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我在崇礼云顶滑雪场练刻滑的时候,刚在中级道卡完一个刃站稳,就看见一个穿洗得发白的橙黄色雪服的光头男人,从旁边的公园跳台飞出去3米多高,在空中抓板转了180度才稳稳落地,周围一群抱着雪板的小孩嗷的一声就围了上去,嘴里喊着“坦纳!坦纳!”,我当时还愣了两秒,以为自己看错了——那可是坦纳·霍尔啊,自由式滑雪界活着的传奇,拿过13次X Games金牌的主,怎么会挤在一群平均年龄不到12岁的小孩堆里,还陪着他们在雪地里打滚?
后来活动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凑过去搭话,才知道这次他是跟着自己的公益滑雪训练营来的,要在崇礼待半个月,免费教30个张家口周边的农村孩子滑雪,雪板、雪服、护具全是他自己掏腰包买的,他啃着手里的烤肠跟我笑,光头上面还沾着没拍干净的雪:“我小时候第一个雪板还是我爸捡的别人扔的旧板,我知道想滑雪却没机会是什么滋味。”那天我跟他聊了快一个小时,结束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比起“传奇滑雪运动员”这个标签,现在的坦纳,才真的活成了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16岁拿世界冠军的野路子少年,把雪场当自己家
很多人知道坦纳,都是因为他那些“不要命”的比赛视频,但很少有人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科班出身的职业运动员,完全是小镇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野路子。
坦纳出生在美国蒙大拿州的一个只有300多人口的小镇,爸妈开着一家只有20平米的小杂货店,赚的钱勉强够一家三口吃饭,小镇旁边有个当地社区开的小滑雪场,雪票只要5美元,10岁的坦纳第一次被同学带着去滑了一次雪,就彻底疯魔了,那时候他没有自己的雪板,每次都蹭同学的,滑半小时就要给别人还回去,后来他爸去滑雪场捡了别人扔的一块断了半块固定器的旧雪板,自己在家敲敲打打磨了三天,给坦纳拼出了一块能滑的板,那块板坦纳用了整整三年,板刃磨得薄到快透明了都舍不得扔。
他那时候每天放学书包都不往家放,直接扛着雪板往雪场跑,滑到雪场关门才回家,没有教练教,他就坐在雪道边看别人怎么滑,别人跳一次,他就跟着学跳十次,摔得浑身是伤也不疼,13岁那年他自己琢磨出了后空翻两周的动作,当时整个雪场的人都围着看他跳,大家都不敢相信这个连专业护具都没有的小孩,能做出职业运动员都要练半年的动作,16岁那年他瞒着爸妈偷偷去参加了X Games的自由式滑雪坡面障碍赛,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雪服,兜里还揣着半块妈妈给的三明治,就把一众专业训练出身的运动员都赢了,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主持人问他接下来要去干嘛,他挠挠头说要赶晚上的大巴回家,明天还要上学,台下笑成一片,大家都记住了这个一脸憨气的野路子少年。
我之前翻他早期的采访视频的时候特别有共鸣,我小时候学滑板也是这样,没有教练,家附近的广场就是我的训练场,摔得胳膊肘膝盖全是疤,我妈说我整天不务正业,我却觉得能滑一下午滑板,比吃什么好吃的都开心,很多人说职业运动员靠的是天赋,但我总觉得,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热爱,才是支撑人走得最远的东西,坦纳要是没有那股放学就泡在雪场的疯劲,就算再有天赋,也不可能16岁就站在世界冠军的领奖台上。
断了17根骨头的3年,他说“我从来没怕过雪,只是怕再也不能站在雪上”
坦纳的职业生涯,完全是一部“骨折史”,他自己后来算过,大大小小的伤加起来,一共断过17根骨头,做过9次手术,最严重的那几次,医生都直接说他这辈子再也滑不了雪了。
2005年他在参加跳台比赛的时候,落地失误直接从20米高的地方摔了下来,脚踝碎成了6块,医生给他打了28根钢钉,跟他说以后最多能正常走路,滑雪是想都别想了,结果他躺了3个月就开始坐在轮椅上练核心,每天举2公斤的哑铃练上肢力量,8个月之后就踩着雪板回到了雪场,当时周围的人都叫他“疯子”,说他不要命,但他说:“我站在雪板上的那一刻,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让我再也不滑雪,才是真的要我的命。”
2016年那次雪崩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他在阿尔卑斯山滑野雪的时候遇到了雪崩,被埋在雪底下12分钟,救出来的时候颅骨骨折,肋骨断了6根,肺被戳穿了一个洞,在ICU里躺了3天才醒过来,醒过来第一句话他问的不是自己怎么样,是问跟他一起去的朋友有没有事,第二句话就是问医生“我什么时候能再滑雪”,我当时看他的康复vlog,他戴着颈托坐在病床上,连抬手都费劲,还对着镜头笑,说等好了要去跳一个更大的跳台。
那段时间刚好是我滑雪摔得最严重的时候,跳小跳台落地没站稳,尾骨骨裂,躺了半个月,我妈每天在我耳边念叨,说滑雪这么危险,以后别滑了,我当时也有点动摇,觉得自己又不当职业运动员,干嘛遭这个罪,直到刷到坦纳的康复视频,他坐在轮椅上一点点练站起来,每次疼得额头上全是汗也不吭声,我突然就觉得,我这点伤算什么啊?后来我养好了伤,还是接着去雪场报道,现在虽然还是不敢跳大跳台,但小跳台转个180度已经轻轻松松,每次落地的时候那种失重的快乐,真的是什么都换不来的。
