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班我绕路去工大的露天野球场接朋友,刚走到围栏边就听见一片欢呼:穿洗得发白的12号藏蓝球衣的男人后撤步躲开防守,在三分线外两步的位置抬手就投,篮球划了个完美的弧线空心落网,场边坐着喝水的小伙子们拍着矿泉水瓶喊“泽哥牛逼”。
这个被喊“泽哥”的人就是靳泽,34岁,互联网公司运营主管,左手手腕上还留着上周打球扭到的淤青,野球场上打了15年,没打过职业联赛,甚至连大学校队的正式编制都没捞到,却是周边三个城区野球场公认的“12号大狙”,只要他来打球,双方抢人第一个先喊他的名字,那天散场后我和他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喝冰可乐,聊了三个小时,我突然发现:我们聊了太久“更高更快更强”的体育神话,却很少有人告诉我们,普通人的体育到底意味着什么,而靳泽的故事,刚好就是最好的答案。
从被校队拒收的“软蛋”,到野球场的“三分大狙”
靳泽和篮球的缘分,起点一点都不热血,甚至有点丢面子。
高二那年他1米78,体重只有110斤,跑两步就喘,第一次去校队选拔,半场折返跑跑了倒数第二,摸框差了整整十厘米,教练把报名表往他怀里一塞说“小伙子太瘦了,回去多吃点,篮球不适合你”,周围一起选拔的男生哄的一声就笑了,他说那时候他抱着篮球站在操场边上,脸烧得能煎鸡蛋,心里憋着一股气:你说我不适合,我偏要打出个样子来。
从那天开始,他每天放学把书包往篮球场边一扔,就泡在球场练两个小时,雷打不动,冬天的时候东北零下二十多度,球场的地面结了薄冰,他戴着手套练投篮,练到手指冻得失去知觉,握笔都握不住,第二天考试答题卡填错了三行,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骂了一节课,说他“不务正业,考不上大学有你哭的”,那时候他攒了半年早饭钱,花399买了人生第一双专业篮球鞋安踏KT1,鞋头踢破了粘个创可贴继续穿,现在那双鞋还摆在他家鞋柜的最上层,鞋边的胶都裂了,他擦得干干净净舍不得扔:“这是我第一个战友。”
他说自己这辈子最难忘的时刻,是大三那年的院赛决赛,最后剩0.8秒,他们队落后2分,队友把球发到他手里,他跳起来的时候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球出手的那一刻哨声刚好响,篮球空心落网的瞬间,全场都疯了,队友冲过来把他压在身下,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那场比赛他投进了8个三分,拿了32分,可惜最后加时赛他们还是输了3分,下场的时候他抱着队友哭,不是难过输了,是突然发现:原来体育最让人开心的从来不是赢的那一刻,是你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时候,那种整个人都在发光的感觉。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现在太多人把体育当成了“胜负游戏”,好像赢不了就不配打球,跑不快就不配跑步,甚至连去健身房练个瑜伽都要比谁的体式更标准,但靳泽说:“我练了15年篮球,我从来没想要当什么球星,我就是喜欢篮球碰到篮网的‘唰’的一声,喜欢跑起来风灌进球衣的感觉,就算我一辈子打不了职业,我也能从篮球里拿到属于我的快乐,这就够了啊。”
拒绝职业试训邀请?他说“我打球是为了开心,不是为了完成KPI”
靳泽大学毕业那年,遇到过一次“走上职业道路”的机会。
当时一个NBL的青训球探来工大看朋友打球,刚好碰到靳泽在打半场,他全场投进了12个三分,球探赛后递了张名片给他,问他要不要去青训队试训,“你这个投篮手感,练两年说不定能打主力”,靳泽当时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觉,第二天就请了假去试训,结果只待了三天就回来了。
我问他为啥放弃这么好的机会,他笑了笑说:“太苦了,不是身体上的苦,是我觉得那不是我想要的篮球。”试训的时候每天6点起来跑一万米,跑慢一秒就要加练一圈,练战术的时候教练要求你跑位必须精准到厘米,什么时候出手、在哪个位置出手都有规定,不能随便投三分,“我那时候突然发现,当篮球变成工作,我连投个篮都要考虑会不会挨骂,那我打球还有啥意思?”
