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我去国家体育总局的体操训练馆探班,跟着队里的教练们待了整整一周,推开训练馆大门的瞬间,镁粉的干涩味、消毒水的清苦味混着汗水的咸热气扑面而来,耳边是单杠转动的吱呀声、平衡木上落地的轻响、教练扯着沙哑嗓子喊动作要领的声音,我之前对“国家体操队教练”的所有刻板印象——不苟言笑、不近人情、眼里只有成绩——在那一周里被彻底打碎了。
不是天生的“恶人”,是要替孩子未来扛责任的人
我在女队训练区认识的张导,今年42岁,带平衡木项目快20年了,队里的小队员私下里偷偷叫她“张黑脸”,说她训练的时候从来没笑过,一个动作做不对,能连练2个小时不许休息。 我去的那天正好是全锦赛赛前半个月,她带的12岁小队员朵朵正在练后空翻两周下的动作,连续摔了四次,要么是脚碰木,要么是落地站不稳往前趔趄,第五次摔的时候,朵朵膝盖磕在木边,瞬间紫了一大块,坐在地上哇的就哭了。 旁边的队医已经走过去要拿冰袋,张导却站在原地没动,声音硬得像石头:“哭什么?擦干眼泪再来,5组,每组成3个合格的就下课。” 我当时都有点看不下去,觉得这个教练未免太冷血,直到晚上9点多训练馆清人,我在更衣室门口撞见张导,她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冰袋和一杯还冒着冷气的草莓奶昔,正给朵朵揉膝盖,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孩子的运动裤上。 “不是教练心狠,”后来张导跟我聊天的时候,嗓子还是哑的,兜里揣着的润喉糖已经空了半盒,“朵朵从4岁就开始练体操,到现在8年了,这次全锦赛是她拿世青赛名额的唯一机会,我今天松这一次,让她因为疼就不练了,等她将来长大了,想起这次机会溜走了,得恨我一辈子。” 后来全锦赛的平衡木决赛我也去看了,朵朵的下法站得纹丝不动,拿了冠军,下了领奖台第一个就扑到张导怀里,把金牌往她脖子上挂,张导抱着孩子哭的比朵朵还凶,之前的“黑脸”人设碎得一干二净。 我那时候就特别有感触:很多人总觉得国家队教练“唯成绩论”,把孩子当成拿奖牌的工具,可你不知道的是,他们的严厉背后,扛的是每个孩子的职业生涯,是每个家庭整整十几年的期待,他们当这个“恶人”,不是为了自己的政绩,是怕自己一时的心软,耽误了孩子的一辈子。
凌晨4点的训练馆,亮着的不止是灯,还有几十个家庭的盼头
男队的李导今年52岁,是队里资格最老的教练之一,家就在北京朝阳区,离训练馆开车不到20分钟,可去年备战奥运会封闭训练的3个月里,他一次家都没回过。 训练馆的门卫王师傅跟我说,李导的电动车永远是最早停在训练馆门口的,每天凌晨3点40分准到,先把所有器械都检查一遍:单杠的螺丝拧三圈确认不松,自由操的地胶边边角角都压平,跳马的助跑道擦得没有一点灰,双杠的握把提前抹好镁粉,就怕队员训练的时候打滑受伤。 去年6月他儿子高考,前一天孩子给他打电话说“爸你明天来陪我进考场呗”,他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半天,说“爸爸这边走不开,让你妈妈陪你,等你考完了爸带你去吃你最爱的火锅”,挂了电话他就红了眼,转身又进了训练馆,陪着队员练了一上午的跳马。 后来他儿子考完试直接来队里找他,拎着一保温桶他爱吃的酱肘子,李导那时候晒得黑了一圈,鬓角的白头发比3个月前多了半头,咬了一口肘子就哭了,说“爸对不起你”,他儿子反倒拍他的背说“我知道,那些哥哥弟弟比我更需要你”。 去年东京奥运会他带的队员拿了跳马金牌,站上领奖台的时候,第一个感谢的就是李导,说“我每天早上4点到训练馆,总能看到李导已经在擦杠子了,他不是我的教练,是我的另一个爸爸”。 我之前总觉得,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的光,是自己熬了无数个夜拼出来的,现在才知道,那束光的背后,有无数个教练提前起来点亮的灯,他们把自己的人生拆成了碎片,拼进了每个运动员的职业生涯里,那些我们看不到的凌晨4点的训练馆,亮着的从来都不止是灯,是几十个孩子的梦想,是几十个家庭的盼头。
