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球馆搞翻新,我蹲在储物间清旧东西的时候,从最里面的铁皮柜翻出一摞用褪色橡皮筋捆着的卡片,总共37张,最早的纸边已经黄得发脆,最新的是上个月刚收到的,边角还沾着点篮球场特有的橡胶地灰尘,一张张翻下来,我蹲在地上坐了快一小时,烟抽了半盒,觉得自己这10年没白干。
我23岁从省青年男篮退下来的时候,周围人都劝我去学校当体育老师,稳定、有编制,旱涝保收,我偏不,满脑子都是想搞个自己的球馆,不用看领导脸色,不用应付形式主义的检查,只要有人愿意来打球,我就开门,凑了二十万找遍了深圳的城中村,最后在宝安租了个旧仓库改造成半场,刷墙、画标线、装篮筐都是自己干,开业那天连个花篮都没有,我自己买了两瓶冰可乐,对着空篮筐投了10个三分,就算开张了,那时候我还以为,我开球馆是为了圆自己没打完的职业梦,直到收到第一张谢卡,我才知道,体育这件事,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那一条路。
第一张谢卡:摔破的膝盖比赢球的奖杯记得更久
2014年夏天我开了第一个暑假培训班,招了12个小孩,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7岁,其中有个叫浩浩的男孩让我印象最深:10岁,1米5的个子快120斤,来的时候是他妈妈硬拽过来的,说小孩在家就爱吃喝躺平,体育考试次次不及格,让我帮忙管管。
浩浩一开始特别抵触,每次跑热身圈都故意落在最后,趁我不注意就躲到器材室后面啃雪糕,练运球的时候连球都不愿意拍,说“拍得手疼,我反正也打不好”,我也不逼他,每次分组打比赛都把他分到相对弱的队,专门给他安排抢篮板的任务,告诉他“你个子高体重足,往篮下一站,没人抢得过你,你只要把球拿到手递出去,就是全队最大的功臣”。
变化发生在培训班最后一场内部联赛,双方打到最后一分钟还平着,浩浩抢篮板的时候脚滑摔在地上,膝盖磕在边线的凸起上,当场就流血了,我拿着云南白药跑过去,刚要喊人换他下场,他攥着球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像兔子,说“教练我不下,我能打”,我盯着他看了两秒,给他贴了个超大的创可贴,绑上护膝,说“行,待会再拿到篮板,直接往筐里放,进了我给你买全家桶”。
最后30秒,他真的又抢到了进攻篮板,踮着脚把球往篮筐里塞,球在筐上转了三圈掉进去的那一刻,全场小孩都疯了,扑上去抱着他喊,他一身的汗混着血,疼得嘶嘶抽气,嘴却咧得快到耳根。
培训班结课那天,他最后一个走,塞给我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美术作业纸,是我收到的第一张谢卡,上面用蜡笔涂得花花绿绿,字歪歪扭扭的:“谢谢陈教练,我第一次觉得我不是个只会吃的胖子,我也能赢。”后面还画了个戴着护膝的小胖子在扣篮。
那时候我刚退役半年,还在为没打进职业队意难平,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浩浩的这张谢卡给我上了第一课: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体育从来不是要你成为万里挑一的天才,它是给你一个机会,让你知道你也能做到别人以为你做不到的事,那种“我可以”的底气,比任何奖杯都值钱,现在浩浩已经19岁了,去年考上了深圳大学,是校队的主力中锋,上次来球馆打球,还特意把裤腿撩起来给我看膝盖上的疤,说“教练,这是我的军功章”。
最沉的谢卡:26岁的快递员,把篮球当生活的避风港
2020年疫情刚爆发那三个月,球馆闭馆,我天天坐在空荡的场地上发愁,房租每个月八千,我卡里的余额连两个月都撑不住,已经写好了转让通知,就等着贴到门口,那段时间经常有之前来打球的人给我发微信问什么时候开门,其中问得最勤的是大刘,一个26岁的快递员,每天晚上九点多送完最后一单,都会来球馆打一小时球,他总说“送一天快递腿都要断了,投几个篮就舒服了”。
我记得特别清楚,三月的一个晚上,我正蹲在球馆门口抽烟,大刘骑着电动三轮车过来,车筐里放着两盒炒粉,还有一个厚厚的信封,他把信封塞给我,说“哥,我拉了个群,都是平时来咱们这打球的兄弟,有外卖员、有修车的、还有附近厂里上班的,大家凑了两万块钱,就当预存3年的年费,你别把馆转了,我们以后还想来打球”,我拆开信封,里面全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还有几张一百的,我当时鼻子就酸了,说这钱我不能要,大刘说“你就拿着,我们这群人就你这球馆便宜,打一晚上才10块钱,去别的地方我们打不起,你要是关了,我们下班连个去的地方都没有”。