最后他婉拒了球探的邀请,找了份互联网运营的工作,朝九晚五,下班就去野球场打球,日子过得舒舒服服,去年他们公司和竞品公司打友谊赛,最后两分钟他们落后2分,靳泽持球突破的时候被对方的防守队员绊了一下,摔在地上手肘蹭破了一大块,裁判吹了防守犯规,他爬起来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我自己脚滑了,不算犯规”,最后他们输了1分,对方的防守队员过来给他道歉,他还笑着给人递水:“多大点事,本来就是打着玩的,真要是害你受伤我还过意不去呢。”
有人说他傻,说送上门的胜利都不要,他反而觉得无所谓:“打球而已,赢了又能怎么样?多拿两百块奖金?还是能在同事面前吹半年牛?我要是真靠这个罚球赢了,大家心里都不舒服,下次再打就没意思了。”
我之前总觉得,“拼搏”“求胜”才是体育的核心,但是靳泽让我明白,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的终极意义根本不是赢,是你加班到八点,想到楼下球场还有一群兄弟在等你打球,你就觉得一整天的疲惫都消了大半;是你最近工作不顺心,跑到球场上投半小时篮,出一身汗,什么糟心事都忘了;是你认识了一群朋友,平时见面不聊职级不聊工资,只会吐槽你刚才那个球传得太烂,这种不带任何功利心的关系,比多少职场人脉都珍贵。
他带了200个农村孩子打篮球:体育是给普通孩子最便宜的自信课
靳泽还有个身份,是本地乡村体育公益组织的志愿者,做了三年,每个月都要抽一个周末去周边的农村小学带孩子打球,自己掏腰包捐了快两万块的体育器材,前后带过200多个农村孩子打篮球。
我问他为啥想起做这个,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小男孩瘦瘦小小的,左脚有点跛,穿着不合身的大号球衣,手里举着个篮球笑得特别开心,这个孩子叫浩浩,是他前年去柳林小学支教的时候认识的,浩浩天生小儿麻痹,左脚有点跛,平时走路都晃,不敢和别的小朋友玩,每次上体育课都蹲在操场边上看别人打球,靳泽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走过去蹲下来问他要不要一起玩,他头摇得像拨浪鼓,说“我跑不快,会拖大家后腿”。
靳泽没勉强他,拿了个篮球坐在他旁边,教他怎么投篮:“咱们不用跑,就站在这里扔,扔进去就算赢。”浩浩第一次把球投进篮筐的时候,整个人蹦得老高,蹦完又不好意思地挠头笑,现在浩浩是柳林小学篮球队的替补后卫,虽然跑不快,但是投篮特别准,去年县里的小学篮球联赛,他替补上场投进了3个三分,拿了单场最佳射手,浩浩妈妈特意给靳泽发了个短视频,视频里浩浩举着奖状,站在领奖台上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他妈妈说“孩子现在开朗多了,上课都敢主动举手发言了”。
靳泽说,他带孩子打球从来不教什么复杂的战术,也不要求他们赢比赛,他只教孩子们两件事:第一,摔倒了自己爬起来,第二,投不进没关系,再投一次就好了。“农村的孩子很多都自卑,觉得自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但是在球场上多公平啊,你投进了就是好球,没有人会因为你家里穷、学习不好就看不起你,投进第一个球的时候,那种自信是多少钱的补习班都换不来的。”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是“有钱人的爱好”,学个滑雪几万块,报个网球班一节课几百块,普通人家的孩子根本碰不到,但是靳泽让我明白,最朴素的体育反而是最有力量的:一个几十块的篮球,一块水泥抹平的操场,就能给一个自卑的孩子打开一扇窗,让他知道自己也能闪闪发光,这就是体育最珍贵的地方。
我们都该学学,怎么当一个“普通的体育爱好者”
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都走偏了:跑个步要比配速,跑5公里的看不起跑3公里的,配速6分的看不起配速8分的;健个身要晒朋友圈,没练出八块腹肌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健身;打个野球也要追着队友骂,觉得队友菜就不配和自己打球,好像你做不到最好,就不配享受体育的快乐。
但是靳泽从来不会这样,我见过他在球场上碰到第一次打球的初中生,站在旁边手把手教了半小时怎么运球,临走还把自己带的运动手环送给小孩,说“下次再来打,我看你进步”;也见过他打业余联赛的时候,队友传了个特别离谱的球,他没接住,反而回头给队友比了个大拇指说“这球传得有想象力,下次再传我肯定能接到”,他打了5年城市业余联赛,最好的成绩是季军,去年第一轮就被淘汰了,全队晚上去吃烧烤,每个人都在说自己今天哪个球投得特别漂亮,没人提输比赛的事,靳泽说:“我们这群人凑在一起打球,本来就不是为了拿冠军,是为了打完球一起喝冰啤酒吃烤串啊。”
那天我和他坐在台阶上聊到天黑,他接了个电话,是他老婆喊他回家吃饭,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和我说:“其实我就是个特别普通的人,工作普通,家庭普通,打球也普通,但是篮球给了我一个属于自己的小世界,在这里我不用管KPI完没完,不用管孩子的作业有没有写,我就是我自己,是那个17岁站在球场上憋着一股气要证明自己的小孩。”
他转身走的时候,我看着他背上的12号球衣,突然觉得:我们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闪闪发光的体育明星,但是像靳泽这样的普通体育爱好者,才是体育最真实的底色,你不需要成为姚明,不需要成为苏炳添,你不需要站在世界冠军的领奖台上,你只要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自信,找到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那你就已经拿到了体育给你的最高奖。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神话,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拥有的快乐,这就是靳泽教给我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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