很多人说极限运动就是作死,就是不珍惜生命,但我特别不认同这个说法,坦纳跟我说,他每次跳一个新的动作之前,都会在脑子里模拟几百次落地的角度,在气垫上练上千次,确认自己完全能做到了才会去雪上试,那些看起来很惊险的动作,背后都是无数次的练习,不是拿着命去赌,我们当然要敬畏生命,但是也不用把风险妖魔化,为了自己热爱的事去拼的那股劲,本来就是体育最打动人的地方啊,要是所有人都怕受伤怕风险,那我们永远看不到有人能突破人类的极限,看不到那些让人热血沸腾的瞬间。
拿了13个X Games金牌之后,他跑去小镇当“孩子王”
2018年坦纳宣布退役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去当国家队教练,或者接一堆商业代言赚快钱,毕竟以他的名气,随便做个直播带货都能赚得盆满钵满,但他却回了自己老家的小镇,开了个免费的滑雪训练营,专门收家里穷、没机会接触滑雪的小孩,只要你说你喜欢滑雪,就可以来,雪板雪服护具他全免费提供,甚至还给住得远的小孩包饭包车费。
刚开始有人说他作秀,说他坚持不了一年,结果他这个训练营一开就开了6年,从美国的小镇开到了加拿大、新西兰,去年又开到了中国,我那天在训练营里见了一个叫浩浩的10岁小男孩,家在张家口的一个农村,爸妈都在雪场当保洁,他之前每次看着别人滑雪都特别羡慕,但是家里买不起雪板,也报不起滑雪课,这次是雪场的工作人员推荐他来的,第一次站在雪板上的时候他连站都站不稳,摔了好多次,哭了两鼻子,还是咬着牙接着练,才3天就已经能跟着坦纳滑初级道的小跳台了,我问他长大想干嘛,他攥着雪板特别认真地说:“我想当滑雪运动员,参加冬奥会,拿金牌。”坦纳当时摸着他的光头笑,说“只要你想,你就一定能做到”,那天太阳特别好,照在他俩身上,我站在旁边看着,鼻子都有点酸。
坦纳跟我说,他小时候家里穷,身边的人都跟他说滑雪是有钱人玩的运动,你一个小镇的穷小孩玩不起,也玩不出什么名堂,但他偏不信,最后拿了13个世界冠军,现在他做这个训练营,就是想告诉更多像他一样的小孩,热爱不分高低贵贱,不管你有没有钱,不管你出身怎么样,只要你喜欢,你就可以站在雪板上,感受风从耳边吹过的快乐。“拿金牌当然很开心,但是看着这些小孩第一次站稳在雪板上,第一次跳起来落地的时候,那种开心比我拿任何一次冠军都要强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别让“贵族运动”的标签,困住了普通人的热爱
那天跟坦纳聊完之后,我想了很多,现在我们好像总是习惯给各种运动贴标签:滑雪是贵族运动,高尔夫是富人运动,马术是上流社会的运动,好像普通人就不配玩这些东西,没有几万块的装备就不好意思去雪场,买不起会籍就不配打高尔夫,但坦纳的故事明明告诉我们,根本不是这样的。
我身边有很多雪友,刚学滑雪的时候都是租雪场的装备,滑了两三年才买自己的第一块板,有的人甚至用的是别人淘汰下来的旧板,照样滑得比很多一身顶级装备的人好,反而有些刚学滑雪的人,上来就买十几万的全套装备,滑了两次觉得太累,就扔在家里落灰,连最基础的推坡都没学会,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比拼装备,也不是比拼你花了多少钱,而是你在运动的时候,那种全身心投入的快乐,那种突破自己极限的成就感,你穿几十块的帆布鞋在广场滑滑板,和穿几万块的滑雪服在雪场滑雪,得到的快乐是一样的。
坦纳现在自己滑的雪板,也不是什么定制的顶级款,就是普通的量产板,雪服上还有好几个补丁,都是以前比赛的时候摔破的,他舍不得扔,自己缝好了接着穿,他说:“雪板只是工具,好不好滑不重要,重要的是站在雪板上的人是谁。”我特别认同这句话,不管是什么运动,最珍贵的从来不是装备,而是你愿意为了热爱付出的时间和精力,是你摔倒了无数次还愿意站起来的那股劲。
那天活动结束的时候,我看见坦纳跟一群小孩在雪地里打雪仗,他跑得比谁都快,光头上面落了一层雪,像个圣诞老人,小孩追着他扔雪球,他被砸得满脸都是雪,笑得特别大声,我站在旁边看着,突然就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啊,它不是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被人仰视,也不是用价格标签把普通人拦在门外,而是把热爱传递给更多的人,让每一个喜欢运动的人,都能有机会站在自己的赛场,感受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
今年冬天我再去崇礼的时候,还碰到了浩浩,他已经能滑中级道了,还参加了当地的青少年滑雪比赛,拿了第三名,手里举着奖状给我看,笑得特别灿烂,他说今年冬天坦纳还会来,他要给坦纳看自己的奖状,我想,说不定再过十几年,我们就能在冬奥会的赛场上看到这个小孩的身影,而这一切的开始,不过是因为坦纳给了他一块免费的雪板,告诉了他一句“你可以”,这大概就是热爱的传承吧,永远有人年轻,永远有人在雪场上飞驰,永远有人把希望的种子,种在下一代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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