后来球馆重新开门,我把每个人的预存费都记在小本子上,用了两年才全部还完,但是那份情我到现在都记得,2021年秋天,大刘说要回老家结婚,走之前特意来球馆找我,给了我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张谢卡,还有他刚拿到的深圳市群众组篮球赛的三等奖证书复印件,谢卡是用快递单背面写的,字特别工整:“陈哥,我小时候就爱打球,家里穷买不起球鞋,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之前总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来深圳这三年,你这球馆是我唯一不用看别人脸色的地方,送快递被客户骂了,上来投几个篮,啥烦心事都没了,我回去准备在老家镇上搞个半场,给村里的小孩免费打,不让他们跟我一样,小时候想打球没地方去。”
现在很多人聊起体育,总说那是有钱人的运动,要报昂贵的培训班,要穿几千块的球鞋,普通人玩不起,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想笑,体育哪有那么贵?大刘穿的球鞋是拼多多99块钱买的,打了两年磨破了三次底还在穿,他投进三分的时候,那种快乐和NBA球员拿总冠军的快乐,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属,它是每个普通人的避难所,你站在球场上的那一刻,不用想这个月的房贷有没有还,不用想今天的差评要扣多少钱,不用想领导给的KPI有没有完成,你只需要盯着篮筐,把球投出去就行,这种纯粹的快乐,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最新的谢卡:17岁的听障女孩,投进了她人生第一个三分
上个月收到的第37张谢卡,是17岁的听障女孩小棠送我的,她妈妈带她来的时候,跟我说之前报了好几个篮球班都被退了,说孩子听不到哨声,反应慢,容易出事,问我能不能收,我看着小女孩攥着妈妈的衣角,眼睛盯着篮筐眨都不眨,当场就说“没问题,明天就来上课”。
我特意找了个会手语的兼职教练带她,小棠特别刻苦,每天最早到球馆,最晚走,练投篮练到胳膊抬不起来,吃饭拿筷子都抖,听不到教练的口令,就盯着教练的手势,别人练100次的动作,她练300次,有次她的人工耳蜗差点被篮球砸掉,我给她买了个专用的运动头套,她每次打球都戴着,洗得发白了也舍不得换。
上个月我们和旁边的球馆打友谊赛,最后5秒我们还落后2分,我直接把小棠换上去,对方的球员看是个女孩,还是个听障,都没当回事,防守松懈得很,队友把球传到她手里,她站在三分线外毫不犹豫就投,球空心入网的那一刻,全场都炸了,所有人都在喊,小棠听不到,她站在原地看着我,我对着她比了个大拇指,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投进了绝杀,抱着球蹲在地上哭,我跑过去拍她的背,她抬头对着我打手语,说“教练,我做到了”。
第二天她妈妈带着她来给我送谢卡,是小棠自己画的,画着一个戴着运动头套的女孩站在三分线上投球,篮筐旁边画了个大大的太阳,下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谢谢教练,我也能当英雄。”现在小棠已经被选进了广东省听障篮球队,准备明年参加全国残运会,她上周还给我发训练的视频,视频里她穿着球衣,跑起来头发飘着,笑得特别灿烂。
我打了快20年篮球,以前在省队的时候,教练总跟我说“体育是残酷的,冠军只有一个,拿不到冠军你所有的努力都白费”,我那时候也信,觉得没打进CBA,没拿过全国冠军,我的体育生涯就是失败的,直到开了这10年球馆,收了这37张谢卡,我才明白,我们所有人都误解了体育的意义:它从来不是为了选拔那几个站在金字塔尖的天才,而是为了给每个普通人一束光,给胖小孩证明自己的机会,给奔波的打工人一个喘息的角落,给听障女孩一个当英雄的可能。
这37张谢卡,有的是用作业本撕的纸写的,有的沾了汗渍,有的字都被水晕开了,看起来不值钱,却是我这辈子拿到的最好的奖杯,比我以前在省队拿的所有奖牌加起来都沉,每次有人问我,开球馆赚不到多少钱,这么熬着图什么,我都会把这摞谢卡拿给他们看,我图的从来不是什么大富大贵,我就想让更多人知道,体育不是电视里那些遥不可及的比赛,它是你摔破膝盖还能站起来的勇气,是你下班打一小时球的畅快,是你投进绝杀球那一刻所有人为你欢呼的高光,是我们每个普通人平凡生活里,触手可及的英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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