场的学员一起吃年夜饭,他学会了包饺子,包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有的露馅有的破了皮,大家都笑他,他举着自己包的饺子说:“这里也是我的家,你们都是我的家人。”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以前总觉得“体育强国”就是奥运赛场上拿多少金牌,世锦赛上破多少纪录,直到认识马尔蒂之后我才明白,体育强国的底色,从来都不是少数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而是千千万万个普通的参与者:是58岁的陈阿姨在雪道上飞驰的身影,是22岁的小宇感受到风的那一刻的笑容,是一群第一次见到雪的南方孩子,在雪地里尖叫着奔跑的样子,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竞技场,是所有人的游乐场,它不需要你有多少天赋,不需要你花多少钱,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就能感受到它的快乐。
未来的雪道,要划到更多人的家门口
现在马尔蒂除了在雪场当教练,还和广州的6所小学合作,开免费的滑雪兴趣课,每周三下午他都会背着雪板去学校给孩子们上课,教他们滑雪的基本知识,还有旱雪体验,他还在筹备开几个社区级的小型旱雪场,就在广州的各个区里,让那些没有时间跑几十公里来大滑雪场的人,在家门口就能试试滑雪。
“我以前在芬兰的时候,大家总说滑雪是刻在芬兰人DNA里的运动,现在我觉得,滑雪也可以刻在中国人的DNA里。”上周我去雪场找他的时候,他正带着一群农民工子弟学校的孩子玩雪,是附近街道组织的公益活动,孩子们第一次摸到雪,一个个兴奋得满脸通红,在雪地里打滚,马尔蒂蹲在旁边给他们拍照,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你看这些孩子,可能他们今天滑的不好,甚至连雪板都没踩,但是他们记住了雪的感觉,记住了玩雪的快乐,等他们长大了,可能就会愿意再来试试,这就够了。”
那天我离开雪场的时候,外面是35度的大太阳,路边的芒果树结满了青绿色的果子,冰饮店的喇叭在喊“绿豆沙5块钱一碗”,雪场的玻璃门里面,马尔蒂踩着雪板从雪道上滑下来,风把他的滑雪服吹得鼓鼓的,他对着我挥手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带着光的人。
我突然觉得,所谓的运动无界,所谓的体育普及,从来都不是什么宏大的口号,就是像马尔蒂这样的人,抱着自己的热爱,一点点把那些看起来遥不可及的运动,搬到更多人的面前,拆掉偏见的墙,铺平阻碍的路,让更多人有机会站在雪道上,感受风,感受速度,感受运动最纯粹的快乐,马尔蒂的雪板,在南方的艳阳里划出的不只是雪道,更是更多普通人接触冰雪运动的可能,是体育最本真的,能暖到人心底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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