手心的茧腰上的伤,奖牌的分量从来不止写在领奖台上
我在训练馆里见过一个16岁的双杠小队员,手心的茧厚到能直接用指甲剪剪,上次练大回环的时候,旧茧磨破了,血沾在杠子上印了好几个红印子,他缠了两层胶布就准备上杠,李导走过去一把拉过他的手,拿消毒水给他冲,疼的孩子直咧嘴,李导嘴里说着“疼就喊出来,别硬扛”,手却轻得生怕碰疼了他。 那孩子咬着牙摇头,说“教练我不疼,我想跟你去巴黎奥运会”,我看见李导攥着消毒棉的手都在抖。 其实不只是运动员浑身是伤,这些教练身上的伤一点都不少,张导年轻的时候也是体操运动员,腰间盘突出严重的时候站10分钟就疼得直冒冷汗,她就搬个小马扎坐在平衡木旁边,坐着给队员纠正动作,有时候看到队员动作不对,急得直接站起来,腰抽得疼半天缓不过来,还要扶着木给队员做示范。 有次网上有人剪了张导骂队员的视频,说她“虐待儿童”,视频里她推了一把正在哭的小队员,让她上去继续练,网友追着她的微博骂了好几天,可没人知道,那个小队员刚才练高低杠的时候差点脱手,3米多的高度要是后背先着地,后半辈子可能都站不起来,张导是急得狠了,才喊了她两句,真要是不关心,谁会冒着被网暴的风险,去管你动作规不规范、会不会受伤? 后来那个小队员拿了世青赛高低杠冠军,特意发了微博艾特张导,说“谢谢教练当时骂醒我,不然我不可能站在这里”,那些骂人的网友才慢慢消了声。 我一直觉得,体育行业最被人低估的就是“苦”的分量,大家只看到领奖台上的鲜花和掌声,看不到运动员手心磨穿的茧,看不到教练腰上贴满的膏药,看不到那些摔了无数次才换来的一个稳稳的落地,而这些教练,是陪着运动员一起吃苦的人,他们见过每个运动员最狼狈的样子,也最懂他们的梦想有多重。
别神化奖牌也别妖魔化教练,我们都是想把事做好的普通人
待的那一周我发现,这些在训练场上凶得不行的教练,私下里其实都软得很。 张导的手机备忘录里记着所有队员的生日,到日子就偷偷订蛋糕,知道小姑娘们爱美,不许她们乱喝冰奶茶,但是每次出去开会都会给她们带常温的果茶;李导看着不苟言笑,每次放假都开车带队员去吃火锅,给他们当司机,还会把队员训练的照片拍下来,挨个发去家长群,跟家长汇报孩子最近的情况;还有带自由操的王导,知道队里的小孩爱吃他爱人做的酱牛肉,每个周末都让爱人做一大锅带来给孩子加菜。 “我们其实真的就是普通人,”张导跟我说,“不是什么伟大的人,也没想过要培养多少世界冠军,就是看着这些孩子从小跟着我练,就想让他们的努力不白费,想让他们吃过的苦都能有回报。” 今年巴黎奥运会体操队拿了好几块奖牌,大家都在夸运动员厉害,可是很少有人注意到,领奖台旁边站着的那些教练,他们穿着不起眼的运动服,站在镜头拍不到的角落,比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还激动,哭得比谁都凶。 我一直想替这些教练说句公道话:他们不是什么不近人情的管理者,也不是为了成绩不择手段的人,他们是一群拿着手电筒的人,在无数个暗夜里,陪着那些怀揣梦想的孩子,一步一步走到光里,那些凌晨4点亮着的训练馆灯,那些手心磨穿的茧,那些贴满腰的膏药,那些藏在严厉背后的温柔,才是竞技体育最动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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